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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光说那是你不自信,我是什么人都敢用的,因为我相信自己。
这时外面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两人相互看了看,都停止了说话。脚步声从屋
子外面经过,渐渐消失。罗凡笑了笑,对楚光说:是那俩人,在直呆着呢,估计刚
跟那两位领导谈过。
楚光叹了口气,说:他们,肯定恨死咱们了。
那还用说,你没看他们看我那眼神,就象要吃了我。罗凡说。
楚光想了想,说:我看,他们也是被人给卖了。
谁卖了?罗凡看着楚光,有些奇怪。
还能有谁!楚光说。
罗凡皱了皱眉头,困惑地看着楚光。
楚光说:那姓赵的不是说了嘛,公司并没有强行要我们走,那不等于说那女人
是假传圣旨,有意陷害咱们嘛。
这些人,真够坏的。罗凡点头,说。
妈的,有时候想起来,真是很没劲的。楚光打了个哈欠,说。
怎么没劲?罗凡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都没劲!楚光说。
罗凡想了想,抬头看着楚光,问:你说,这事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楚光苦笑了笑,看着罗凡,反问。
我是说,这年头要找个工作也不容易,别的单位也未必能比这好多少。罗凡有
些犹豫,说。
那你就留下来嘛。楚光看着他,用讥讽的口吻说。
哪能呢!罗凡说。
楚光笑了笑,伸了过懒腰。
罗凡笑了笑,站起身来,想要出去,突然想起什么,对楚光说:差点忘了,白
雪来过,你知道吗?
楚光心里一沉,看着罗凡问:什么时候?
中午,好象是来取什么东西。罗凡说。
这事,她都知道了。楚光心提了起来,盯住罗凡问。
是的,我看她站在橱窗前看那广告。罗凡有些不安,说。
楚光呆呆地站住,不说话。
你怎么啦?罗凡拍拍他的肩膀,似乎有些惊慌。
楚光看了看罗凡,苦笑着,说:没什么,反正,迟早她总会知道的。
罗凡长长舒了口气,安慰他说:白雪那女孩不错,她会理解发你的。
大概会吧。楚光叹了口气,说。
第十六章
父亲在病床上躺着,熬干了的身体被白色的被单掩盖住,唯有骷髅般的脑袋从
被底下顶出来,靠压在枕头上面,一只枯黄的手放在床沿上,臂上插着根针,一根
胶管连在床边木头架上吊着的药瓶上面。
父亲闭目躺着,终于停止了呻吟。满头白发犹如枯草一般散乱在枕头上,那张
原本圆滚滚亮光光的脸而今成了皮包骨,象风干了似的,成了蜡黄色。紧闭着的眼
睛缩进了眼眶底下,颧骨突得很高,两颊陷下去很深,嘴巴张开,露出满嘴的假牙
来,那脸面看上去很有些狰狞可怕。
梁毅在床边站着,俯视着父亲,心底里竟也浮出几丝怜悯来。想不到不可一世
的父亲竟也会变成这等模样,人小到大,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威严的、强大的,为保
持这威严与强大,他的胸脯总是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也很僵硬,即便要笑,也是
干笑,令了听了要起鸡皮疙瘩的。不过梁毅总想,父亲肯定不只会这种笑,他应该
是有另外一副面孔的,要不然母亲当年怎么会嫁给他?还有那些与他有染的女人们?
