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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除了,她想。她从镜子里端详着自己的腹部,那条旧的伤痕不见了,而代之以一道新的伤口,肉线似的,伤口的缝合细密、严整,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在内心里感叹,他真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外科专家。
她猜他是阴式切除术不成功,于是打开了那条旧伤痕,从腹部取出她的子宫后,又以他高明的技术进行了重新缝合,让她的身体回到了他从前熟悉的那个样子。
他建议她搬到这个城市来,把荣誉市民的身份变成真正的市民。她同意了,准备和他结婚。她没有理由不和他结婚,他已经见过她身体的隐秘了,不仅如此,还见到了她自己都永远不可能见到的其他组织。
他比她还要熟悉她自己。
她回了一趟自己所在的城市,办理好户口迁移手续。她去儿子的学校看望他,并告诉他自己打算结婚的事。
儿子对她的再婚没说什么,他已经长大了,能理解母亲的选择。
结婚那天,他问她的身体恢复得行不行,他可不可以要她?
她点点头,知道他完全了解她的身体,这么问,仅仅是出于对她的尊重与谨慎。
当他脱掉她的衣服时,她感到了二十多年前的害羞。她说:“把灯关了吧!”
他说:“最好别关,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身体。”他看着她像少女一样扁平的腹部和苗条的腰身,赞叹地说:“你看起来真年轻!”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别恭维我了,我知道自己老了。”
她并不老,老只在她的心里。她的皮肤依然有弹性和光泽,双乳也还丰满,因为多年的健身,乳房要显得比她本来的年龄年轻。他轻轻抚摸着,好像她是他生命中失而复得的一个部分,必须加倍爱护和珍惜。就像一块宝贵的璞玉,他是在失去她后,才日胜一日地体会出她的价值,体会出他对她的爱与不舍,体会出内心的痛惜的。现在,他终于又拥有了她,虽然经历了漫长的时光的错失,但他终于又拥有了她!他如获至宝地搂着她,小心地进了她的身体,在半沉醉半清醒中和她完成了一件搁置了二十年的工作。
她闭着眼睛,努力地感受着他,由于失去了那个亲密的器官,她的快感明显地弱了一些,那种痉挛的感觉在达到她的深处时,就突然落了下去,像一段中断了的电流,并没有流向她期待的脚尖。但是,她还是感到很幸福。
事后,他温情地抚着她腹部那条细线似的伤口,附在她耳边小声地说:“其实,那次阴式切除手术很成功,你腹部的伤口,是我做另一个手术留下的。”
“另一个手术?”她惊讶地从床上坐起。
他搂住她,看着她的眼睛,说:“手术前几天,我看到了你的一幅画,躺在一个熟悉的黑管盒里。”他停住,想看看她的反应。
她默默地看着他,不说话。
他的眼眶湿润了。“原谅我。”他说,“我太傻了,都因为我,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她终于听到他面对面说出他的内疚和忏悔了,但她却轻松不起来,她的心突然颤抖了一下,让她觉出一丝尖锐的疼。
于是,她让自己竭力平静地回答,“别说了,这些都过去了。”
他摇摇头,说:“有些事在我心里永远不会过去。”
他的眼神隐含着无法言说的痛楚,但没等她再安慰他,他已转开了话题,缓缓道:“你不想知道这个黑管盒的另一半故事吗?”
于是,他给她讲了父亲的死,还有,父亲临终前的嘱咐。
他说:“你现在理解我当初为什么坚决反对你搞艺术了吧?”
她点点头,轻轻地靠进他的怀里。
他说:“给你做手术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身体,便想起了你放在黑管盒里的那幅画。这幅画对我的震撼太大了,你年轻的身体,你的青春,你表达的岁月对一个女人的美的摧残……还有,我和你曾经拥有的完美。我知道,对你的伤害中有我的一份罪……”
他说不下去了,埋下了脑袋。她有点不知所措地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他又抬起头来,避开她的目光,说:“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地给你做了另外一个手术:腹部整形,去了脂,切除了多余的皮下组织,进行重新缝合。你,不会怪我吧?”
