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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玉成华(h,虐,he)作者:南栖-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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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襄王在马上压抑的叹了口气,移开目光,向身边人做了一个牵马的手势,又再度转回来,“当时小王并无意深究,但是后来……知晓了皇上的心意。算起来,苏大人毕竟是廉王府上引荐出身的人才,使小王不得不出此下策,派人查了你的底细。”
  我忍不住微笑。
  原来在那么早以前,就露出了马脚。
  流刑和劳役的队伍里,一向用那种效仿军营的庖厨制式,使老人和妇孺起炊造饭,干得久了,难免熟中生巧。
  定襄王景元胜身为帝王心腹,执掌六千青麟,自然粗中有细。小觑他的能耐,失了应有的防卫,是不可原谅的疏忽。
  我翻身骑上牵来的马。
  围拢的青麟卫像初时那样无声散开,排成两行队列,将我夹在其中。阴暗的瓮城徐徐移居到身后,尚未醒来的京城沿着寂静的平安大街,延伸展现在眼前。
  真好啊……
  与普济寺塔顶夜晚看来的雍容压抑和阑珊倦怠不同,东方的晨光下,她是这样生机勃勃,充满着日复一日的希望。
  巨大齐整的砖石不断滑过脚下,渐渐深入京中腹地。我问身边的定襄王,“皇宫,还是大理寺?”
  他却似乎对这情理之中的问题感到错愕,低头沉吟半晌后,忽然勒住马僵,“陛下心思深沉,复杂难测,可谓千回百转。可到了感情这回事上,越是这样的性子,越是一腔纯粹,执著难以扭转……不管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只希望从今往后,你和‘长夜庄’再无瓜葛。”
  定襄王黑漆漆的眼睛盯着缓缓越过他的我。
  “不然,本王一定亲手杀了你。”
  我微张了口,一句询问方向的话,却引来如此严重的胁迫。僵直的扭过头,待到两匹马再度并行的时候,已经过了平安大街和朱雀大道的接口。
  “谢谢。”
  定襄王双目直视前方,大道尽头,是宫阙隐隐的轮廓。“我也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是对了,还是铸成大错。”
  他说得如此爽快直白,使我也不禁正色起来,“真有那么一天我背叛了皇上,请你一定不要手软。”
  正好经过横跨燕川的木桥,顺手把怀中多着的东西往河里一抛,短暂的弧线划过,水面上泛起了一个泡,很快消散不见。
  “你扔了什么!”
  定襄王当即翻身下马,站在桥上咆哮。
  我摊开两手,对眨眼间聚拢上来,按着剑柄蓄势待发的青麟卫们示意自己的清白,“没什么。既然陛下重臣如王爷,都愿意放过苏鹊,苏鹊当然要抓住时机及时消灭过往的证据了。”
  定襄王如同看骗子一样看着我。
  我哈哈大笑,“王爷,我知道虽然我们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但宽宏如你,一定不忍心眼见我被凌迟的。”
  “苏、大、人,最好不要再有擅自的举动!”
  他恶狠狠的警告完毕,警惕的瞪着我上马。
  一直到下桥我才悠悠笑完。前方三里处正对着禁城宏大庄重的宫门,却是一身前所未有的轻松。我在马上躬身相拜,对屈尊护送一路的定襄王诚心诚意拱手,“皇上身边有王爷,再好不过。”
  接引一路向里,越过重重宫门。
  皇宫比平日多了些静默而面生的岗哨,守在各处紧要的关节。他们玄色无光的甲胄下紧贴着墨衣,极为隐蔽的融入檐下的阴影,掩盖去一身的血腥。
  难忘那个杀戮的夜晚,墙头上巷道里的伏击。
  “有劳王爷。”
  中郎将站在福兮门下,依旧是举止有礼。“苏大人,请往这边。”
  我沉默的跟着他。
  红墙,藤蔓,拱门。
  回廊,亭阁,池榭。
  我已经忘了第一次经过这里时的心情,是惊讶、彷徨、疑虑、不安,还是,隐含着一丝期待?
