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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浮动了。
……人心浮动。微微咬着牙,君莫言无声的重复这四个字。
满殿的烛火轻轻跳动着,晕染出一片柔和的光泽,却褪不去那仿佛浸透了君莫言皮肤的苍白。
“皇上……”看着君莫言的模样,慕容清平踏前一步开口,然而只说了两个字,他便再也没有说话——不知道改说什么。
而君莫言,则在短暂的走神后开口:“……先下去吧。”
沉默的点点头,慕容清平不再多说,转而离开隐沙殿。
但就在慕容清平离开不久后,君莫言却再次开口,对着不知何时出现的侍卫:“跟着他,看看——”
看看什么?有那么一瞬间,君莫言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们几个,去注意朝中有没有什么人有别的心思;你们几个,再去检查那些尸体;你们——”大殿之外,阴沉着脸吩咐着手下人的常顺突然顿住,若有所思的看着右边——右边的一团黑暗之中。
“好了,你们都下去。”半晌,他挥挥手,示意周围的离去后,这才对着那个方向淡淡开口:“你没走?也好,进去看看皇上吧——只是皇上大约不会想见你。”
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朝着常顺点点头,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后,这才转身,无声的走进大殿。
“莫言……”
“莫言……”
“你不能死……”
“你怎么不死……”
“你是羽国的……”
“——孽种!”
记忆中的男女音交替的在君莫言脑海中出现,一句又一句,穿透血肉,直直的刺在心上。汗淋淋的,君莫言想挣脱,却只觉得手脚沉重得不像自己的,似乎连眼睑,都无法颤抖哪怕一下。
“……希羽?”
……走开,费力的试图移动身子,君莫言在心中模糊的想着。
“……希羽?希羽?”
走开……挣扎着想远离身上沉重的感觉,君莫言甚至没有听清楚缠绕在耳边的声音。
“希羽,希羽?!”
然而声音,却越来越大,甚至到了君莫言无法忽略的程度。
……希羽?有些迟钝的反应着,不知怎么的,君莫言突然想起了一段对话——很久以前的梦中。
‘答应我,要照顾莫言哦……我唯一的孩子。’
‘好。’
面目模糊的女人和孩子的对话,然后,然后……莫名的惶恐袭上心头,还来不及具体想什么,君莫言脑海中就浮现了对方接下去的话:
‘谢谢你,寒凛。’
寒凛?寒凛……
苏、寒、凛!
这三个似乎可以刺人的字刚一浮现出来,君莫言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用力的晃了晃,而同时,之前那压着全身的沉重感褪去,耳边萦绕的声音也终于能听清楚了:
“希羽?!”
睁着眼,君莫言怔怔的,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梦境中醒来。下意识的,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寒凛……哥?”
然而就在这声近乎耳语的话出口后,君莫言却分明感觉到,旁边扶着自己的人的身子僵直了。而此时,刚刚那个少有人知的称呼,也终于进入君莫言的脑海。
希羽……会叫这个名字的只有两个。慕容清平和……
闭了闭眼,然后极缓慢的睁开,君莫言的神色,在一瞬间变得冷凝:
“苏甲……苏寒凛?”
久久的沉寂之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君莫言耳边响起,带着些苦涩,更多的却是释然:
“……是。”
蓦然拽紧了拳,君莫言心中在一瞬间满溢了愤怒。但在这愤怒之中,又有些什么一直被掩盖的东西,慢慢浮现出来——极清晰的。
为什么一开始要隐瞒了身份和他一起离开帝都?——他是为了追查那不堪的往事,而……他呢?
为什么在路途上处处回护他却始终没有丝毫逾越?——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而最后,最后对他的那一番话,说的,却又是……谁?
