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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一拍大腿,决断地说:“仆射大人与我想到一块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那么,太子准备如何行动?”
终登九鼎(6)
“我想,这事还得要仆射大人鼎立相助,否则,就会功败垂成啊!”
柳述暗中派出禁卫轻骑,带了密诏去长安接杨勇,自己便躲在室内称病不出,静静地等待着佳音。
天色渐渐黑了,仁寿宫周围,除了阵阵山风呼呼吹过,四下里都静得出奇。处在这般静谧之中,不知怎地,柳述的心里有些不踏实。他叫来一名侍从,要他去大宝侧殿一趟,替自己向皇太子讨些药来,并教了他一些如何对答的话。
侍从刚到大宝侧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雷鸣般的鼾声,震得窗扇乱抖。
侍从走上台阶,向门卫说明来意:“柳尚书派小人来见太子,讨要一点药回去。”
门卫显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尚书大人什么时候发的病?要什么药?”
侍从说:“下午刚起的,一个时辰如厕五六次,怕是和皇上同样的病,故来向太子讨要一点治腹泻的药。”
“咳,”门卫一听,朝殿内斜了一眼,吐吐舌头,“太子一整天闷闷不乐,天一煞黑就早早睡下了。你听———”
又是一阵如滚雷的鼾声。
侍从自大宝侧殿回来,将所见所闻如实向柳述禀报。柳述暗暗高兴,心想:杨广,你睡吧,睡得越香越好。等你睡醒了的时候就会看到,世界变了!这时,柳述派去窥探杨素动静的待从也回来了,报告说:“仆射大人院内灯光通明,隐隐约约可听到叮当声响,好像是打磨兵器的声音。”
柳述大吃一惊。他在头上缠裹了一块丝巾,带了几个待从,悄悄出门,往杨素住处走去,并吩咐,如遇杨素的人问起,就说是柳尚书带病夜巡。
杨素馆舍大门紧闭,而院内的灯火却映得上方明亮一片。从门前经过,果然听得隐隐约约传出如金石相击的砰砰声响。
柳述心中更加紧张起来:莫非走露了风声?要不然,杨素在夜间操练兵马干什么?他暗暗加紧脚步,登上旁边的一个高坡,站在这里望下去,杨素馆舍的动静一清二楚。柳述定睛一看,不禁哑然失笑。
杨素的殿堂里铺了一张大席,席上摆了一个小几,杨素跌坐小几旁,对面坐着一个他的亲随。原来,他正在与亲随对弈!
这真是一场虚惊。柳述暗怪自己过分紧张,以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看到杨素全神贯注地沉浸在黑白世界里,柳述以为,只有全无心事的人,才能对盘上局势如此专一。
杨广、杨素那里均未发现异常,柳述放下心来。回到馆舍,一面布置心腹继续监视这两处的动静;一面派出禁卫官兵在长安通往岐山的大道上加强巡逻,随时留意长安方向的情况,及时禀报。
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盼望着接到密诏的杨勇及早赶到。只要杨勇到了仁寿宫,即传皇上敕令,召杨广、杨素同去大宝殿面圣。由皇上宣布杨广罪状,贬为庶人,立即拘捕,押往长安囚禁,复立杨勇为皇太子。杨广如有抗拒自然格杀勿论。
至于杨素嘛,就要看他当场如何表现。如果他识时务,顺应形势,赞同皇上新的废立决策,拥戴杨勇复为太子,可以不与杨广一道拘捕。如果他顽固不化,为虎作胀,在皇上面前乱发谏词,那他说是杨广同党,应即刻拿下,追罪严办。
无论杨素哪种表现,什么态度,单凭他长期以来诬陷杨勇,与杨广狼狈为奸这条罪状,皇上决不会再用他作仆射,要么贬职,要么流放,二者必有其一。仆射出缺,自然要人替补。自己本来就得皇上恩宠,又是皇亲,加之此次主持皇上废立大事,立了头功,这仆射之职,定当非我莫属。
柳述这么想着,忽然之间一扫往日谨小慎微的自卑,感到自己陡然成了一个举足轻重的风云人物。无论驰骋沙场,弯弓走马,还是纵横捭阖、宫廷斗智,统统不在话下。杨广、杨素等一伙鼠辈怎能与自己同日而语,若不然,在此云谲波诡之际,他二人不是梦热鼾响,就是秉烛夜弈,任自己信马由缰,稳操胜券。
柳述美滋滋地拨弄着心中的如意算盘,越想越高兴,越想越得意,遂吩咐侍从置办酒菜上来,他要一边喝酒,一边等候长安传来的佳音。酒菜很快摆上来了,随驾侍疾不敢有歌舞音乐,只好自斟自饮了。
喝到八成,睡意渐浓的时候,忽看一侍卫匆匆地进来禀报:“巡哨士兵发现,有一队人马从长安方向奔来,已经离仁寿宫不远了!”
