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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川再次好笑,对于一个早就辟谷几百年的琢磨宗师,有什么饮食起居可问?只怕最后一句,才是真正要问的,当下恭谨道:“回师叔祖的话,天隐师叔祖一切安好,并无不适之处,在火绝峰吃得好睡的香。”这话也是胡说八道,只是回答起来倒挺顺畅的。
朱飒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道:“没了?心情呢?简兄脾气还好?有没有焦躁不悦之意?”
江川皱眉道:“师叔祖……天隐师叔祖倒没怎么暴躁,只是沉默的很,平时一句话不说,也听不得任何动静。弟子若是声音大一点,就要惹恼他老人家,必受重罚。尤其是最近,他老人家越发喜欢安静,弟子在他老人家面前,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
朱飒咕哝了一声,暗中已经打了退堂鼓,干笑一声,道:“既然如此,你还是不要惹他的好——今天情况怎么样?”
江川露出几分惶恐神色,道:“今天情况更加不好,弟子早上问安的时候,师叔祖冲弟子吼了一句:‘今天本座要耳根清净,谁敢多说一句废话,就他妈弄死谁’。师叔祖恕罪,弟子不敢口出恶言,实在是天隐师叔祖就这么责骂弟子来着。”
朱飒嘴角抽了一抽,看了江川一眼,道:“江川是吧——你很不错,回去服侍吧。呵呵,告诉天隐,我来过,哦,他今天若是不爱听,明天再去回禀,也是一样。”说着一副袖子,转身而去。离去之时若有人看过他正面的神情,就会发现,在他一面郁闷的样子下,还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快意。
江川等他背影消失,这才返回火山口,一直进入最低层,才稍稍放大声音道:“师父,弟子已经把他打发走了。”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天隐慢悠悠的声音道:“嗯,滚蛋了最好。”
江川抿了抿嘴,道:“您老人家难道就一直装……下去么?”
天隐悠悠答道:“那当然不能,事不过三,第一次第二次只管拒绝,等他们第三次来找我,咱们就出去。”
江川道:“您不担心玩砸了么?”
天隐慢吞吞道:“那才不可能,三次而出,这是规矩,也是我的身价。以后你就懂了,按我说的做便是。”
江川嘴角抽了一下,他听那些凡间的故事,明君访贤臣,要三顾草庐,而君主打下了江山,臣子劝进,也要再三推让,当时只觉得可笑,没想到林下洲也玩这一套,真令人哭笑不得,怪不得说林下洲是礼仪周全的上古门派呢。不过天隐说无妨,想必就是无妨了。
天隐又道:“下一次,他们多半会让唐笙昭来请,你出去回绝,还是不见,语气可以再客气一点。再下一次,门中就会派更重要的人来。”
江川问道:“掌门会来?”
天隐道:“你倒是会想,那不可能。林下洲的掌门不是那么轻易能动弹的,他就是想来也来不得。下一次多半是宋慧宁。”
江川没有听说过,有些不解,天隐直接解释道:“掌门夫人。”
江川讶道:“掌门有夫人?”
天隐慢悠悠道:“你也真可以啊,这样的话也能问得出口?想当林下洲的掌门,必须有双修伴侣,而且必须道侣也是宗师修为。林下洲的规矩与别派不同,掌门坐镇门中,掌门夫人外出应对。成为真人也是如此。所以这次太岳道,也是广青子师叔坐镇门中,玉太真师叔外出,这是规矩。所以掌门不会出面,宋慧宁会来,她来等同于掌门到此,已是门中的底线,我是非出不可。”
江川“哦”了一声,只觉得这些多此一举的规矩很有些无聊,不过这些林下洲上层的规则,以前他是万万接触不到的,以后也都会一点一点的知道了,身份不同,所见所闻也会全然不同。
天隐接着道:“我出去之后,老祖会再召见一次,代表门派再次劝慰与我,到时候便是我剖白心迹,表示衷心之时,只需表示冰释前嫌,门中还会嘉勉,然后赐下赏赐,这一套程序便走完了。”用一种淡漠的语气说完之后,天隐似笑非笑的问江川道:“无聊么?”
