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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这话,是深思熟虑过的,但怎么听怎么像兴灾乐祸。虽然如此,也算与自己不谋而合,郑忽不禁对她另眼相看,可她毕竟年幼,思虑还是太轻浮,于是纠正道:
“宋国十年十一战,民不聊生。吾等再以供粮之事相逼,怕最后苦的还是苍头百姓。”
“谁说非要吃他们粮食?”姽婳目光灼然,满是兴奋:“子宋公族里,不知藏了多少宝器,拿出一二供给诸侯也是应当。”
这小算盘打得倒精!郑忽凝睇注视姽婳,心中一番揣度,已不再将她视做闲来观光的无用之人:
“看来殿下,果真怀有妙计。”
“予我五日,五日之内按兵毋动。”姽婳往几上一倚,懒洋洋道:“将军,让那群聒噪的家伙走远点,今日好生准备,明日我要阅兵。”
听着好似计策已定,却依然不知计策如何。连称再想追问,见郑太子已起身告辞,也只好诺诺退下。
步出帐外,连称赶上郑忽脚步,拱手问道:
“不知太子究竟如何行计,就这么等着不成?”
“如今公子季是齐军之帅,尔等惟命是从便是。”郑忽轻易打发他,漠然而去。
行云上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五千字,再接再励~~~~~~~~ 旌旗蔽日阵连天,白驹过隙追少年,
行车更在行云上,看罢青川日头鲜。
“此战,齐、郑、鲁各出一军。每军有卒一万二千五百,战车五百。目前齐鲁两军比肩驻扎,齐军在东,鲁军在西,郑军最是靠前,为此战先锋……”
眼前是旒旆飞舞,遮天蔽日,耳畔是连称陈情,叨叨不停。战车排成长龙,仿佛直插天际,漫山遍野的不是草木,而是戎装劲裹,沉默肃整的齐军士卒。
御手驱着战车,载着姽婳行云流水般在严整的列队间穿棱。两服两骖四匹马乖顺而昂扬的错着蹄子,油光漆亮的皮毛,随风飘摆的长鬃,似乎在炫耀着它们冲锋陷阵时的所向披靡。
战车通常有三人,御手站中间,车右执戈盾,车左执弓箭,进退一体,生死相系。
姽婳已褪去皮甲,露着金色简便行军衣,带间垂环衔绶,煞是矫健飒爽。在女子中,她自是身姿挺拔,四肢修长的,但落在虎背熊腰的武夫堆里,那一身金黄除了瘦巴,就是娇小,极似个十三四岁骨骼未成的少年。此时正站在车右的位置,一面是被孔武豪迈填满了的胸怀,一面是被喋喋不休烦透的耳朵。身后随行阅兵的战车上,车左车右也皆不当位,汲云卫鸠占鹊巢,立在车上,威风凛凛。
“当时与宋军对阵时,郑太子亲率车兵冲锋在前……”说完那些人尽皆知的废话后,连称又开始新一轮的歌功颂德:“我齐太子初次监军,却也临阵不乱……”
“下去。”姽婳有意沉着嗓音,看都不看他那唾沫伴眉眼齐飞的脸。
连称一怔,意犹未尽的瞪着姽婳。
“我不喜与人同车,下去!”
见姽婳面色冷然,颇不奈烦。连称顿觉意兴阑珊,悻悻的跳下车,又上了另一辆,身为将军,他还是得随行的。
并驾齐驱的郑忽,也暗自舒了口气。他依然是纯黑常服,大带缠腰,锦绶垂悬,髻上一支金衡,腰间一把玉器剑,将那刀刻冰摧似的俊美容颜,修饰的更加摄人心魂。
“快一点,往南看看去。”姽婳甚是不满的催促着。显然察觉御手当她弱不经风,而有意缓缓徐行。
“再往南便是郑军营地。”御手有所迟疑。
姽婳拂着车轼,转过噙着笑意的脸,对着郑忽道:
“没看见郑太子尊驾在此,就是一路跑去新郑,他也必盛情款待。”
郑忽倒是气定神闲:“鄙营未曾准备检阅,殿下看了莫要失望。”
“哪里。”姽婳也学起谦虚:“素闻太子沙场威名,麾下必定势如豺虎,想来更比齐军这片木桩子有趣才是。”
嘣。木桩子头儿连称青筋突起,牙根在打架。
郑忽也是怃然不快:“殿下这是在阅兵,不是寻欢取乐。”
姽婳探究的盯着郑忽坚毅的侧脸:“敢问郑太子从军多久?”
