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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戏,锣鼓已经开始闹台,黑压压的一片庄稼汉挤在台前,翘首观望平时都在一起干活的草台班‘戏子’们出场,不知何种原因,这地方凑热闹看戏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形成的习惯,每次戏将要开场都会无端地响起一阵瞎起哄。
台下观众互相挤得很热闹,后台的‘歪嘴和尚’也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他正在遭受派性斗争煎熬,戏已经开始了,快要上场的‘磨刀师傅’突然说肚子疼演不了了,歪嘴和尚知道是‘李玉和’在使坏,他都没想到为了二十几元的夜餐费没给他们报销,在节骨眼上和你抬杠。
为救场,无奈的‘歪嘴和尚’表示同意报销,可这伙人一定要立刻兑现。‘歪嘴和尚’自己也有问题,大队给与的三百元排戏经费,有一部分被他挪作他用,现在根本拿不出钱来,这个把柄早就被这些人逮着了,原本想和大队支书汇报,后来一琢磨,大队去查他的钱,他会拿出一堆发票去敷衍,对他来说绝对不痛不痒,所以一定要在节骨眼上把他彻底搞倒,最起码要维护好自己的利益。
戏已经开场,李玉和在台上亮相,‘磨刀师傅’还萎缩在戏箱上,脸部表情依然痛苦。情急当中,歪嘴和尚还算是有能耐,他想到陈省很机灵,准备叫他上去救戏,他在乱烘烘的后台上,喊道:“陈省!”陈省一骨碌挤到‘歪嘴和尚’前面,询问到:“什么事?”
‘歪嘴和尚’对他说:“你不是要演磨刀师傅吗?”陈省被‘歪嘴’问的一愣一愣的,回话说:“对,以前是有这样的要求,可现在。。。。。。”他已经画好了鸠山的妆,这样急急忙忙地上场他可不愿意,推辞说:“都没有排演,我能演吗?”‘歪嘴和尚’一脸不以为然,信心满满地说:“电影上看了不知多少遍了,又没几句台词,你上台凑合着演就行了!”
陈省瞪着眼说:“那怎么行!磨刀师傅和鸠山在最后一场在同台打斗,我一个人怎么演?”
为了压制另一伙人的邪气,‘歪嘴和尚’也豁出去了,踌躇满志地说:“到时候我亲自上,不会叫你为难!不就打斗吗?我绝对行!”
被逮着了,陈省自知也不容易推辞,他迅速脱下用麻袋做的鬼子兵服,穿上了磨刀师傅的行头,扛起‘磨刀人’的道具,侯在台边准备出场。
装肚子痛的,当然恨这个搅局的人,但也没有办法阻止他上台,再蛮干下去,破坏革命样板戏的帽子也不是好消受的。
李玉和在台上演着,还等着拉布幕休场,没想到该磨刀师傅出场时,没有冷场,陈省扛着凳子喊着:“磨剪子哎,铲菜刀。。。。”一招一式地他就上来了,‘李玉和’再恼怒在黑压压的一片人面前也不能发泄,勉勉强强地把戏演完。
演到最后,台下的给了热烈的掌声,这些观众期望值本身不高,看他们都是和自己一样在田里干活的人,能演到这个份上已经满意了,村支书也特别高兴,演出结束后走进后台,大手一挥说:“晚上我请客,早给你们准备了酒一坛,猪头一个,三斤油炸花生米,大公鸡一只,算是犒劳你们!”
这话一出口,该是草台班人热烈鼓掌的时候了,‘歪嘴和尚’一脸得意地走到‘磨刀师傅’面前,阴阳怪气地说:“你肚子痛,就不要去了!”世上还真有脸皮厚的,‘磨刀师傅’一骨碌从戏箱里下来,嬉皮笑脸地说:“已经好了,早不痛了!”
面对无赖般的做法,‘歪嘴和尚’还真没办法对付,摇着头叹着气随大伙儿走出大礼堂。
喝酒间,有村支书和大队长在座,那伙人对陈省还算网开一面,但那皮笑肉不笑的敬酒使陈省毛骨悚然,他知道该是自己离开这个草台班的时候了。
第十五章 '本章字数:3141 最新更新时间:2010…05…08 10:21:06。0'
陈省离开文宣队依然很压抑,‘歪嘴和尚’和‘李玉和’之间的恶斗是他抹之不去的阴影,夹杂在这样的两个人中间,想过一天舒坦日子都难,现在好了,走出了那个混局,人都轻松了不少,可张扬的性格,和那种与生俱来的表演欲就找不到地方发泄了。
二十七岁的人应该说是个老大不小的了,母亲没有含糊,有事没事地寒碜他,总怪他人长得八面玲珑却找不到一个姑娘进门,这样的观感不只是来自家里,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们,有时也数落他连门亲事都定不了。
陈省算是个孝子,被母亲犀利话语鞭笞,那只能选择收敛,可周边那些混小子来损,就会和他们僵几句,说什么“找老婆总要好看一点的,一般的女人我一招手,那还不是一窜一窜的来!”