江川道:“有一点。”
天隐淡然道:“无聊也要这么做,宗师就是宗师,尤其是大门派中的宗师,都是要脸皮的人。就算一时有什么龃龉,该回到轨道上,还是要回来。这就是到了这个层次的生活方式。你要学着点,除了这火绝峰,你就是林下洲核心的弟子,身份全然不同,以后和其他宗师的弟子相处,也要时刻记着,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相互之间不可像外面那样动辄喊打喊杀,要记得分寸。”
江川深深地觉得无力,林下洲核心弟子的身份尊贵,享受的资源极其丰富,若说他不动心,当然也不可能,但是这么了解了一番,又觉得处处虚伪繁琐,还不如一个执事弟子舒服。当然,这种虚伪的讲究礼仪分寸的生活方式他虽然厌烦,但并不代表他不能应对,事实上,以江川的心智,说不定正适合过这种模式的生活。
天隐又道:“我出去禀明老祖收你为徒之意之后,老祖宗为了加恩,多半要召见你,这时候倘若他问你有什么想要,只管要就是,不要怕贵重,你眼中再贵重的东西,对于老祖来说也不过草芥,若是推辞,让老祖没了加恩之处,反而显得不知好歹。”
江川再次躬身道:“弟子知道了。”
天隐长叹了一口气,道:“要嘱咐也就是如此,其他的进了上清州你便慢慢学得会了。收拾好你的东西,准备你的新身份吧。”
江川深深行礼道:“多谢师父教诲。”
过了日子,掌门夫人宋慧宁果然亲自来到火绝峰,天隐半推半就出山,江川也跟随着天隐,来到了林下洲最核心的上清州,开始了新身份下的新生活。
第九十五章上清聚会
上清州,是林下洲最中心的所在,也是最美的地方,集万里林下洲精华于一地,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一个静字。
偌大上清州,近百座秀美的山峰,只有十余座有修士的洞府,除此之外,便是山连着山,树连着树,大片的竹海,静静的水面和偶然点缀的奇花异草。珍贵的灵草不在多,只消在树丛中,竹根下,长上那么一两株,便给整个山林添了灵气,勾勒出一分神仙味道。
在几座山峰之间,有一个小小的山坳,里面是一片翠竹,翠竹中间修了几间小小的竹亭,算是添了几分人气,这个地方有个名字叫做“听涛海”,虽然不起眼,却是上清州中,唯一让宗师以下的小弟子交流的地方。
能修到琢磨宗师境界的修士,必是专心之人,一般都不怎么理会俗务,更很少教导弟子,若非那些天资极慧,门中指定宗师作为师长的天才弟子,剩下的弟子想成为上清州门人难上加难,总共九位宗师,收下不过二十余弟子,再加上这些宗师弟子向来勤修自律,多闭关不出,是以即使是这一片竹海,每日来往的,也只有三四人而已。
今日这里,倒是比往常热闹些,两边两座小亭子中,有六位弟子坐在其中,除了一对年轻男女喁喁细语之外,其他的弟子或安静打坐,或斜倚竹栏看书,仍是一片静谧气氛。
正这时,轻轻地脚步声响起,一个青衫少年缓步入亭。其他弟子抬头,认得是新入天隐宗师座下的江川,进入上清州不过一月有余,其中四人站起身来,一起道:“江师兄。”另外两个弟子,一个倚栏看书的少女微微的回头,颔首示意,另一个青年则是端坐不动,眼皮也没抬一下。
江川先对向自己行礼的弟子点头,然后拱手对剩下两个弟子道:“见过谭师兄,蔡师姐。”那蔡师姐依旧是点头答应,谭师兄还是不动不摇,稳如泰山。
江川不以为意,坐在一边,也是微微合目养神,这上清州的气氛就是如此,虽然分属不同的宗师名下,但关系相当严谨,尤其是长幼有序这一条,刚刚向他行礼的,都是年纪和修为不如他的,而对于蔡师姐和谭师兄两人,又必须江川前去见礼,这些礼仪是万万不能差错半点的,除此之外,师兄弟之间极少交流,人人都以静修自守为主,即使一师门下,面上亦不亲近。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江川已经适应了其中的气氛,对于这种寡淡而有序的关系,虽然不喜欢,但也不反感。
江川坐着,就有一位弟子走上前来,双手递过一枚玉简,道:“师兄观阅,今日之事,尽在其上。”
江川接过,那是一枚碧绿的玉简,颜色近于翡翠,在林下洲中也是一流,灵识扫了扫,无非就是他所知道的,千里玄冰场开启之事。
说来好笑,当初陆遥跟他提过千里玄冰场的凶险,还曾经说过,‘我们不用前去,那都是核心弟子才去的地方’,没想到眨眼半年时光已过,他换了个身份,这件事到头来还是找到他的身上。
虽说这件事门中也说了自愿,但是他不去是不行的,这件事本就是天隐主持,天隐又没有其他弟子,江川想置身事外也不行,更何况天隐曾经提过,这一次的玄冰场,有“大事”交给江川去做。
既说是“大事”,先不管其中有多少好处,危险麻烦是跑不了的,既然推辞不得,听到说有这么个千里玄冰场的交流会,江川也就跟过来了,多知道点信息总是好的。
突然,有人点了点江川的肩膀,江川回头,只见一个青衣少女冲他点头微笑,笑容一展,颊上梨涡浅现,带着几分俏皮,比一般的林下洲女弟子显得活泼许多,江川也是点头微笑,低声道:“冯师妹。”上清州弟子太少了,所以弟子之间最少也有一面之缘,互相都能叫得上名字,江川也认得这位少女,她叫冯绮然,是蓝岳峰琢磨宗师冯洁的小弟子,在上清州不算有名。两人见过一两面,也就是认识而已。
冯绮然低声道:“师兄也是新参加玄冰场的吧?”