“五年。”郑忽目视前方,自家营阵已近在眼前。
“五年不算久啊。”姽婳一脸叹息的道:“可为何老一副吃了败仗的黑面孔!”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随从卫士一脸怯怯地望向郑太子,任何领兵之人听了这话,恐怕面孔只会更黑,更甚者,拳脚相向!
可郑忽只是一副“不出所料”的冷颜,睨了那口没遮拦的丫头一眼:
“那殿下可要多备些炭。”
“呃?”
“老打胜仗,不黑脸,多对不住殿下。”
郑忽的随侍,如同被天打五雷轰一般,僵在当场。 想到破风刺雨时的横眉,想到出生入死时的冷目,想到加封进爵时紧抿的嘴唇……五年了,他们怎么就不知道,原来太子殿下也能如此风趣诙谐啊!
正当众人忆苦思甜,重新认识郑太子时,马车已辗入郑军营地。铿锵有力的号令和山摇地动的怒吼席卷而来,盛兴而来的车队立刻被湮没在声势滔天的阵列里。
远看像群殴,近看是一群人在斗殴。郑卒个个坦胸赤膊,沐浴着四月艳阳忘情操练。汗如瓢泼,冲刷着黝黑的脊背,描绘着那一块块如刻的肌肉,汇流入沟壑般的线条,顺势直下,将行军袴溻的湿透。
沿途所至,军士见是太子车驾,只在一瞬间阵列速成,其迅速严整教人咋舌!车过之后,沉浸依旧。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败之师,当之无愧!相形之下,齐军绝对是在敷衍。姽婳冷眼瞅着连称,嗤道:“说你是木头桩子,冤乎?”
连称羞愧难言,倒不是因为姽婳责难,而是这一冰一火,连他自己也觉得汗颜。
姽婳无所谓的摆手:“走,再去鲁营逛逛。”
惊魂初定的御手连忙驱马,离开这险地。要是公子在自己车上出了闪失,人头不保!
本无意再走,谁想那人兴致盎然,全无他人置喙之地,郑忽也只得随车跟着。
“可惜,此次来的不是卫国。”鲁营阵前,姽婳突的低声嘀咕着。
郑忽冷嗤:“那般弱旅,来了何用。”
真是好耳力。姽婳惋惜着,眉眼之间全是戏谑:“闻说卫世子亲作诗曲,把我那傻姐姐一顿好夸。我这正想听他吼上一嗓子,以证名不虚传。”
“卫世子性情文雅,向来不问兵戈之事。”
“齐太子又岂是勇武之辈,不也来了。”
“不是每个太子都要临阵操戈的。”
“这话听着很悲凉呀。”
“也不是每个公主都秀外慧中的。”
“知道为何你功成名就,老大不小还孑然一身么?”姽婳巧笑着,讽道:“因为秀外慧中的人,看不上你呀!”
泱泱众卫,默默无言。无不支着耳朵听这两人谈笑风生,虚以委蛇,冷嘲热讽。话到此时,真是硝烟四起,烽火长明。众人正拭目以待,看郑太子如何回击,郑忽果然不负众望,薄唇紧挤,长腿一蹬,一下子跳到姽婳的车驾上来。
姽婳一惊,没等她回神,御手已被郑忽赶下了车。正立轼前,六辔在手,郑忽好整以暇的睨着姽婳,右手迅速在她身后一扫。
低头一看,锦织的绶带已环系在姽婳腰间,一头挂在郑忽革带里,一头被他紧攥在手。
“做甚。”一股凉气窜上背脊,姽婳顿觉不妙,双手死死抓住车轼。
君子动口不动手,郑忽终于下狠手。扶桑子随汲云卫在后面跟着,连忙跳下车来,朝姽婳奔去。
“殿下嫌御手走的慢不是。”眼中是轻蔑,嘴里是冷笑,说着,郑忽双手猛得一勒:“走!”
“殿下——”
可那战马撂开蹄子,跑得如疯似颤,哪还管后面人如何不舍,转眼间便将一干人甩得老远。
这还了得!从震惊中回神,齐郑两国卫士连忙催马追赶,汲云卫自然更是着急,因为驾车的是郑国太子。
城垒上,宋军守卫,正悠闲的在午后阳光下假寐,忽见一条长龙踏云驱雾,如疾风,似响雷,呼啸而来,直将一片大好光景震得天崩地陷。
连忙探头瞧个清楚,哪是什么长龙,分明是战车,看那华盖,竟是齐郑两国首领的,来催命不成!宋军毛骨悚然,手忙脚乱地吹起号角,全线警戒。哪曾想,那车阵突的改了方向,绕了好大一个弯,忽悠悠的回去了。
愣怔的看着城外原野,悄然静寂,刚才那一幕,莫不是梦魇?宋军打了个寒战,急忙上报军情。
“殿下感觉如何?”郑忽拂去衣角尘埃,倾身问道。
姽婳一脸惨白,直楞楞的站着,良久,才干巴巴吐出一句:“四匹马,果然比两匹跑得快。”
看那仓惶的样子,郑忽这才幡悟她纵然能力退刺客,还恃才傲物,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而已,哪见过这阵仗。方才也是气令智昏,如今冷静下来,心下泛起一丝懊恼,自己这不是欺负弱小么!