‘苏某想陪一个人永远,也会陪一个人永远。’
‘然而,我给他带来的,却只是莫名的责任,屈辱,还有背弃。’
‘他恨我。但就是这样,我还是想陪着他,尽我所能。’
‘我很自私,始终不愿离开他……’
‘而今生,只有他,我不想再伤害也不能再伤害。’
‘……我爱他,直到他拿走我的命。’
恍惚之间,那段不久之前的话再次浮现在君莫言心里,一字一句,血淋淋一般。
在一瞬间明白了很多,然而更多的,却是想起开头那个冷得彻骨、痛得彻骨的夜晚。无神的眼直视着前方,君莫言垂在身侧的手合了松、松了合,过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他才微垂下眼,开口:
“你走吧。”
扶着君莫言的手在一瞬间失了力道。终于,这双温热的手掌带着仅有的温度,缓缓离开,而随之响起的,则是苏寒凛低哑的声音:
“我的答案你知道的……莫言。”
第十九章 结、解'VIP'
“莫言,小心。”
“莫言,我会陪着你。”
“……多久?一辈子。”
“莫言……你知道我的答案的。”
你知道我的答案的……
骤然从梦境中惊醒,君莫言几乎铁青了脸。用力的按着剧烈抽痛的头,他忍了忍,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烦躁,一把将书桌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下。
奏章掉在地上后,沉闷的响声连成一片。而在这沉闷、像是敲打在人心上的响声之中,则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皇上?”
“怎么了?”听到声音后,常顺快步自外殿走进来,一眼便看见了君莫言铁青的脸色和散落了满地的奏章。稍顿一下,他俯身将地上的东西全部捡了起来。
而此时,君莫言已经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满脸的疲惫。
“皇上?”将东西收拾好了,常顺才再开口唤了一声。
“我没事,只是梦到了一些——”猛的住了口,君莫言静默一会,才开口,只是已经转了一个话题,“外面怎么样了?”
并没有多追究君莫言未尽的话,常顺道:“市井中还好,朝堂则已经不安稳了。”
似乎在意料中一般,君莫言没有什么反应,只不过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知晓:“太医院那帮人呢?还是什么都没有弄出来?”
一下子顿住,常顺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昨晚,有一位太医突然暴毙。在那之前,他似乎有了什么突破。”
“是么……天灾人祸。”有些自嘲的微哼一声,君莫言道,“那慕容清平呢?上次跟着他的人……”
“被另一个人甩掉了,不过至少可以确定,慕容清平不是一个人。”看着君莫言的脸色,常顺道。
不是一个人?……还真是一个好消息。这么想着,君莫言微微闭眼,开口:
“把慕容清平找来吧,我有事要问他。”
初冬的寒意在宫殿里流窜。寂静的环境里,连火焰的噼啪声都清晰得似乎就在耳边响起一般。
诏书已经写好了,皇叔最后不会拒绝……指尖轻触冰凉的桌面,君莫言想着。这里的事情也快解决了,那么还有……
还有……
“草民参见皇上。”还没等君莫言想到还有什么——或者其实他只是不愿深想进去——慕容清平的声音已经响起了。
‘草民参见皇上’……真合时宜。这么想着,君莫言微闭眼,轻吐出一口气后,才张开眼,开口:
“平身——慕容清平,现在可以说你要什么了吗?”
微皱起眉,慕容清平沉默半晌后,才问:“皇上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淡淡的说着,君莫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我以为,在杀那些无辜的人时候,你至少会不忍心。”
像是突然被重物击中胸口,慕容清平有了一瞬窒息的感觉。好一会,他才深吸几口气,说:“草民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不明白?”有些嘲弄的重复了一遍,君莫言说,“那你告诉我那个被某种不知名的怪病感染致死的整个村庄时,明白了什么?”
说完之后,君莫言无意多和慕容清平纠缠,直接说:“我要见他。”
“……”沉默着,慕容清平没有立刻回答。
“我要见他,”声音冷了下去,君莫言道,“或者,他就在这里?”