她愣住了。眼泪从她的眼里涌出来——因了这份完美,她与他错过了十年,整整十年啊!而这完美,于他,不过是一个不动声色的手术……
她泪流满面,内心里一时百感交集。
人间烟火
存文学
(本文字数:2877) 《收获》 200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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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快到中午了,四周笼着的雾罩子还不见散去,几步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有一只乌鸦在附近的树梢上哇哇地叫,叫得人心烦,松林不得不停下活来,从地上拾起一块土朝着响声起处打去。可是,没过一会它又叫了,松林又要打。
浓雾中传来了小七子的叫声:“大哥,不好了,你家里出大事了。”说话时,他的声音有些哆嗦。
走近了,只见小七子大口喘着粗气。
松林喝住了使劲拉犁的黄牯牛,站在刚翻过的地沟子里,皱着眉头,没好气地问:“什么大事?看把你急成这副样子,是老虎进村,还是火上了房顶?”
小七子一急,说起话来就变得有些结巴,“桂花嫂子不见了!”
“怎么?不见了,放你妈的狗屁,早上出门时,她还站在院子里抓碎米喂小鸡呢,怎么就不见了,你也敢来糊弄我?”
小七子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认真地说:“松林哥,你别张口就骂人,我说的全——全是真话,我要是扯了谎,我就是只撒尿不会抬胯的草母狗。要不是你爹使,我犯得上跑这么远的路,来对你扯这个谎?”
“那,赶快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会儿,松林相信家里真是出了事,他把挽在手里的缰绳一甩,架在牛肩上的弯木担都没有来得及卸下,拔腿就往家里跑。还算小七子聪明,虽然他的身子没有牛肩膀高,够不着,就站到地沟的土垡子上,踮起脚来,把弯木担解下来,把牛给放了。
小七子是个无人管束的孤儿,一年前的夏天,他的爹妈下地干活,收工回家涉过村边的小河时,被突发的山洪卷走了,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小七子到了该上小学的年龄了,也没能上,这倒不是村里人没有良心,而是他们实在拿不出一点多余的钱来,大黑箐村的人能供自己的孩子上学,已经相当吃紧了,有的还供不起,就别说小七子这样的人了。没能上学,小七子整天和几个上不了学的孩子,在村子里游逛,小伴们谁家的饭熟了,他就跟着去吃一顿,有时谁家有事,就把他当自己家的人来使唤。
松林回家一看,只见爹站在家门口,对着远方的大山用有些苍凉的声音喊:“桂花,你回来,桂花你回来。”
松林没好气地说:“爹,你就是把天喊垮了,桂花也不会回来!”桂花迟早要离开这个家是在松林预料之中的,自从发生那件与爹有关系的事件后,桂花的心就飞走了。
松林的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他干活一向细致认真,他挖的地,就是地角落有一个拳头大的土疙瘩,他都要用把锄头把它敲得粉碎,他种的苞谷地,花生地,黄豆地是绝不允许有杂草出现的。在他看来,有这些东西出现,是一个庄稼人的羞耻,他觉得,只有认真侍候好自己的田地,才能算得上一个合格的庄稼人。他常把这样一句话挂在嘴上,毛主席说过,这世界上的事,最怕的是这“认真”两个字。种庄稼过日子,还是要讲究认真的,田地里有杂草就得饿肚子。
松林的爹叫张石山,这个一辈子土里刨食的农民,他的事就出在这认真和挑剔上,他的认真,几乎要了他的老命。
松林把媳妇李桂花娶来后,他的日子也就掉进了蜜罐里,用乡下人流行的一句话,就是:白天有酒喝,晚上有奶摸。作为一个山村农民,有这样的一种生活,已经是很幸福,很满足了。但,山里人的媳妇绝不仅是弄来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她还得下地干活。桂花长得漂亮,脚粗手长,干活肯出力。有这么好的一门儿媳妇,松林的爹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想,只会干活还不行,得把活做好了,刚过门的媳妇,要是活做不好,纠正还来得及,要是养成坏习惯,以后要改正就难了。