当家的听不惯儿子满口牛话,不动声色地托亲戚为他说媒,担当此任的这人很有心,没几天就探到好消息,风风火火地跑来报信说,有一门绝好的人家,养蜂为业,家资丰厚,闺女二十有三,马上可以登门看人。
其实,陈省也是个煮熟的鸭子嘴硬而已,亲戚安排他去看人,他激动的一宿没睡好,大热天丝毫没有影响他相亲热情,到那个时间点了,从在箱底拿出了平时舍不得穿得的确良白衬衣,同时又拽出一条蓝色凡力登西裤,早先还向母亲凑要了三块钱买了一双皮鞋,这天还算幸运,有伙伴把自行车借给了他。嘿嘿!反正吹牛也不要上税,就他这种家庭条件,还说姑娘会一串一串地来!
这位媒人说是亲戚,其实远得只是挨上一点而已,说是陈省姨妈的堂妹,因都排不出什么辈份,干脆就稀里糊涂地叫她‘姨妈’了。这位年近四十的大嫂,对陈省家的热情有她的小算盘,她不是五亭镇人,可天生一个精明的脑子,能做些小生意添补家用,一年到头混迹在五亭街市上,逮上什么卖什么。
那年头每当‘打办’围追堵截,她的货物储藏就成了问题,这女人到有本事和那帮‘阎王爷’兜圈子,有一天,可能‘打办’有意给点颜色她看看,几个人在街道弄堂围剿,她的‘你进我退’战略就没法施展,情急中她扛起一挂篮水果,躲进了离街道不远的陈省家里。
陈省家境不好,可为人仗义,看她被‘打办’追堵,立刻为她挡驾。
‘打办’在追逐中,转眼间人不见了,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在那里挨家挨户地问,轮到了陈省家,陈省特意扛了一个凳子摆在门口,拿了一根笛子坐在那里吹‘扬鞭催马送粮忙’。
‘打办’人询问他说:“有没有看到一个扛一栏水果的女人?”陈省嬉皮笑脸地回答说:“看到了,但我不告诉你们!”
‘打办’人立刻宣传政策,说打击投机倒把是我们党的英明决策!那口气大得可邪乎,对陈省的态度大有上纲上线之嫌。可陈省没有吃着一套,自己是红五类,又是个庄稼汉,所谓无欲则刚,在一旁逗他们说:“我举报了,那些东西没收了,我能分多少?”
这话是‘打办’人的尴尬,一帮做小生意的人被他们整的娃娃叫,可对这些市井混混还真没有多少办法,几个人僵持那里,弄堂里的一帮娘们东两个、西三个地站在门口瞎掰,一咕恼地说贪污犯老张的事,这样的观感,‘打办’的人哪还呆得下去,领头的一挥手,就这样草草地收队了。
被救的妇人千谢万谢陈省一家的恩德,最后和陈家母一侃,嘿!两家还有点沾亲带故,从此这地方就变成了她临时货品的储藏地。受了别人的恩惠,当然要回敬别人的帮助,陈省老大不小了,当家的一提口,她马上应允,没几天就带来了相亲的喜讯。
今天,按照约定的时间,一大早陈省骑自行车先到六里之外姨妈家,她们家和要去相亲的桃村杨家很近,初做媒人的姨妈见陈省来了,马上梳洗穿戴,郑重其事地陪同他走进杨家厅房。
陈省看到人家的房屋,原先街市人的那点自信就已经丢弃殆尽了,由于家境的不对称,脸上想装自然一点都有点难,他把车停在了门口,然后拎着一点礼物,跟在‘姨妈’后面。
要去看的这位姑娘叫琴仙,起这个名字的原因,说是杨姓主人喜爱吹拉弹唱,生孩前碰上蜂箱季节性迁移,临行前给老婆留下一句话说:生女儿要以‘琴’字带头,过后果然如愿,第一个字定了,对女孩来讲芝、芳、英、仙、香等这些字眼,想凑什么是什么,因当家的不在屋里,申报户口那一天,她母亲稀里糊涂地捡了‘仙’字,结果,杨琴仙这个名字就这样叫开了。
老杨家三代养蜂为业,家底厚实,这样的人家,解放后评定家庭成份时只是排上富裕中农,原因是他们家从没有雇过长工,几代下来每个人干的很辛苦,再则,解放前家族中还出现了一个地下党,就这点政治资本支撑,使他们整个家族都渡过了难关。
‘姨妈’把陈省介绍给他们时没敢提家境,一直在渲染陈省家在五亭镇上,那是一条‘元宝’满地滚的大街。而这户人家为女儿的婚事也是高不成低不就,眼下二十三岁了,只要有人来做媒都会同意看一下,这次也是,说要来看人也没有拒绝,也没有先要张照片看一下,稀里糊涂就让人来到家里。
他们俩跨进门,杨琴仙的母亲躲在厨房一瞅,第一个印象就不好,她不喜欢陈省的长相,其实姓陈的只是脸比较窄而已,母亲愣说他‘尖嘴猴腮’,连杯茶也不愿意端出去。两个人在厅堂半天没有人招呼,‘姨妈’心里已经明白了三分,可这么就叫陈省离开,他也下不了台。正在为难之中,家中小的跑来说:“妈,有人找!”