药水一滴滴往下漏着,缓慢而有耐性,通过白色的胶管注入父亲僵硬的身体里,
那微弱的生命就靠这透明的液体维系着。梁毅抬头看看冒着那水泡的药瓶,又低头
看着在床上睡着的父亲,脑海里突然又冒出那幅丑陋的图画来:赤裸的肉体……拱
动的臀部…夹杂着女人的呻吟……回想起来,那时父亲身体似乎还说得上雄健,而
今却象僵尸似地躺倒在床上,想动一动也是很难了。
病房里空空荡荡,弥漫着医院特有的古怪气味,这气味似乎同某种可怕的意念
有着关联,总会令梁毅产生出痛苦的联想来。当年母亲病重时他也这样守候在母亲
身旁,母亲得的也是同样的病,忍受着同样的病痛,死时已是形如枯槁,然而母亲
的眼光总是慈祥的,看他和小妹的时候更夹杂着忧伤。那时他总是想看透母亲忧伤
的眼光里所蕴含的秘密,这秘密或许能破隐译这个家庭,还有他二十多年的困惑。
每次迎接母亲忧伤的目光的时候,他总觉得母亲有话要对自己说,有几次母亲看着
他,嘴巴翕动了好几下,似乎马上有话要说出来。他看着母亲,心好象被提了起来。
然而母亲最终什么也没说,直到她离开人世。
母亲病重时,父亲也到医院去陪过母亲。有一天他推门走进病房,看见父亲坐
在母亲身边抹着眼泪,母亲拉住他的手,眼睛里也含满了泪水,说着什么。他刚进
来,母亲便停住嘴看着他,用手抹着眼泪。在记忆里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父亲流泪,
也是第一次看见父亲和母亲在一起相对而泣。从他们的眼光里,他觉得他们说的事
情是与自己有关系的,那或许就是母亲想说而又没有说出的秘密。
梁毅总在想,父母的生活都是很虚伪的。其实他们也很少吵架,在外人面前更
尽力要保持着夫妻和睦的姿势。可从懂事起,他却感觉到了隐藏在父母间冷漠客套
后面的隔膜,那隔膜是无形的,却令他感到寒心。每一回当他面对着父亲冷漠的面
孔过后转过脸去看母亲时,看到的总是那双忧郁伤感的眼睛。父亲的冷漠中显然含
着某种威严,面对母亲和他时,就象前来索债的债权人一样理直气壮,而母亲的忍
让里却包含着愧疚和恐惧,就好象做什么对不起父亲的事或有什么把柄被他握在手
里,而这一切又似乎都是与他有关的。
楚光说他的父母亲也是没有感情的,却从来没吵过架,更没有说过要离婚的事,
后来还是在同一年里得了同样的病先后死去的。梁毅想,对楚光父母那样没有文化
也没有多少想法的平头百姓来说,婚姻是靠着习惯和相互间长期形成的依赖关系及
世俗观念来维系的。而象自己父母这样有文化的人,保持这虚伪的婚姻则是为了维
护表面的体面和社会形象,带有很强的功利性。
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依旧保持那副冷漠的面孔,这冷漠好象专门对着他来的。从
海南回来那天,他同小妹一起到医院来探望生命垂危的父亲,一路上听小妹说起父
亲苦不堪言的病情,心里真有些难过。当他诚惶诚恐来到病床前,看到躺在病床上
形如枯槁的父亲,眼泪差点涌出了眼眶。那时父亲却睁开了眼睛,冷漠的目光在他
身上扫了一眼又无力地闭上了,就那一眼,仿佛把他心里所有的情感连同那就要夺
的泪水都压了回去。事后小妹说父亲那时肯定丧失了理智,没有认出他来。他听了
只是苦笑,再没说什么。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梁毅越来越觉得陌生。那张变了形的脸在他看来是那
么丑陋,仿佛笼罩着一股阴森的气息。这个人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他真的是我的
父亲?这样的念头脑海里闪动着,他不由吸了口冷气,神志变得有些恍惚。父亲?
就算他真是自己的父亲又怎么样呢?都说父母与子女之间有一种割舍不断的亲情,
可是在父亲那里他好象从来感觉到这亲情的存在。噢,不管怎么样,他总是自己的
父亲,就为这个,他不得不在这里守候他,服侍他,直到他死去……然而父子之间
的关系难道只能靠血缘来维系吗?这么些年来,他给过自己多少爱?他又什么时候
对自己露出过慈祥的笑容,就象他偶尔对待小妹那样?