六月,正是苞谷扬花传粉的季节,这时,得抓紧把地里的草除了,再从四周的空隙处刮些细软的肥土培在根上,让这苞谷根像怀了孕的母羊奶子一样,鼓突,丰满。让人从地边走过时,不能自禁地想伸手去摸一摸,停下还能听到苞谷在里面滋滋吸奶汁般的声音。就此,也摇摇苞谷秆子,使那些粘在穗子上的花粉飞扬起来。这样,到了秋天,苞谷棒子就能长得粗大饱满。
每天起了床,松林和桂花一道带着干粮出门,到离村子两里外的苞谷地里干活,傍晚时才回家。这天,松林的爹在他们收工回家后,悄悄到地里查看,这一看,他的眉头锁紧了,活干得令他十分不满意,他想,怎么搞的,两人干了几天的活,还不如从前松林一个人干的多,而且极其毛糙,该培的土没有培上,培上了的,根部又不圆,让雨水一冲刷,苞谷根须就会显露出来,这一来,根就吃不到肥了,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啊,难道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他想探个究竟,想知道,松林是怎样带着桂花干活的。
这天,他起了个早,在松林和桂花还没有下地之前就赶到山地里,地边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红毛树,这棵树是开地时有意留下了的,干活累了,能在下面乘凉休息。松林的爹就攀到上面,在一根枝干上坐下藏了起来,在这里只要扒开浓密的叶子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地里的一切,而谁也不会想到往树上看。可是,在上树前他却疏忽了这样的一个重要细节,树下的那一堆萎瘪的树叶子已经被人用身子和屁股碾压平了。
张石山刚用枝叶遮挡好身子,松林和桂花就扛着锄头有说有笑地下地来了,他听了,心里生出了几丝羡慕,比起他来,儿子的生活实在幸福多了。
到了地里,一分钟也没有耽误,松林他们就钻到密密的苞谷林里,一会儿只听到“唰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不用说,他们已经在除草培土了。淡黄的花粉在耀眼的阳光中轻轻地飞扬着,不时还能听到松林在提醒桂花:“根上的土一定要培圆了。”
桂花脆声笑着说:“松林,你说,该有多圆?”
松林说:“就像你捏的窝窝头一样吧。”
桂花说:“就不能像其他的?”
松林说:“像其他也行,只要堆起来是圆的,看上去舒服。”
桂花说:“我说,难道就不能像一样你最喜欢的东西?”
松林说:“像糯米饭团吧,这东西我从小就爱吃。”
桂花大笑,“你啊,就像几百年没有吃过似的,老往吃的方面想,要说吃也行,再说一样你最喜欢吃的东西吧。”
松林说:“总不是荞面馒头蘸蜂蜜吧。”
桂花说:“你真是呆瓜,十足的大呆瓜,你天天晚上不是凑到我的怀里,在吃我的两个甜包子吗……”这些话非常清晰地传到了张石山的耳朵里,按理,听了小两口相互挑逗的话,他就该悄悄下树溜走了,要这样,一切都还来得及,但他没有这样做,把大好的时机错过了。
松林和桂花忙碌了一阵子,到了太阳当顶的时候,一前一后从地里钻了出来,坐在树阴下那些铺好的叶子上休息。
桂花从衣袋里掏出花手巾小心地为松林揩了满脸的汗水,轻声地说:“这些天,你的身子是不是有些虚了,怎么淌了这么多的汗水?”
松林笑笑说:“哪里,你把我说的,看看我这一身比石头还要硬的肌肉,就知道该有多能了,都说二十五六的小伙子,一气能按翻两头小母牛呢。”松林说得十分放肆。
到了这时候,张石山只要在树上假装嗓子发痒,咳上一声,或者把脚下的树枝蹬下一块皮来,后来的事也就绝对不会发生了,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没有料到,这已经是儿子和媳妇事前的逗弄了。
其间,桂花向松林发起了进攻,她说:“这么说,现在你又要按在我这头小母牛身上,继续干晚上的活了?”