“噢!”姨妈起身对陈省说:“可能有急事,要不我们。。。。。。”
姨妈是想叫他就此打住,走了算了,可陈省机灵一世,在这节骨眼上愣是没有反应上来,回话道:“没事,你去忙吧!”
姨妈想的也不多,儿子赶过来叫肯定有急事,站起身子就随儿子走了。
陈省一个人坐在那里,无聊地开始数楼板的‘横梁’,数完了又注意这房子的结构,他不得不佩服人家家资丰厚,排五两插厢的房子,墙壁都用木板隔成的,朝南两层楼房屋,前面一堵高墙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天井,厅堂是敞开的,上行挂着毛主席的画像,一张精致的红漆香祭桌靠墙而立,桌上摆着一个硕大的白色等粗陶瓷罐,罐中插了一个鸡毛掸子,不知道的人以为鸡毛掸子放在那里方便,其实,那时一家人的威严,是家法的象征。香祭案桌顺沿一级,一张铮亮的红漆八仙桌显得四平八稳,两边放着太师椅,在跟前一看,就有传统至尊的威严。
这一切映入眼帘,陈省精神有点惶惑,他后悔稀里糊涂地到这地方来相亲,家境的不如意,原本的底气也直线下滑,他都没敢坐在太师椅上,一个人孤零零地缩在厅堂两侧的条凳上发呆。
杨琴仙躲在一处,开始和母亲观感一样,虽不能说‘尖嘴猴腮’,但也不是方方正正的那一类。可一闪之间,心理反应有些变化,她觉得父母亲太势力,以往那些被人称为‘海、陆、空’军官摸样的人上门,那份热情简直是把自家贬到了地上,每一位都小心翼翼地招待,深怕有一丝怠慢,甚至还叫媒人传话许诺,只要成亲陪嫁丰厚。
可以往的那些人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他们都想找个吃商品粮又有工作的女人,而对农村户口的姑娘,除非长相很出众,他们上门来看就是这样的简单,所以父母的热情全被他们浪费了。今天看到可怜兮兮的陈省坐在那里,杨琴仙同情心聚起,父母不招待,她自己沏了一杯茶端了出去。
其实陈省早想走了,就是想有个人能出来招呼一声,省得自己像悄无声息地溜了似得。
杨琴仙长得很协调,高高的个,圆圆的脸,一头秀发很自然地披在肩上,她从厨房出来,没有言语,带着一丝笑影站在八仙桌旁边。陈省见状立刻从条凳上站起来,微微地向她点了点头说:“我该走,谢谢你的茶!”随后他小心地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头也回地推着自行车走了。
看到他背影,杨琴仙感觉很凄凉,人家就是条件差了一点,干麻就要如此冷落他。
隔天,姨妈到五亭街市赶集,散市后到陈家里解释,对陈家母说:“那个琴仙不要也罢,赶明再帮你重新介绍一个!”