江川点头,心中暗暗奇怪,千里玄冰场三十年一开,还只要道基期以下的弟子,有几个人能参加两届的?倘若真参加了两届,那么岂不是说此人一直停留在灵觉期高阶三十年?那还不赶紧闭关修炼,还去千里玄冰场干什么?
冯绮然用手托腮,低低道:“我也郁闷啊,本来说好了是齐姐姐去的,没想到突然就换成了我,我正修炼到关键时刻呢,讨厌死了。”
江川见她说的娇憨,不由一怔,林下洲女弟子向来以矜持娴静为上,江川本来也喜欢这种仪态,,但是进了上清州才明白,外面那些女子还算在正常范围内,到了真正的核心,那些女弟子却是娴静到了过犹不及的地步,一个个清净的如同一潭死水,端庄的如同空心的竹子,通脱的如同透明的云朵,别说活泼,连人气都没有,江川接触了几次,只觉得她们好似雪人,远看素美,却是让人难以碰触。难得这少女倒还像个正常少女,江川登时生出几分亲近——这就是鹤立鸡群的效果。
江川顺口问道:“齐师姐,是齐云殊师姐?”
冯绮然道:“嗯。她要嫁人了,所以不能去了。”小声嘀咕道:“为什么要嫁人呢,不是说好我们一起在林下洲成为宗师的么?”
江川闻言好笑,这么不谙世事的核心弟子,在上清州也是奇迹了。齐云殊是林下洲新一辈的后起之秀,不过二十多岁年纪,已经灵觉期大圆满的修为,在上清州之内也是数一数二的,这种弟子,门中让她安心修炼还来不及,怎会允许她嫁人?
她的出嫁,是长生殿安排的。
就如陆遥猜测的那样,长生殿的手也开始慢慢伸向了林下洲的弟子,譬如齐云殊嫁入幻虚宗为少掌门夫人,就是长生殿假托霓裳关之手玉成的。虽然目前只有这么一例,但是既然有一,那么有二有三也是可以预见的事情了。因为这件事,林下洲下一代掌门弟子都不敢立,因为林下洲的掌门夫人是有特殊地位的,倘若早早定下了下任掌门,长生殿要插手此人婚事,那么影响的就是整整一代人。
说起齐云殊出嫁,还有一件可恼之事。据说是霓裳关提议,在林下洲十大方家之中各选一女,作为滕妾陪嫁,这一下,林下洲就赔了十个女弟子出去,不说个个都是精英,在长生殿的监视下,却也无法滥竽充数。损失很是不小。林下洲虽然忍下了这一口气,但终究是与霓裳关起了龃龉。怕只怕这种模式成为常态,林下洲的方家女弟子,都不够赔的。
冯绮然却是一无所知的样子,抛开这个话题,道:“听说千里玄冰场很危险,会死人的,是不是?”