松林站起身来,朝四周看看,确信无人后,不顾一切地把桂花按翻在叶子堆上,桂花在上面一滚,伸出双手把他紧紧缠住了,松林便伏下身去,一口一个心肝,一口一个宝贝地叫着。张石山这时候猛然省悟,但已经来不及了,松林已经整个骑到了桂花的身上,还有了他不该看到的动作。
桂花说:“以往,老是我在下面,你在上面,这次我俩轮换一下,你在下面,也让我试试在上面的滋味。”
松林笑笑也就依了,一翻身,很灵巧地把桂花让到了自己的上面。这时候,松林要是有些陶醉,他该闭上眼,可是没有,他想看看桂花在上面的样子。他一张眼,就看到了笼在上面的大树。接下来,他竟看到坐在树枝上的爹,先是两只脚,往上就看到了他的脸,再往上就是一双闪亮的眼睛了。
他猛地把桂花推到了地上,来不及说什么,提着裤子就跑,倒在地上的桂花更是莫名其妙,站起来,穿上衣服,对着松林的背影招招手大声吼着:“喂——!回来,你跑什么,你不在下,我在下就是了,我又不是豹子老虎,犯得着这样不要命地跑吗?”
不管怎么叫,松林还是没有回过头来。他当然不好把爹在树上的事告诉她。桂花眼看松林一口气跑过了一道山冈,消失了。她也跟着追了上去。
这天,他们没有再到地里干活,松林当然也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这一来,松林的爹把自己弄得无地自容,他真恨自己,怎么就这么糊涂。要是松林说漏了嘴,把自己在树上的事告诉了桂花,他的这一张老脸要往哪里搁?要是让村里的人知道了,会有人骂他是个老不正经的东西。这天,也该他有事,上树的时候他就没有抬起头来看看自己顶上的枝叶。待儿子和儿媳走远了,他站起来,准备下树,谁知,他的头一下子撞到一个吊着的大马蜂巢上,这蜂巢一阵晃动后,从里面涌出了黑压压的蜂群,向他发起进攻,他挥着两手,左右扑打了一会,这些蜂子被惹怒,攻势更猛了,密密麻麻地把他围住,他根本无法招架,一慌,两脚踩空,从三丈多高的树上坠落下来,要不是被下面的一簇灌木丛挡住,就是不死也得跌伤了腰杆,他从灌木丛爬到地上,还算好,树上的蜂子没有追下来,要不,他当场就会被蜂蜇死。虽然这样,他的头上、脸上被蜇了的地方很快红肿了起来,鼓起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红包,两眼也睁不开了,浑身被大火烧了似的,又痛又痒。后来,他便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到天黑,还不见爹回家,松林心里也急,就打着火把寻找来了,找到爹时,只见他仍在昏迷之中,看那张肿得发紫的脸,还以为爹已经死了,吓得大叫起来,摸摸脸还感到烫手,才松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把他弄醒了,但他死活不愿回家,说无脸见人。
松林说:“桂花什么事也不知道,你就当看到了两只野狗在一起就是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感到脸在发烧。
松林把爹强拉到了身上,用根绳子绑了,把他背回了,回到家后,他又昏迷过去了。村里人说,被马蜂蜇了,别说是人,就是一条大水牛也会送命的。松林十分紧张,请了村里的几个伙伴帮忙,扎了副担架,连夜把爹送到了乡卫生院,住了十几天的院,花了一千多元钱,总算把他身上的毒液排出了,保住了一条命,只是从此,爹的两只眼蒙上层白膜,伸出巴掌在眼前晃动,他也毫无察觉。
松林的爹彻底变成了瞎子,他的日子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他看不到自己心爱的苞谷、黄豆、南瓜、黄牛、小猪。更看不到了大山和森林,所有这一切,都只能出现在他的梦里和想象中,只是,他的耳朵比从前灵敏多了,就是村边有一个陌生人走过,他都能听到,家里的房梁上常有老鼠轻轻走过,他听了,抬起头来冲着梁上,大吼一声:“鼠子,给老子滚下来。”正在窜动着的老鼠被这猛一惊吓,掉到了地上,还没有来得及翻身逃跑,他便走向前去,把脚抬起来踩下去,“叭”的一声,老鼠的肚子就炮仗一样炸开来,鲜血流了一地。
松林的爹眼睛瞎了,他归咎于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事,造了孽,是老天爷对他的一种惩罚。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对松林说,要到山里去守苞谷地,让松林到地边给他盖一间小窝棚。松林虽然对爹有一肚子的气,但他是一个孝子,说什么也不让他一个人住到山里去。
从那以后,松林一直挣扎在无边的噩梦里,他摆脱不了爹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