“啪啪!”没有等慕容清平再出声,大殿里就响起了清晰的拍掌声,随之而来的,则是君祁聿若有所思的声音:
“算得不错,莫言——我只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只是不相信你会什么都不准备就离开皇宫。”冷冷的回了一句,君莫言转向声音的方向,问,“你要做什么?——制造恐慌,暴乱?——在青国?”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出来。
“我以为,我要的东西在一开始就说得很明显了。”径自坐下,君祁聿瞥了一眼身边那个自进来便注意着君莫言的人,轻描淡写的说。
“我却不知晓,你要的,到底是我退位,还是——”稍顿着,君莫言的手指轻轻抚过椅柄,“——还是这皇位?”
微眯起眼,君祁聿开口:“你要说什么?”
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君莫言无神的眼睛对着君祁聿,慢慢开口,声音平缓:“若只是你不愿意我当这皇帝,那传位诏书我已经写好了——七王爷君辰寰智勇兼备,堪当大任。”这么说着,君莫言从暗格内抽出一张明黄的诏书,放在桌上。
“但若是想要这皇位……”这么说着,君莫言无神的眼睛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变得凌厉,“那么,纵使是让青国生灵涂炭,你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你就那么确定?”脸色沉下来,君祁聿冷笑一声,问。
没有立刻回答,君莫言沉默着,过了半晌突然开口:“三更了,是吗?”
其实不用特别说明,外头的打更声清晰得就像是在众人耳边响起一般——很大声,大到足以掩盖一些其他的声音,比如一群人的脚步声,还有兵器的碰撞声。
脸色骤变,君祁聿猛的一掌击向靠自己最近的窗户。
凌厉的掌风过后,窗户的木条被击得七零八落。然而在七零八落的木条之下,却是根根两指宽的黝黑铁条。以及铁条之后,一众身着轻甲的人,和他们手里搭上了弓、直指大殿、正熊熊燃烧的火箭。
阴沉着脸色,君祁聿挥手示意身旁的去检查其他地方,自己则冷笑着对君莫言说:
“保密得不错,不过这诱饵倒真大了点。”
没有理会对方的嘲讽,君莫言开口:“门和窗都加了铁条,大殿内的所有密道都已经封死。而外面那些人……”偏过头,君莫言对着被火染红了大半的殿外,说,“外面那些人,是只听命令行事的暗卫,除了顺爹和我的命令外,不会再听其他人的。而顺爹应该被你的人拖住了,是吧?君祁聿,还有……殷寒。”
最后一句,君莫言却是对着另一个人说的——另一个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站在君祁聿身边的人——殷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君祁聿却阻止他的动作。
明灭的火光里,君祁聿的脸色尤为阴沉,好半晌,他才道:“你什么时候发现殷寒的?”
“因为我不信。”淡淡开口,君莫言道,“我不信在我着意防备下,慕容清平还有这个本事屡屡得手;我不信你手中的人真的厉害到随时出入宫廷,谋害被严密保护的太医;我也不信当年你安排在这里的人在十几年后我刻意清洗下还能翻腾;我也不信——”声音冷淡下去,君莫言说,“我也不信,一个可以和我约定的人,会想不到和你约定。是么?殷寒……寒亦,君寒亦。”
“啊,”低低的声音响起,带着三分叹服,殷寒终于开口,笑吟吟的,“嗯,很对……想不到每次我都会折在你手里。”
微抿唇,君莫言没有说话。只是等着君祁聿决定。
负手站立,长久的静默后,君祁聿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你要什么?”
“承诺。”轻吐出一口气,君莫言说,“承诺你的一脉在青国强盛时不能再有任何动作。”
稍微有些意外,君祁聿问:“积弱呢?”
“自古以来,皇位便是有能者居之。到时莫说是皇室血脉,就算是其他贩夫走卒,也无所谓。”没有说更多,君莫言转回了本来的目的,“若你答应,一个月后,我会昭告天下,退位让贤。”
并不立刻回答,君祁聿望着窗外蓄势待发的数百箭枝,神色不定。
“若不答应……”牵动唇角,君莫言露出一抹笑,意外的冰冷,“那纵使要这片土地被战火覆盖也无所谓——不过这就不是你我关心得到的东西了。”
蓦地沉下脸,君祁聿过了好一会,才怒而反笑:
“好——不过一月退位之后,你最好小心些,君、莫、言。”
第二十章 绝'VIP'
君祁聿离开了,带着深深的怒火和少有的挫败。却把一句威胁——或者算是通知留下了:
一月退位之后,你最好小心些!