江川嗯了一声,道:“大概吧。”
冯绮然抓着衣襟,道:“我不想死啊。我想在林下洲修炼……怎么才能活下来?”她这句话很轻,如同自言自语,江川虽然听清楚了,但是没办法回答,也就假作不知。
正这时,众人只觉得一阵微风吹过,一个青年轻飘飘走进亭中,众人见了他,一起站起,抱拳道:“蒋师兄。”
那青年身长玉立,相貌英俊,却不是一般林下洲弟子清秀文气的英俊,而是浓眉大眼,仪表堂堂,看着一脸的正气,在一帮林下洲弟子中显得尤为突出。这一位就是蒋千里,林下洲这一辈弟子的魁首,道基期以下头一人,在整个大昌修仙界都是有名的。
蒋千里微微点头,却是不苟言笑,瞪视了众人一眼,道:“人到齐了么。”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听起来有点难受。再仔细看时,他的眼窝也有些黯淡,似乎精神萎靡。
众人纷纷低下头,眼光中闪过一丝同情,无论谁被外力拆散了和从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师妹的大好姻缘,都不会好过的。远嫁幻虚宗的齐云殊,正是这位蒋师兄的未婚爱人。不仅如此,因为风声太紧,门中把立他为掌门弟子的大典也耽搁下来,甚至听说高层风声有变,或许他的地位也要动摇,这种双重打击下,他能出来主持这场集会,已经很了不起了。
这时那一直闭目养神的谭师兄上前道:“都到齐了,请大师兄教诲。”
蒋千里“嗯”了一声,道:“到齐了就好。我说一下千里玄冰场的事情。”说到这里,他的嗓子有些劈了,咳嗽了一声,才道:“千里玄冰场大家都知道,本来没什么事,一次一次都有惯例,具体的我都发过帖子,你们都看了。但是这一次,我有两件事要提醒你们。”
蒋千里伸出两根手指,道:“第一件——往日寒冰谷,林下洲去一二十人便顶天了,但是这一次按照……”他顿住,用手指了指天,“按照上面的要求,林下洲要去一百人。”
众人面面相觑,总算他们都是核心弟子,素有涵养,并没有大呼小叫,只有谭师兄问道:“我们哪有这么多人?”
蒋千里道:“上清州没有,但是外面有,除了上清州十个人之外,还有内门弟子四十人,方家弟子五十人。”
众人再次怔住,除了江川之外,剩下大多数弟子都是从小就收入上清州的,在他们心中,州内州外压根不是一回事,让他们与外人为伍,心中大多有些不自在,过了一会儿,谭师兄再次问道:“就算我们有这么多人,千里玄冰场又哪里有这么大的地方?”
蒋千里道:“我正要说这件事,这一次我们去的地方,并不是千里玄冰场,或者说,不仅仅是千里玄冰场。”
第九十六章冰宫盛事
众人都是一愣,不是玄冰场还是哪里,寒冰谷的千里玄冰场早已开放过数千年,三十年一次的盛会,也举办过数百届了,难道这一次还能有什么变故么?
蒋千里直接道:“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今时不同往日,你们也不是不通世事,都知道现在大昌修仙界最大的事情是什么——没错,长生殿颁令,这一次玄冰场由上殿派人主持,晒丹什么的,虽然重要,但是都没有长生殿颁布的谕令重要。所以这次大会,重要的不是我们要去做什么,重要的是究竟谁举办的。”
冯绮然微微皱眉,碰了碰江川,低声问道:“蒋师兄这话什么意思?”
江川沉吟了一下,选择了比较直白的说法:“意思是,这是长生殿重返大昌修仙界以来第一次举办重大的活动,又是七派——现在是六派了——齐聚,意义非凡,多半会有什么重大的事宜。”
他解释的声音虽小,但是并没有用传音之法,反正也没有什么背人的,蒋千里在远处往这边看了一眼,仿佛接着他的话说道:“没错,这次的千里玄冰场大会,由长生殿主持。长生殿的原话是,‘既然时隔千年,再次主持大昌修仙界的大事,自然当别有一番气象,方能宣示我长生殿乃至大昌修仙界的鼎盛。’因此,将把这次的千里玄冰场改为‘玄冰大会’,作为测试和培养晚辈的重要盛会,各门各派,七大派——包括小孤山太岳道,都要派遣百位灵觉期弟子参加,其他中型门派派遣二十人,小型门派和大世家要派遣五人以上,全大昌的晚辈济济一堂,方能试出各门各派的前途未来,凡是大有前途的门派,长生殿重重有赏,另眼看待。”
众人听到“测试“两个字,眉头都是一跳,这可不是什么吉祥的字眼,修仙界很多杀戮极重的惨事,都是借着这个名目来的,据说很久以前太岳道兴起立威的时候,也曾举办过一次测试大会,只不过那次是借口炼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