〃你不是我爸爸!〃他带着哭腔对父亲大声地嚷着。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
他刚上初中,母亲给他买了一只很高级的文具盒,小妹见了也想要。母亲说第二天
再去商店买一只给她,小妹却死活不肯。正好父亲回来了,一听这事便皱起了眉头,
要他把文具盒让给小妹。他本来就觉得父母对小妹太偏心,尤其是父亲,平日里对
自己从来没有过好脸色,对小妹却百依百顺,就好象自己不是他亲生的。这回见父
亲又这样,心里有气,便嘟着嘴没作声。父亲大概以为他的沉默冒犯了他的权威,
便用冰冷的语气命令母亲从他手里把文具盒夺过去。
〃你没有你这样的爸爸!〃他反正豁出去了,不顾一切地叫起来。然而接下来的
却是可怕的沉默。透过泪眼去看父亲时,心里却有些惶恐不安。那时父亲的脸变成
了灰白色,那变了形的三角眼里射出一道阴森森的光亮,直向他逼过来,嘴唇翕动
着,却没有说出话来。
〃小毅,你别胡说!〃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母亲的巴掌落在他的脸上。他转过脸
去看一眼母亲,母亲的眼睛里却也含满了泪水,忧伤的眼光里分明带着对他的哀求,
让他看着有些心酸。
〃小毅,快向父亲道歉!〃母亲拉着他的手求他,又用怯生生的眼光去看父亲。
他却倔强地把头扭到一边去,正好看见旁边站着的小妹。那时小妹也被吓坏了,正
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我不要他道歉,我没有这个儿子!〃父亲大声地说,怒气冲冲地走进了卧室,〃
砰〃的一声, 把门关上。那声音把他的心震动了一下,他呆呆地站着,嘴角带着冰
冷而苦涩的笑意。母亲也颓然地坐下来,不停地用手抹着脸上的泪水。
〃长大了我一定要报仇!〃看着伤心落泪的母亲,又想起从幼儿起所受过的种种
委屈,他幼小的心灵里似乎积满了对父亲的仇恨。他想象着有一天自己变成了一个
高大威武的男子,那时他再也不用看父亲那张阴沉沉的脸了,那时他要敢这样对待
自己,自己对他也不会客气的,还有,他也不能那样冷漠地对待母亲了,不行的话,
他可以把母亲接到外面去住就是了,那时候自己肯定会有这能力的。
现在想起来,幼时的想法是天真可笑的。如今十几年过去了,自己已经长成了
真正的男子汉,自己想要保护的母亲早已离开了人世,当年被自己仇恨着的父亲也
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或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就要轮到自己了……死
是什么东西?以前他很少去想这个问题,母亲去世以后却觉得这个可怕的字眼离自
己已是很亲近的了。不错,人总是要死的:当官的也好,平头百姓也好;有钱的也
好,没钱的也好。死亡给生命划上了句号,在死亡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死亡把
一切都化为了虚无,爱也好,恨也好,荣也好、辱也好,……反正,到头来都是一
场空!
那死,又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梁毅想起楚光写的那部名叫《炼狱》的小说稿来,
那小说写的是一些年轻知识分子的人生际遇,其中包含着对生和死的感悟。楚光说,
死,并不是指肉体的消亡,而是灵魂的丧失。没有了感觉,也就丧失了生命的意义。
生命存在的标志就是感觉,这也是生命存在的价值!楚光总说自己是很缺少哲学思
维的,可有时候他的思想却很富有哲学意味。他的哲学不是从书本上来的,而是自
己人生感悟的结果。
看着父亲那僵冷的脸面,梁毅似乎感觉到生命在流逝,从父亲僵硬的躯体里,
从自己的眼前……屋里死一般沉寂,梁毅听到耳旁嗡嗡的声响,那声音是从海里冒
出来的,眼前出现一片黑暗,无数蓝色的圆圈如同天上的星星,向着无尽的黑暗漂
流着,他的灵魂好象也附在那星星点点上……他感到一阵恐惧,眨了眨眼,用眼光
把那可怕的画面切断。又定了定神,恢复了神智,内心里却好象出现了一片虚空,
死亡的气息似乎在自己四周弥漫着,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人活一辈子到底为的什么?一想这问题,梁毅便不由得苦笑。这是千百年来人
类一直在追寻却从来没找到过答案的提问,对于他来说,这问题离得太遥远了。而
如今却变得这样现实,他不得不去思考。按照常人的理解,父亲算得上是活有所值
了,一辈子高官厚禄,除了文革稍稍受了些苦再没经过太的挫折,结过两次,明里
暗里搞过不少别的女人,在外面还给人清正廉明的印象。与许多人相比,好象人生
所有的好处都让他一人占全了。可是,这难道就是生活?真正的生活就应该这样?