  那天晚上宫灯橘色的柔光摇曳着照亮了整座水岸和回廊,虚幻而又迤逦。当日的时光,拒绝身在其中的人,遥想不远的如今。
  “重华殿到了,大人。”
  中郎将站在高高的梯级下,伸手欲来相搀。
  我谢绝他的好意,撩起破烂泥泞如缕的衣摆,露出一双布满尘土的鞋履,一级级步上正中铺垂的红毯。
  大殿正门洞开。
  从晨光照耀的地方跨进阴暗的殿堂,使人眼前一阵昏黑。待到凝目时,当中耀眼的蟠龙金椅上,一身晨起的红袍罩黑褂的人,缓缓起身。
  中间隔着条宽阔的金丝万寿绒毯,绣着栩栩如生的双龙戏珠图案。他的脚步就踩在其中一条升腾的蛟龙身上,压着地毯柔韧细密的绒毛,一点点,落入垂眸之下的余光——优雅,从容,悄无声息。
  半丈的距离。
  一炷香的停顿。
  期间朝阳的光辉射进寂静的殿堂,在腥红的绒毯上描摹出一个斜长的竖影,无穷缓慢的,向正中描龙画凤的一对金靴挨去。
  “已经安全无虞了么……”
  这把声音轻柔,温和,带着那么一种事实尽控的随意和闲适,像是有意陪同来访的客人,聊起一个无伤大雅的话题,“朕的,二哥?”
  我抬起眸,便看进一双喜怒不辨的眼。
  略有些深黯的凹陷,却仍旧炯炯睿矍,凝然寒肃。对上了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眯,凤目上挑,收起丝缕外露的锋芒——又变得探不见底起来。
  我敛了形容,不合礼数的欠了欠身道,“天下事皆在陛下掌中……洞察明了,收放碾捏,全凭圣断。”
  何必,再多此一问。
  对方幽幽然笑起,菱唇俊美的嘴角,牵成一条上勾诱人的线。
  浑身一个突兀的激灵。
  迫人的静谧,再度笼罩住这座空旷的殿阁,一股无形的威压却无端的散发开来——佛印盖顶般,镇住形同蝼蚁的一切鬼魅。
  景元觉的笑容未变,负手在身后,缓缓迈开步子,在柔软的地毯上,踱了一个整圈。末了,停在我的右肩。
  令人战栗的温度忽然覆将上来。
  他把我的手举到我的胸前,掰开拳心一根根紧攥的指头,严丝合缝的□来,直至环环相嵌——泛着青白的指甲和其下饱满红润的指腹,便一同暴露在视线避之不及的地方。
  景元觉的呼吸就吐在耳侧,温暖而又平缓。他的目光却越过我的脸颊,聚在纠缠不清的十指之上,“那么,苏卿回来……是为了掌中物,还是伸掌的人?”
  久久没有回答。
  两股目光,胶着在一处相连的指间。
  景元觉的手指慢慢弯曲,向下成爪,扣住我的手背。他抓得太紧,紧到指甲变了白色,渐渐让我的手僵硬、感觉不出一丝血脉的流动……然而即便这样,分毫后撤的意图,都会即刻间遭到更大的钳制。
  直到我忍不住哼了一声,背后的人轻轻一声叹息,放松了一点力度,却把自己下颌的重量,压在我的肩上。
  “你的沉默,有时也很残忍。”
  他如是喟然。
  血液回流的畅快,让我没有接口。
  不过……
  可不是么。
  只可惜真相这种东西,有时候,更加残忍。我侧了头,垂下眸子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陛下?”
  肩上的重量轻了一些,手上的压力却再没稍减。
  “长夜庄……知晓了有好些年。”景元觉语调平直的说,只手捋起早晨河水匆匆淬湿的发,一绺一绺,尝试着把它们梳通。
  “藏头露尾,不露真容,没什么大的行动,朝中有远比他们更紧要的眼中钉,于是,一直放任自流。”
  我点了点头。
  “不知道他们领袖真实的身份。以为只是勾结朝臣的江湖帮派。在这次以前,甚至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朕。”
  他的指尖滑到因为脏污打结的地方顿住,有一种撕扯的痛。
  “说起来,真是命悬一线……”
  我顺着他的动作,皱眉偏头。
  景元觉换了一条途径,终于把发结扒通,吁了一口气。“你呢……当初相遇的时候,还以为是故意隐瞒出身的高人,查也未曾细查。”
  听到此处,回想起来京路上几次不深不浅的试探。彼时他冒充廉王四子,我装作乡野隐士。两个人虚伪一路,假成一双——
  不由得笑起来,“是么?”
