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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省城,这所谓的〃白吃一条街〃,其实是省城最为繁华的一条东西大道,长约十公里,名为〃阳光大道〃。由于阳光大道东段离省委、省府近;西段离市委、市府近,于是各地来省城来办事的头头脑脑请人吃饭一般都选在这个地段上。久而久之,这个地段就成了黄金地段。酒店越开越多,一家挨着一家,这里的生意也越做红火,酒店越开越高档。有一段,因中央下令不准公款吃喝,这里也曾萧条过几天,后来反而越加火爆了。为什么呢?那是因为下边地、市的领导来办事时,干脆连钱都不带了,带上一两个人(企业的厂长或经理),吃了一抹嘴,由他们结算就是了。在这里,吃的就是一种优越。可以说,这条街上的酒店全是豪华高档的。然而,要论在全省的名气,最豪华、最高档的也就是那么几家。头一家,自然数〃越国〃。〃越国〃的〃雅〃是全省都有名的,〃宰人〃也是全省有名的。〃越国〃并不大,一共两层,在这里不仅仅是吃饭,主要是吃〃文化〃,吃品位的。这里的饭菜讲究是不屑说的,另外还有三大特点,第一,这里收藏了大量的油画作品,这里挂的油画自然不是赝品,而是画家的原作。进来之后,满目都是〃雅意〃,让客人觉得吃了这顿饭之后,四目望去,美女美画,品位像是也跟着提高了似的。第二,这里还有一个很精致的小书店,那些书也全是上了品位的〃精典之作〃;摆的都是国内外名家的名作,若是在钢琴和小提琴的伴奏下,饭后到小书店里稍作浏览,挑上几本书,不就显得更〃文化〃了么。第三,这里还不定期地举办〃讲座〃,请的自然都是国内知名的专家学者。所以,到〃越国〃吃饭,贵是贵,可吃一次就等于品位提高了一档,若是多吃几次,不就吃成〃学者〃了么?在〃白吃一条街〃,能排在第二位的,当数〃贵妃池〃。〃贵妃池〃有四层,这里也是讲〃雅〃的,不过,这里讲的是〃雅玩〃,玩的是一种〃档次〃。在〃吃、喝、洗、玩〃方面那是一条龙服务。进门之后,先有小姐为你脱鞋,免冠,而后光脚乘电梯上二楼,脚下是一色的纯羊毛地毯,踩上无声,踏过无痕,有小姐领进雅间;饱餐后上三楼,有小伙给你更衣,进浴间泡大池,洗过了〃枪林弹雨〃,蒸过了干、湿〃桑拿〃,再由按摩小姐〃踩一踩、按一按〃;倘有雅兴的再领到对面去〃品茗,又是一色的〃情侣论坛〃或是日式〃塌塌米〃雅间,你是喝〃龙井〃还是〃铁观音〃呢?拉门一关,自然有小姐跪式服务,一招一式显示日本人的精湛〃茶道〃,过一把日本鬼子的瘾;茶毕,把嗓子润好了,再到四楼,进一暗暗的红灯雅间,在半明半暗之中由小姐伴你卡拉OK……已是很舒服的时候,回到一楼,有球童给你换上鞋子,打一打欧式的保龄球,掷一个〃全倒〃什么的,也就有了〃洋〃人的感觉。只要有人出钱,真是〃乐不思蜀〃啊!
排在第三、第四位的是两个〃花园酒店〃。这两个〃花园〃是由所在的地理位置决定的,一个在阳光大道的东段,叫〃东花园〃;一个在西边,叫〃西花园〃。说起来各有千秋。〃西花园〃以〃软〃闻名,〃东花园〃以〃硬〃著称。这一软一硬,吸引了不少客人。〃西花园〃以粤菜为主,有三道菜最有名:一道菜是〃龙虎斗〃。蛇是活的,猫也是活的,现杀现吃,号称天下第一名菜;第二道菜是〃一蛇三吃〃。一位〃三点小姐〃把一条凉森森的、滑腻腻、活生生的蛇挂在脖里,表演给客人看,看定了再杀。蛇肉、蛇血、蛇胆分解开来,蛇肉可做出各种花样;到时,会有小姐把一颗活生生的鲜蛇胆放进主客的酒杯里,那酒立时腾一股绿烟,化开去碧绿碧绿,喝下去明目、活血、清胆利胆。第三道菜叫〃百舌津〃。号称民间一绝(据说是一百种蛇的舌泡制出来的,制作方式是不外传的),清凉、败火、解毒、润肺,甘饴如蜜,入口即化。而〃东花园〃则以〃药膳〃取胜。这里最有名的三道菜:一为〃三鞭羹〃。所谓三鞭即牛鞭、驴鞭、鹿鞭。尤其是鹿鞭,一般的饭馆假货遽多,而〃东花园〃号称自己有一人工养鹿场,自产自销,决不对外,所以这里的〃三鞭〃货真价实、老少无欺。二为〃铁李拐〃,俗称〃驴钱肉〃。这虽是凉盘,但因制作方式独特,一鞭一盘,也极受欢迎。三为〃霸王别姬〃,又俗称〃和尚桥〃。这道菜取自平原典故(一个叫人有点屈辱的〃孝〃话),由活鼋鱼加鲁鹿茸、鹿血及各种补品久炖而成。于是客人们一个个吃得红光满面,热血沸腾,仰天长啸!自然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登门了。
省城这四家最豪华的酒店,先后都接到了预订雅间的电话。省报副总编冯云山订下的是〃赵国〃的〃陶然亭〃。这是〃越国〃酒店的第一雅间。本来,一听说省报的,又是老总,那是请都请不到的。这年月,酒店经理深知媒体的利害。于是他满口承当,说是有多少客人尽管来,一切免费。可冯总编却不买账,他在电话里说:〃你也不用客气。我也不要你免费,你该收多少收多少。但菜一定要最好的!我请的是一位尊贵的客人。〃
接着,他又开玩笑说:〃你一免费,给我拼拼凑凑,上些嘎七八杂的,那怎么行呢?要上最好的!〃酒店经理再三保证说:〃一定让您满意。一定让您满意!〃