郑忽这一招,吓坏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绶带已然松开,姽婳却纹丝不动,正要催她下车,就见扶桑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惊惧,焦急,愠怒交织在一处,那脸色绝不比姽婳好到哪去。
“殿下?”扶桑子轻声唤着,伸出双手覆上姽婳的,眉头更是蹙得凝遽。
郑忽就这样看着,扶桑子轻轻地揉摸着姽婳苍白僵硬的十指,再一根根从车轼剥离,搀扶她下了车。
一瞬间,露宿雪宫那一夜的情形蹿入脑海。太子诸儿当时未能说完的话,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第二日近午时,郑忽终是有些担忧,来到帐前意欲探望,侍卫却说公子季正在熟识军事。按着指引,一路走到营寨外围一片空旷草原。汲云卫半数在此处,面上困倦的神色,像是一宿未眠,二三十双眼睛只盯着一处瞧。
雪云碧空,苍茫原野,一个金黄身影驾着战车,追逐着云朵投在草坪上的荫影。那一双纤手摆划辔绳灵巧优雅如百蝶穿花,随心所欲的驱驶战马悠转疾冲,自由驰骋。
就在昨日,自己还用这手法捉弄了那人。今日,那人竟如法炮制,将一手绝活用的纯熟!
眼前匪夷所思的情景并未教郑忽吃惊太久,诚如齐太子所言,这妹妹确是个慧人儿。他更加疑惑的看着那张穿梭云影,张扬放肆的笑脸,那般意气风发,天真明快,与旧日眼波叵测,笑里藏刀的姽婳简直判若两人。
一明一暗两张脸,究竟哪个是真相。
扶桑子袖手肃立,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那个奔驰的身影。沉默依旧,愁惨更深。
日至正午,挥汗似雨的战马终于喷喘着停在眼前,姽婳要双脚蹬在车板上才将它们勒住。拂尘,拭汗,递水,扶桑子又是一番殷勤的伺候。
郑忽视线被那一双绷带紧缠的手夺了去,剑眉立刻拧成了疙瘩:
“你又何苦这般作贱自己!”
“作贱?”姽婳直觉好笑,解下绷带露出丝毫未伤的手,讪道:“乘你的车,那才叫作贱。”
何等逞勇好强的丫头!
郑忽长出一口气,强按心中烦躁:
“殿下如此刻苦,难不成是想久居军营?”
姽婳不以为然的摇头:“说过按兵五日,总不能游手好闲,聊以解闷而已。”
正说话间,一报吏急匆匆跑来,在郑忽耳边说了什么。郑忽随即拱手告别。
姽婳看着蹊跷,抻了个懒腰,道:“回营,补眠去。”
风波起
作者有话要说:折腾姽婳的人物,出现了~~~~~
瞿塘嘈嘈十二滩, 人言道路古来难。长恨人心不如水, 等闲平地起波澜。
——刘禹锡 《竹枝词》
郑太子帐门紧闭,守卫森严,多少有了些“身在他营”的觉悟。
掀开帐帘,一去三天的腾终于现身,比姽婳预料的早了些。他装扮的像个樵夫,眼角的细纹里却透着凌厉。
“公主,事情有变。”也不等姽婳垂问,腾一口气说了明白:“臣等依照吩咐将青鸾龠之事广布商丘,宋廷果真为之震动。本来华父督觊觎孔父妻美色,才借‘国家多兵难’之名妄杀司马孔父。宋侯自是大怒,却被其献宝谄媚给糊弄住。青鸾之事一出,宋侯强取,华父不从,君臣势如水火,绝不相容。
昨夜,华父已备下甲士,欲行篡逆。可不知为何,又派出密使,通于郑太子。”
前面都在意料之中,只是最后一句,拧人眉头。姽婳凭几斜倚,拂额闭目,通宵御驾透支体力不说,彻夜未眠更使神志迷离。偏又在此时,出了岔子。
“他既私通郑太子,便说明其无意归还青鸾龠。呵,若郑太子有意助他,便与我意相抵,生出许多麻烦来。”而且,他必定也只青鸾龠之事,那‘乱中取胜’的伎俩自然随之曝光。姽婳心里懊恼,说出话来却是自嘲。
“依殿下之意,是要发兵助宋侯?”