  他恶意的扯了扯我的头发,好似惩罚我的失笑。
  “你同元胜聊过了。任用之后,他派人实地查访过,地籍造册上确有苏鹊其人,也就罢了。那家伙,既没有将他的怀疑忠诚的告诉朕,朕自己隐约的疑惑,也没有主动去求证过。”
  其实纵有蹊跷,他大概也并不会十分在意罢。
  真正强大的人,不拘枝末小节。
  “谁没有一两件想要隐瞒的事。”景元觉垂下本来捋发的手,环在我的腰间。另一只推着我的右手,轻轻扣在我的胸上。
  这种类似拥抱的姿势,带给人仿佛感动的触动。“若然不是天意,也许终朕一生,都不会深究。”
  ……
  柔软的温暖分开缭乱的发丝,落花般,悄悄印在后颈上。
  周身难以抑制的颤抖起来,一刹间就那么茫然无措的立着,胸膛起伏而不能自己。末了,只在右手上使了力,熨帖他掌心的热度。
  “我信。”
  “刘玉,把他带过来。”
  景元觉淡淡的吩咐。
  门口的人应了声,退出去。再到两个人的脚步响起来,其中一个在门口停步,一个一直不停,直到进入大殿。
  进来的人撩起衣摆,双手伏地,垂首跪在我的面前。
  当然,使他行如此大礼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那位站在我的身后,维持着相拥姿态未变的帝王。
  我漠然看着地上此人。
  青衫标识了他的身份,羽冠衬托着他的风骨。重华寝殿高贵如斯,若非亲信和倚重,纵使裂土之王分疆之吏,也不得其门而入。
  一介布衣寒士,终至登堂入室。
  “抬起头来。”
  景元觉的声音越过我,命令着来人,“好好看着朕。”
  来人的眼睛在抬起的一瞬间睁大,黑沉的眸子定格在仰视的角度,颤动不休。开启了一半的口梗在那里,只随着呼吸,上下开阖。
  这种君臣暧昧相拥的画面……
  即使最镇定的人,也难免裂出一丝惊讶。
  景元觉松开了环扣腰身的左手,却不罢休一般,轻轻托起我的下颌,迫使我慢慢偏了头,对上他的侧脸。
  那投来的目光专注而用心,看来就好像水一般温柔。然而实际上……这么近的距离太过分明,不带有一丝的温度。
  他终于瞥了开去,对着下方。
  “你知道你指认的这个人,朕同他的关系吗……”
  他问得几乎漫不经心,好比茶余饭后的闲聊。甚至左手还托着我的下颌,食指轻轻上挑,像是对待一件心爱的珍宝。
  “你知道,你今天在这里的每一句证词,无论是真还是假,都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臣为陛下尽忠,无愧天地,虽死不畏。”
  难为此人,惊骇之后速速镇定下来,竟能一如当初理直气壮策论天下大势,仍旧挺直了他的腰杆。
  景元觉垂眼看着他,浮出一捋浅笑。他放开托颌的左手,却仍然扣着我的右手,并肩站到我的右侧。
  地上人平视着前方。
  “千金之躯,不坐危堂,何况陛下枕席之侧?苏鹊此人者,明王义弟,长夜庄位次行二,狯猾倾险,设谋权变,更兼以色惑君,万万不可轻留!”
  我不禁失笑。
  此乃诤诤血谏,是为罕见。
  瞅一眼景元觉,他亦听到最后一句,将唇边一捋原本似有若无的浅笑,盎然扩大了几分。
  再低下头来,忠和奸的分别,油然而生。有些事,自见到这位大人的那一刹起就明了开来,明了到此刻我都懒得再问。
  可惜答案必然曝露。
  “当初在廉王家里招募人才,”景元觉不动声色的在我身边评说,“二哥要是知道朕自己挑拣了你,怕是也不必再费尽心机塞进一个他……以致最后为了一颗棋卒,弄得大事皆休。”
  等他悠悠说完。
  我蹲下身子,与那人堪堪对视,“失敬,不知庄内行几,郭大人?”
  郭怡的目光不避不让,梗脖昂首道,“蜀中无名寒衣,入京蒙混庶几。本来不在庄中,明王以利相诱,细作棋卒之辈,何来所谓行数?”
  刚要发难,侍郎大人好似洞察了我的心思,冷然一道寒光射来,接续道,“——郭怡心中,唯陛下一代明君,行事不拘一格,眼光深远独到,才是我大覃功业未来之幸,是百姓社稷千秋之福,是臣郭怡衷心所认之主!”
  呵,好!
  怒极反乐,若不是景元觉还牵着我的手,我就要为他击掌赞赏了!
  就剩下一个问题。
  我拘起剩余的笑意,轻声的问他,“七月初八那天晚上,你也在那里吗?”