在一旁的陈省,赶紧朝姨妈摆摆手,意思别忙活了,认为女孩家冷落人也是你这位‘姨妈’的失败,要不然人家也会看在你面子上,不至于让自己坐了那么长时间的冷板凳。
‘姨妈’当然很尴尬,然而做生意人,都必须具备适当的脸皮,她没有因这件事而不好意思面对陈家,她依然利用他家为自己做生意掩护,没多久她又让陈省去相亲了,可这一次是陈省兴趣不大。
第十六章 '本章字数:2582 最新更新时间:2010…05…08 10:54:19。0'
陈省的家就在街市旁边,可他的长辈一直务农;以往家里自留地的产出都是盘给别人卖,可今天他母亲心血来潮,自留地里挖掘的一担毛芋,琢磨着多挣几个钱,要自己亲手在街上慢慢地卖。老男人憨厚老实一切指望不到他,好在家中三个儿子都大了,眼下可以任意使唤他们,也算陈省倒霉,今天一大早的就他在家,被母亲叫到了他也就别想跑,乖乖地把一担毛芋挑到街市边上。
陈省还以为到地点就没事了,可母亲没让走,摆明了要他一起看摊,厉声厉色地吩咐,做儿子当然不敢在大街上和她较劲,可两个人在街市上刚站稳,有人来喊:“陈家嫂,你们家的猪跑出来了!”
陈家母惊讶地接应道:“啊,那还了得!”说话间,她手中的那杆称往陈省身上一捅,转身就走了。
陈省虽然是个小花脸,在台上几千人也不会怯场,可在街市边上,他的脸就有些挂不住,别人上来挑几个,他也不知道该开什么价,旁边的生意人实在看不下去,帮陈省建议了一个价格,他才勉强地对付卖了一阵,不过,稀里糊涂地瞎捣腾,几个小时带下来,心里总算有了些底气。站在大街上,闲暇时也冒出来很多感慨,家里太穷了,屁颠大的地方挤了五六个人,还想娶媳妇,鬼才会嫁给你!生产队正劳力十个工分,只够养活自己,以前去相亲,别人瞧不起还耿耿于怀,现在看来先要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最起码要筑个‘窝’,让别人知道她嫁过来有地方住才是硬道理。
生活的目标设定了,也就有了原动力,而后再去街市卖毛芋也不要母亲催促,可自家种的毕竟有限,要挣钱还非得每天早起去盘别人的产出,这样一来问题就不小了,农村集贸农副产品以自产自销为主,这是政策允许的,但经营这个产品,‘打办’就可找你的麻烦。
真是‘不怕官,就怕管!’陈省这个人在‘打办’人的眼里是个十足的混球,很多次在街上执法他都在一旁起哄,现在他干上了买卖活,‘打办’人心里已经和他杠上了,偷偷地乐着说:“你等着吧!”
某天,陈省的毛芋卖的热火朝天,一位当班的‘打办’想治的他口服心服,很礼貌地上去说:“你是自产自销吗?”陈省还没有察觉自己已经麻烦缠身了,大大咧咧地说:“那当然,自家种的!”
‘打办’没有下问,似笑非笑地点点头走了。陈省还以为自己混迹市井,量他们也不会对自己怎么样,第二天又是一担,他还在筹算着发毛芋财。
那时候‘打办’的这些执法者,举止随意,根本没有形象可言,最基本的架势是嘴角叼烟,仰翘额头,眼睛斜视街边的商贩,这样的人在摊前少停留一会儿,小摊贩们都会认今天怎么这么晦气。
今天‘打办’又出来了,老油条陈省也感觉到了有些压力,面对他们的盘问,当然还说是‘自产自销’!
‘打办’人混迹这个行当,已经很有章法,他们当中的一个皮笑肉不笑地挖苦道:“你们生产队给你搞特殊吗?分给你这么多自留地,好吧,今天还算你自产自销,明天再看到你挑着卖,那就可能当‘投机倒把’论处了!”
陈省在街市边长大,第一次感受到被‘管’的滋味,第二天还真不敢贸然行事,不过,人开始做生意了,就会有别出心裁的主意,这里被盯住了,他就把毛芋挑到街市路口去卖,或者搬到‘打办’势力打击不到的地方。
可‘打办’是无所不在的,只要有交易,他们就会在哪里出现。结果,生意人的无奈,在陈省身上发生了,他也和别的商贩一样和‘打办’人兜起了圈子,可这帮人都是精怪,没几天就被他们逮着了。‘打办’对他还算客气,宣传一番政策后,大家都是公事公办,第一次也没没收你货物,但手上的秤被他们拿走了。
沮丧的陈省立在街边,今天,最让他难堪的并不是‘打办’,而是,那天去相亲的桃村杨琴仙正好来五亭市赶集买菜,自己的狼狈样全被看到了。
杨琴仙很同情这位大男人为了生活所迫被人追堵,走过去对他说:“我想买点你的毛芋!”陈省尴尬地摆摆手说:“称都被没收了,你要随便拿几个吧!”琴仙为那天他遭受冷遇而不安,替母亲道歉说:“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