……不,不是,要真是这样,生活那真是太无聊太没劲了!如果愿意,他完全可以
沿着父亲的老路走下去,让他那样伪装自己,不顾一切地攫取权力、金钱和美色…
…如今,自己不正在沿着他的老路在走吗?而且,从表面上看比他活得更潇洒,可
是为什么生活这样无情无绪让人绝望呢?……楚光说在对人生问题的理解上他是个
悲观主义者,在他看来,人生本无意义,可人从本性上说是怕死,为了使自己活下
去,就得自欺欺人去寻找出些意义来,这也是人类文明产生的原动力。这观点他是
从楚光的书稿里看来的,也当面他说起过,当时总有些不以为然,现在想起来却也
不无道理。奇怪的是,自命为悲观主义者的楚光却比他周围的任何人都活得滋润潇
洒,对生活也总是充满信心。对这个问题,楚光解释说,这人生其实只是一种感觉,
一个人是否活着好,并不在于得生活中的得与失,而在于这些得失给人带来的感觉,
可他怎么就找不到那样的感觉呢?
想起楚光打擂台的事,梁毅不由得暗暗发笑。他先是从刘博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说起这件事来,刘博也是眉飞色舞,说也就只有楚光这样的人才会有气魄做这种事。
这次回来同楚光见过面以后,他也向楚光问起这事,楚光表面看去很豪爽,话语里
却有些苦涩的意味。他说自己本来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只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按
自己希望的方式去生活,没想到总有跟自己过不去,他那样做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以后想起来也真是很无聊的。他很能理解楚光的心境,也很为楚光担忧。眼下楚光
正找工作的事奔忙,也不知会有结果。楚光说实在不行的话,他准备到下乡去教一
所希望小学,要不就什么也不干,四处流浪去,反正自己光棍一个,无牵无挂的。
他当时听了很有些难过,觉得象楚光这样的人,不应该混得那么惨的,他说那些话
可能也是跟那时的心境有关。听刘博说从打擂台的事出来后,楚光与那个叫白雪的
女孩关系有些疏远,似乎还有一点要分手的意思。他向楚光提起这事时,楚光好象
也很伤感,却也没多说什么。
那个叫白雪的女孩,梁毅至今还没见过。那天朋友聚会,楚光本来说好要带了
她一块去的,后来又说临时有事不来了。刘博说那是个典型的北京女孩,还算漂亮,
也很聪明,看上去很娇弱,对男人有很强的依赖心理。楚光说她很有灵性,不过在
刘博看来,象白雪这样的女孩是很难真正理解楚光这样的男人的。楚光整天都在围
着她,俩人的关系却时好时坏。刘博是看过那些应征信,他说他真不理解楚光怎么
会挑选上白雪的,那几百封来信中,有的是比白雪条件好的,换了他,怎么轮不到
白雪身上。刘博对白雪的不满是显而易见的,不过梁毅总想楚光这人是很重感情性
格也是很浪漫的,作出这样的选择实在不足为怪。人总有自己的弱点,看得出楚光
是很害怕失去白雪的,他能豪气干云地跳出来与人摆下擂台,谈到白雪,却给人以
英雄气短的感觉。
在对女人问题上,梁毅自以为要比楚光潇洒得多。对女人,对爱情,楚光总是
抱有太多的幻想,所以才会写出那样的征婚广告来。他是从陈维新那里看到那份征
婚广告的,不过那时他绝没有想到那是出自楚光的笔下,现在想起来,或许全中国
能够写出那样的征婚广告也就只有楚光了!可是结果怎么样呢?听说是有不少女人
给他写了信,可那又怎么样?就算这位白雪小姐看中他的才华,肯嫁给他,可要是
他永远是穷光蛋,甚至没钱养活自己的妻儿,那又会怎么样?爱情是浪漫的,现实
却是严酷的。对女人,楚光了解得太少了,或许他根本不愿去了解,或许本来是了
解了的,却不肯去面对,所以女人在他心目中都象圣母那样纯洁可爱。这样的人,
真应该带他到妓院去见识一下,那时他就知道什么叫女人了。不过,楚光能保持那
种心态也算是很难得的,他自己就说过每个人其实都是生活在幻想之中,人要是能
为幻想而活着,那也算是很不错了,可是这幻想总有破灭的那一天,那时他又怎么
去面对!
看见父亲眼皮在跳动,梁毅心想:莫非父亲也在做梦?都说人做梦时眼皮会跳
动,梁毅平时很少注意过。人之将死,做梦肯定也是很可怕的。楚光说一个人活着
倘若连做梦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