  郭怡略带疑惑的望我一眼,随即点头。
  如此便罢了。
  景元觉拽着我的手把我拉起来。突然起立头昏眼花,向后退了一步,倒靠在他张臂等待的怀里。
  景元觉低头瞥了眼跪在地下的人,目光沉静而又冷漠,似乎此人刚才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表白,全然未入他的耳中。他连一只手都懒得抬起,只向门口的方向,稍稍侧头,“滚下去。”
  郭怡对这侮辱性的命令毫不动容,他立即双手着地叩了一个头,躬身面对着下令的人,膝行而退出。
  我看着他这样一直退到门口,起身跨过门槛,却站在门外忽然拱手,“良禽择木而栖,贤士择主而侍,苏大人执迷不悟,纵使才情盖世,又能行路几何!”
  “滚!”
  景元觉大吼。门外等候的禁卫立即涌上来,架上这位门下侍郎的肩膀,不由分说将他拖将下去。
  偌大的寝殿里兀然安静,又剩下我们两人,无言拥在一起。
  时间过得既迟缓又迅疾。即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不会使人感到沉闷。
  我渐渐少了站立的力气,所有的重心,都倚靠在他的怀里。
  “苏鹊……你究竟是什么人?”
  景元觉在我耳边轻问。
  “……你将他们,关在哪里?”
  我挨着他的颈侧细语。
  半晌。
  阳光斜扫殿堂,有些刺目的迷了眼睛。
  我叹了口气,“即使我不说,过不了多久你也会查到的。”
  景元觉的胸膛微微颤动,似乎是发出无声的笑意。他接着俯在我的肩上,几乎是咬着我的耳朵,说,“在刑部大牢。”
  未曾想,这般轻易得到了答案。我挣扎着挣脱了他的钳制,他竟然也没有多少用力。
  只是追着我的步子,不急不徐的唤,“你要去哪?”“你去哪里,苏鹊?”
  跨过高大的门槛,门口杵立的禁卫纷纷对我行使注目礼。然而没有主子的命令,他们手持着兵刃脚下生根,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去我该去的地方。”
  秋阳高照的天光,瞬间闪花了我的眼。
  铺陈着红毯的石阶,像一条血色的玉带,宏伟倾流直下。我摇摇晃晃走在上面,松软的绒毯,似乎能包裹住自己的脚踝。
  身后有一阵混乱的人声。
  好像有什么人在那里惊呼,有什么人在跑动,又有什么人在试图劝阻。
  我已经走到这条血路的末尾,脚也不曾停步,头也不曾回过。
  直到耳边风声忽疾——
  几根发丝飘落下来,徐徐坠在绒毯上。
  像是斩断的墨绦,无力的蜷曲在我的脚边。
  有股细小的热流,从右脸颊烧灼直下,滴滴溅在地上。
  往前两尺,一柄寒光莹莹闪耀的长剑,笔直竖插着,没地寸余。
  我呆愣了一瞬……
  虚软转身。
  正对上高台众人慌乱拦堵处,景元觉猛兽爆发般凶狠的指天怒喝,“再放你走一次,朕有如此阶!”
  八月十一、十二、十三,接连留于重华殿。
  许是忙于清剿无暇歇息,许是避过内奸而不愿见,反正自那日正殿门前拔了侍卫配剑、惊心动魄的当空一掷后,再没有见到主人的身影。不论如何,我这个郭怡口中的惑君逆臣,在空荡荡一座帝王寝宫里留守,坐镇偏殿东阁。
  上下三层,重华高台。入住当日就有满满三箱用件自中书侍郎府迢迢运来,其余吃穿,更一应俱全。
  我不愿自比那金屋藏娇的美姬,也不敢再轻易揣度对方的想法。无论从这里哪个角度往阁下看去,都是一重重高大的黑衣禁卫围在周遭,安然静默,明刀真枪。
  即便是拘押软禁,名节扫地——
  事到如今,能控制的也着实不多。
  每日有固定的客人到访。
  长夜庄逆反案的主审之一,宗正寺景氏宗族当家、统领廉王府的主事,世子景元凛。
  “明王现在何处?”
  “入朝至今,何事经手外漏?”
  “牵连涉案的官员,可还有什么补充?”
  ……
  他每每一日三问。
  回答他的都是沉默。
  说起来,此君与我也只是泛泛,兼之性格严谨,做派老成,并不是可与交心之流。而且,即便他屏退众人,合闭门扉,作出一副想要深入交谈的样子,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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