“发兵?”姽婳笑的轻蔑:“定平华父督本就是个借口,要留下太子而已,君父并不愿因此而劳师动众。且这满营兵将眼中无我,哪支使得动!”
“可郑太子,若是……”
这正是她所忧之事,不知那华父督又使出什么手段诱郑,竟敢在齐军眼前暗通郑军。
穷兵黩武的宋侯,大逆不道的华父督,深藏不露的郑太子,还有自己,不断在脑中交错盘旋。姽婳双眼紧闭,苦苦思索,将来龙去脉细细梳理:
“当初,雪宫春蒐,意在结诸侯之兵,以伐宋之不敬。巧在偏在此时遇袭,我索性将计就计,以青鸾为饵,倒要看看那个胆敢刺探雪宫的人是何等人物。
始作俑者浮出水面时,恰巧宋侯兵败,此时司马孔父早已被杀,华父督趁机夺取兵权,孔父族人只得借周天子之威,报仇雪耻。周天子又转移与齐,君父正好借此拖延太子班师。然,宋侯与华父督之可恶不相仲伯,不论周天子,抑或诸侯,都无意插足。
我本是想将劫青鸾意不轨一事宣著于世,以此离间宋侯与华父督,逼其速速对决,待宋侯诛灭华父后,迫他物归原主。若他有异意,齐再行动武,也是师出有名。
如今看来,事情并不如意,二人是翻了脸没错,可势头不对。”
思忖半晌,姽婳叹了口气,忽然眼前一亮,笑意立即漾在唇角。拿过笔墨羊皮,伏案疾书。书罢,卷折,系带,粘一撮封泥,拿出东宫太子印,重重烙下。
“华父督昨夜起事,此时怕已尘埃落定。他在郑太子处做了什么功夫,暂且不论,我只要寻回青鸾龠,顺便教训那罪魁祸首,其他与我无关。”
说着,随手将封函抛给腾:
“若要你趁夜潜入华父宅寝,悄悄将此物置于其榻前,可行?”
腾犯了难:
“臣等潜入商丘以来,诸多刺探也只得在外围,那华父督十分谨慎,周身守备滴水不露。”
姽婳挑眉一笑:“如果,能托信于孔父之妻呢?”
腾一怔,随旋大悟:“臣明白!”
“切记叮嘱孔父妻,万不可教华父识破,小心行事。”姽婳疲惫的闭上双眼,吩咐完毕,人已沉沉睡去。
扶桑子与她盖上薄毯,叹了口气,悄悄退出帐外。
姽婳因华父督通郑之事殚精竭虑,那郑太子却再未出现,直到五日之约后。
第四日,宋国发丧。
第五日,三军将领一字排开,华父督拜于盟军帐前,倾宗室之宝抚慰盟军。
扶桑子接过华父督献上的青鸾龠,转身步至鼎前,抛入沸腾的水中。
“殿下浑水摸鱼果然凑效。”
郑忽与姽婳坐得老远,二人神态掬和,说话时却谁都不看对方,只是旷野的风浪将话音吹的飘摇起落,仿佛暗示此间的诡谲叵测。
“哪里,多谢殿下一言九鼎,予我这五日时光。”姽婳依旧是那恹然散漫的姿势,笑容更是如释重负后,难得的明快。
“殿下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教那华父督归还青鸾不说,还倾其所有,散财诸侯?”
“雕虫小技。我只是给他写了封信,问他:物皆有价。宋侯值几何,青鸾值几何,你华父又值几何?”
郑忽蹙眉,显然是不信。
姽婳瞥他一眼,洋洋得意道:“信中内容倒在其次,真正教他就范的,是送信的手段。”
“哦?”
“我手下暗访孔父之妻,就是华父抢回来的那位绝代红颜。请她假意迎和,悄悄将此信置于华父枕边。她本就对华父怀恨在心,自然一口应承。那华父与人结怨,对自家性命宝贝的紧。一觉醒来,惊见齐太子封函竟神不知鬼不觉的摆在枕边,吓得魂飞魄散,恨不能倾家荡产,只求全其狗命!”姽婳越说越得意,笑得前仰后合。
郑忽极是个严肃磊落的人,哪曾想过这般巧诈的手段,偏还就胜过千万雄师。顿时想气又想笑:
“华父督一定以为,既然封函能凭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