柳述为之一振,睡意全无,猛地站起身来命令道:“迅速集合,迎接太子杨勇!”
柳述冠带整齐,腰间佩一柄青峰剑,带了一队随身卫士,走出馆舍,向仁寿宫大门奔去。
刚出宫门,就听见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直奔仁寿宫这边而来。柳述快走几步迎上去高声问道:“前面来者是不是太子杨勇的人马?”
对方大声回答道:“奉诏护送太子到仁寿宫面圣!”
终于盼来了!柳述心中大喜。此刻正是拂晓前天色最暗的时候,山路上的人马影影绰绰,面目并不十分真切,不过看得出人数并不是很多。这样,柳述心中更不疑惑。他只是按惯例高呼:“队伍停下,请太子先来面圣。”
队伍在一箭之地以外停了下来,只有十几骑继续前进,走到柳述跟前,马上的人一个个翻身下来。柳述又问:“太子杨勇在哪里?”
终登九鼎(7)
有人答道:“庶人杨勇在长安废园。”
柳述浑身一颤:“你们是什么人?”
“太子杨广的东宫卫队!”
柳述惊得头发都炸起来了,又厉声喝道:“没有皇上诏旨,东宫卫队擅闯仁寿宫,你们想干什么?”
对方不再答话,十几个人蜂拥而上,十几把刀一齐砍过来,柳述连忙拨剑相迎,他身后的侍卫也举起刀枪奋力迎战。
立在不远处的那队人马,听到这边刀剑叮叮地交起战来,即刻扬鞭催马杀将过来。
顷刻之间,柳述和他的卫队完全陷入了对方的包围之中。
东宫卫队人多势众,柳述很快失去了招架之力,被东宫卫兵生擒,随身侍卫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几个见自己的首领已被拿下,也都扔下刀枪檄械投降了。
天色渐明,等候在山下的东宫卫队大队人马,听报已经得手,在宇文述和郭衍二人的率领下,浩浩浩荡荡挺进仁寿宫前。
士兵将柳述绑了,拉到宇文述、郭衍马前。柳述怒目圆睁道:“你们要造反吗!”
“嘿嘿嘿”宇文述一声冷笑,“已经束手就擒了,还逞什么驸马威风?想拥兵造反的是你!你趁皇上病重,串通庶人杨勇,企图加害太子杨广,蓄意谋反篡国。我们是奉了御诏,前来仁寿宫护驾,擒拿叛逆的!”
宇文述又对郭衍说:“郭将军,你去禀报太子,东宫卫队已奉命赶到,逆贼已被拿下,听候处置。我先在宫外布置防务。”
“遵命。”郭衍即刻转身进宫向杨广禀报去了。
柳述仍不甘心,希望晓以利害说动宇文述:“宇文将军,我自有密旨在身,快给我松绑。你千万不要听信杨广的谎言,助纣为虐,酿成大祸,那是要灭九族的!”
宇文述也微笑着说:“我也有御诏在身。”
“御诏在哪里?”
“在太子手中。”
“那好。”柳述还想力争,“即然如此,咱们一块儿去大宝殿见了皇上,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哈哈哈……”宇文述仰天大笑,“柳驸马,恐怕你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皇上了。来啊,将柳述押进囚车,严加看管!”
原来,杨广那一阵阵响如轰雷的鼾声是装出来的,让柳述手下的人一听就相信他真的睡着了。
在这千均一发的时刻,他怎么会睡得着呢?