只是,谁管那么多呢?静静听着衣甲摩擦的声音,君莫言想着,竟不觉露出一个无声的微笑。
一个月之后,该做的,不该做的,他应当都已经做了。而那时,就算真有了什么意外……又有什么关系?
刚想到这里,君莫言突然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覆盖在自己的脸上。
还没等君莫言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他就听见一个声音,低沉的,夹杂着些许疼惜:
“不必这样。”
身子略僵,君莫言随即冷笑:“什么时候开始,连一国丞相也学着反贼不请自入了?”
将手掌盖在君莫言脸上,苏寒凛神色平淡,开口:“刚才顺爹和另一个人在丞相府附近比斗,我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
听到苏寒凛的话,君莫言不语,身子也慢慢放松下来。
——常顺去丞相府附近比斗,必是为了让苏寒凛过来——很明显,他不放心在这个时候留下君莫言一人。
但,真正赶来这里的苏寒凛,却又是为了什么?
……那个字?真真……可笑了。开头那一夜的情景不可遏制的浮现在脑海里,君莫言微闭眼,道:
“你走吧。”
第二次,君莫言对苏寒凛说了这句话。
没有出声,但苏寒凛覆盖在君莫言眼上的手,却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没有对始终盖着自己脸的手有什么表示,君莫言只是开口,嗓音平缓,没有起伏:“你既然来了,便该知道一个月后的事情。也该清楚最近朝堂必然不会平静……此际正是最好的功成身退的时候,想必隐雾谷主不会恋栈眼下这点权势和金钱。”
“……是吗?”微有些自嘲的,苏寒凛道,“莫言,我只问你一句——你是真的想把皇位传给七王爷?”
微抿唇,君莫言没有回答。
“若不是,那绝没有人能让你交出皇位;若是……”说到这里,苏寒凛突然停下。
夜已深,在刚才的埋下的伏兵撤出去后,隐沙殿周围便死寂一般,什么声音也没有了。而此刻,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默,则更添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感觉。
——或者,这窒息其实只针对一人。
“……是了,你当是自愿的,当年,便是他一直在照顾你。”微微苦笑着,苏寒凛道。口里的当年,却是君莫言亲眼目睹自己母妃死去、几乎崩溃后被君辰寰照顾的那一段日子。
“莫言,若是当年……”微哑着声音,苏寒凛道。
若是当年,我并不止站在旁边看、并不是那么无能为力,那你是否……会如此对我?
“你没有。”清楚苏寒凛后面要说的,君莫言不等苏寒凛说完,便开口,声音平静,近乎冷漠。
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苏寒凛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一会,他才缓缓点点,道:“是……我没有。”
这么说着,他放下盖着君莫言眼睛的手,退后一步,淡笑:“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我会留下。”
“你……”皱起眉,君莫言开口,但还没有说完,便被对方打断:
“皇上若是心烦对云妃娘娘的承诺,那大可不必——结党营私,目无法纪,又不审时度势……是苏某自寻死路罢了,和皇上无干。”
微笑着,苏寒凛微躬身,道:
“苏某告退……微臣会在府里,等皇上的亲笔诏书。”
最后一句,苏寒凛看着君莫言的眼,一字一句的,说得很轻,似乎只是在对自己说罢了。
十日后 隐沙殿
一处理好事情便风尘仆仆的自青穹山往帝都赶的君辰寰,终于在君莫言和君祁聿达成协议的第十天回到帝都。而一回到帝都,他甚至没有在自己的府邸停留,就直接进了中宫。
“参见皇上。”简单的行礼,直到真正见到了人,君辰寰才放下了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
然而相对于君辰寰的轻松,君莫言却变得有些奇怪——或者说,自从那晚,他就变得有些奇怪。
“莫言?”注意到对方的心不在焉,君辰寰微皱眉,开口,“是不是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