在柳述行动之前,他抢先一步,派得力的心腹骑上自己的雪花骥赶去长安调动东宫卫队。雪花骥是一匹西域贡进的千里马,一定能将他的手令及时传到东宫,卫队就会遵命接管京都城防,接管仁寿宫禁卫。
杨广与老谋深算的杨素经过一番密商以后,同时还作了最坏的打算。万一等不到东宫的人马赶来,柳述他们先得了手怎么办?杨广命令各自的随身侍卫都贴身穿了软甲,剑不离手,时时戒备。不过要内紧外松,表面上全然不露痕迹。杨素还暗地授意违禁狩猎受罚士卒串通起来,一旦柳述有变,即脱离他的指挥,反戈一击来保护皇太子杨广。
杨广暗暗估量,自己与杨素的随侍有近百人,都是曾随主帅南征北讨,身经百战,武艺高强的武士,自己和杨素更是能以一当百的角色,如有突发事件,足可以抵挡一阵子。当然,没有意外更好……
杨广枕剑而卧,思前想后。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但只要稍有响动,哪怕是风吹树叶,巡夜更豉,他都会马上睁大眼睛。就这样迷糊一阵,清醒一时,睡睡醒醒,以至东方即白。
突然,杨广听到了一阵马蹄声,他猛地翻身坐起,迅速披挂整齐,正打算派侍卫去宫前探望,殿外响起了一声长长马嘶。这声音快而且响亮,那么亲切,那么熟悉,杨广一听就知道是自己心爱的雪花骥回来了。
随着这一声长长的马嘶,郭衍精神抖擞地走进殿里,见了杨广即拜伏在地上,朗声道:“右卫率郭衍叩见太子,东宫卫队奉诏到来!”
杨广强压着心中的兴奋与激动,忙走上前去扶起郭衍:“快起来,快起来!郭将军一路辛苦了。怎么样,事情还顺利吧?”
郭衍就将卫队执行杨广命令的情况概要地禀报:东宫卫队分出一支小队接管了长安城防,柳述派去接杨勇的人马全部歼灭,杨勇仍旧囚在废园;东宫大队人马连夜赶到仁寿宫,并在宫前擒获了柳述。
杨广听了,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使劲地拍了一下巴掌,大声叫道:“好,真是太好了,大局已定!”
杨广来到仁寿宫的大门前,这时杨素早已闻讯赶到,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随即派人到柳述室内,抄出调兵符令,然后以兵符传令:禁卫军各队官兵立即到宫前集合待命。
禁卫官兵不知发生什么紧急情况,见到兵符之后,纷纷整队来宫前集合。
杨广站在门前高高的台阶上,面对众官兵大声宣告:兵部尚书柳述乘皇上病重之机,妄图拥立庶人杨勇,谋反篡位,犯下叛逆大罪,现已奉诏将其拘捕。皇上有旨,自即日起,仁寿宫禁卫由东宫卫队承担,原禁卫军另任新将带领。
禁卫军众官兵看到皇太子亲临传旨,身边还站着仆射大人,周围是刀剑出鞘、虎视眈眈的东宫卫队,就知道有人闹出了大乱子。但不管乱子是谁闹出来的,跟着倒霉的却是他们。主将被擒,自己也就没有必要再搭进性命了,所以都倒戈到了太子一边。
终登九鼎(8)
文帝太疲惫了,他感到自己一生当中从来没有过今天这样的身心疲惫。他听内侍报告说,柳述已经将雕龙镇纸随密诏发出,这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随即传下口喻:臣下问安省视,今日一概免了。殿内也只留宣华夫人和几个宫女照料。
文帝神情焦燥,郁郁不乐,和宣华夫人也不愿多说话,只是躺在御榻上长吁短叹。
宣华夫人看到文帝那副模样,知道他还在想着太子和自己的那件事。宣华夫人十分懊悔,甚至恨自己,经历的世事不算少了,依然胸无城府。如果自己心里能多少掩盖一点,也不至于被皇上看破。那样,皇上依然是皇上,太子也还是太子,彼此相安无事,只要以后尽量避免与太子单独相处就是了。如今可好,看皇上气愤已极的样子,他一定在琢磨看如何处置太子了,若是太子获罪,他一定认为是我主动向皇上告发的,岂不恨死我了!唉,到头来我只落得里外不是人。
想着想着,宣华夫人竟在嘴里小声地喃喃自语起来:“太子啊,太子,你可千万别错怪我,冤枉我,我真的无意告发。说心里话,我是个女人,我也盼望着……”
盼望着什么,宣华夫人不敢再念叨下去。她抬眼悄悄地看了看文帝,生怕那双鹰枭似的眼睛将自己的内心看穿,还好,皇上没有注意这边,而是躺在床上,闭着双眼了。
过了好一会儿,文帝清醒过来,首先想到的就是:杨勇来了没有?他现在哪里?
他想叫一个内侍去找柳述问一下,但环顾左右,大殿里竟空无一人。文帝脑子里轰地一声,他被一种不祥的预感阴云陇罩住:这里是怎么回事?朕身边的人都到哪里去了?朕在重病之中啊!
一连串的问号像一个个闪电,烧灼得他心脑剧痛,他愤怒大吼:“来人!”
然而,此时皇上的怒吼是那么微弱渺茫,仿佛为瞭岐山中幽深的峡谷,全然没有了往昔高居銮殿之上口传圣旨那种声震四海的轰鸣。文帝断断续续地呼喊三四声,既无人来,也听不到应答,他又想到了宣华夫人。独孤皇后去世后,只有宣华夫人对他体现出无微不至的温情与关爱啊!
他积蓄了一下力气,再次鼓劲喊道:“爱妃!宣华夫人!”
又过了半响,耳边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只是这脚步声又粗又重,文帝知道不是自己的爱妃,便继续问道:“宣华夫人何在?”
这回传来一句冷冰冰地回答:“遵太子之命,宣华夫人回后宫去了!”
文帝侧过头来,看见走过来一名带刀侍卫,他觉得很陌生,从来没见过这名侍卫。便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侍卫微笑着说:“回陛下,我是东宫卫队的一名小卒。”
“东宫卫队?”文帝追问,“为什么到仁寿宫来了?”
“奉旨前来接管仁寿宫防卫。”
“奉旨?奉谁的旨?”
“太子杨广的旨意。”
文帝明白了,为什么左右无人,为什么宣华夫人回了后宫,看来,大宝殿,不,是整个仁寿宫已经被逆子杨广控制。那么,柳述呢?朕托付给他的机密大事,怎么会有这种疏漏!焦急之中,文帝感到腹中一阵内急,便忙对那侍卫说:“快,扶朕入厕。”
那侍卫却原地不动,说:“太子有令,陛下不得稍离御榻!”
什么!文帝浑身一阵颤栗。太子有令?好一个逆子杨广,竟然对朕发号施令!不得稍离御榻?这就是说,非要将朕逼死在床上不可!古往今来听说过多少弑父篡位,骨肉相残的故事,没想到,这样的历史悲剧,今天竟真真切切地在自己身上重演了!想当年,逼外甥禅位于自己,尔后又将其鸩杀,是不是自己做得过份了,今天落此报应呢?
文帝脸色发黄,额头上渗出豆粒大的汗珠,心如刀绞。他用枯瘦如柴的双手奋力撕扯着贴身的内衣。他自己也没想到,居然还有力气将一件内衣撕成条条缕缕。
站在一旁的禁卫吓坏了,他看到老皇上痛苦不堪的表情,禁不住动了恻隐之心。他真想走过去帮老皇上揉揉胸口,多少减轻一点他的痛苦。可是,不行,他想起皇太子杨广的命令:禁卫大宝殿的任务只有一个,严禁人员出入,其余的什么事也不准做,违令者斩!
不一会儿,文帝终于平静下来。禁卫士卒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天已经大亮了……吹熄那些灯,不要白费……膏油……”
禁卫士卒正要去吹那些灯,忽见右庶子张衡进来,并对他说:“太子有令,让我来侍疾,你可以出去。”
禁卫士卒知道,这张衡是太子手下的红人,自然不敢争辩,便乖乖的告退了。
少顷,张衡出来,对那士卒嚷道:“笨蛋!皇上已经驾崩了,你还在那里呆守着,也不通报一声。”
“不,刚才皇上还……”
“还不快去禀报太子!”张衡一声喝断了禁卫士卒后面的话。
禁卫士卒忙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大殿,刚跨过门槛,就觉得两腿软颤,一个踉跄从高高的青石台阶上翻滚下来……
第四部分
一听这话,宣华夫人迟疑了。谢恩?如果谢恩,就意味着自己答应了新皇上的要求,投入了他的怀抱。当然,这是许多女人企盼已久求之不得的事。虽然自己也是女人,是先皇宠幸的贵妃!现在先皇驾崩未足昼夜,尸骨未寒,他的儿子就送来同心结以表衷情,自己还要应诺谢恩,岂不是有违常论,遭世人唾弃!
宣华夫人(1)
杨广神采奕奕,信步走下车来,宣华夫人低头跪在道旁迎驾。扬广紧走几步,上前扶起宣华夫人,相互携扶着走进金凤殿
金凤殿———仁寿宫宣华夫人的寝殿。
暮色四合。宣华夫人斜倚在殿门口,仰头望着深不见底的天空,一动不动。
一名宫女走来爱怜地说:“夫人,你在这里站了半天了,回去休息休息吧。”
宣华夫人转过身来,见殿内不知何时已撑起了灯,便走回厅中的圆桌旁,坐在椅子上,轻轻地发出一声长叹。
两天之中发生的事情,一幕一幕反复不断地浮现在眼前,令她忧心忡忡。
先是在自己这金凤殿里,杨广那热烈地拥抱爱抚,点燃了自己心中的欲望之火。若不是宫女打断,恐怕自己已和杨广成就了好事。她一直在想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