省银行行长范炳臣订下的是〃贵妃池〃的〃一乳香〃。〃贵妃池〃简直可以说是省行的下属单位,虽然早已承包给了个人,但那是银行投资建起来的。所以,范炳臣说话是命令式的,他拿起电话说:〃老魏,狗日的,中午给我留一间……对,当然要最好的。嗯。菜也是最好的。我的老领导,大恩人,你看着办吧。对,不管啥时间,你都得给我空着。〃
对方自然连连称是,不敢有二话。
至于东、西花园,则是省税务局和工商局的两位处长抢着订下的。省委组织部干部处长邱建伟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是从不请人吃饭的。这次来的是尊贵的客人,于是就破例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这位当处长的朋友接了电话后,满口承当,可他只是在时间安排上稍稍的迟疑了一下,说是有个活动,看能不能推掉,待会再给他回话。可就这么一迟疑,当场有一个人就钻了空子,立马走出去给邱建伟挂了电话,说是已定下了〃西花园〃。你想,邱建伟是何等人,那是多少人请多少次都请不到的。可这边呢,就几分钟的时间,等再回电话说已经订过〃东花园〃时,邱建伟却说已经安排好了。此人后悔莫及,连连解释,一再道歉,说万一不行就改在晚上,请一定赏光……〃
省城这边,酒席已经备下了。可客人还在路上呢。临近中午时分,再联系时,客人已经进了省城了。于是,电话打来打去,预订的雅间又不得不统统取消,三人又匆匆忙忙地坐车赶往〃牛车水〃一路上,三人都有些后悔。是呀,呼伯来了,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地方呢?〃牛车水〃也是一家酒店。这家酒店不大,名字却很别致,一听就知道,他卖的是一种〃田园风格〃。只不过,这家酒店在政六街上,所处的地段偏一些,不那么有名罢了。这家酒店的雅间全都隔成了一间一间的〃农舍〃模样,里边摆设是〃炕桌〃合一的形态,墙上有画出来的格格小窗,壁上挂着一串红辣椒,一张老锄,一挂赶牛鞭,一套牛鞅子……让人在感觉上就像是回到儿时的乡村一样。在省城工作的干部,有百分之七十是农家子弟,他们大多是考学考出来的,就是余下的百分之三十,也是不敢细问的,若查上三代,也一准是农民出身。所以,这家酒家虽不像〃白吃一条街〃那样喧闹,生意也一直很好。只不过,没有人知道,这家酒店却是呼家堡投资建的。
待三人分别赶到时,呼天成已在其中的一间〃农舍〃坐定了。〃牛车水〃这个地方,呼天成过去曾来过一次,印象不错,他喜欢这个地方,朴朴实实,干干净净,有一股土味的亲切。要知道,老头以往来省城,是从不通知他们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每次都让他们留下遗憾。这一次,虽然事先通知了他们,可老人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约他们来〃牛车水〃,这明摆着是不让他们〃表示〃,这就使他们又一次失去了表达〃心意〃的机会。看见他们,呼天成笑着说:〃……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心领了。吃饭是小事。再说,这里清静。都很忙,见你们一面,说说话吧。〃
倒是范炳臣大咧咧地说:〃老叔,你这样可不行啊!你这不是打你侄子的脸嘛?去呼家堡是你'表示',来省城了,总不能还是你吧?〃
呼天成又是一笑,说:〃我是个玩泥蛋的,去那些地方,折我的寿哇。〃
说着,他指了指范炳臣,嗔道:〃炳臣啊,你可是胖了。〃
范炳臣拍了拍肚子,开玩笑说:〃可不,四尺五的腰,你侄媳妇成天嚷嚷着让我减肥呢。我说,我不减,你跑吧。你跑了,我再找个好的。老叔,你猜你侄媳妇咋说,她说你敢?你要敢生外心,我立马找呼伯告状,让他老人家扇你的脸!一听这话,我就没辙了。我说,投降投降。〃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人都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呼天成又看看冯云山,说:〃云山哪,报社那边咋样?〃
冯云山扶扶眼镜,恭恭敬敬地说:〃还行,还行。〃
范炳臣插话说:〃老冯现在可不得了,那可是一般的'行'。我说他是个'无形杀手',一篇文章就把人干掉了……〃
冯云山反击说:〃大财神,你就别笑话我了。你说说谁不求你?……〃接着,冯云山又感叹道:〃没有呼伯,就没有我冯云山的今天……〃
呼天成摆摆手,淡淡地说:〃都是你们自己努力的,跟我扯不上。〃
说着,呼天成直直地望着邱建伟,亲切地说:〃建伟还是不胖啊。〃
范炳臣调笑说:〃呼伯,你没看他是干啥的,他会胖?他是主管'生死簿'的人,全省干部的前程都捏在他的手里,操那么大心,他能胖么?〃
邱建伟很矜持地笑了笑,说:〃呼伯,你别听他的。他们两位,一个银行行长,一个报社总编,都是大权在握。我其实是给他们跑腿服务的……腿都跑细了,当然胖不了了。哪像他们,整天喝五吆六的。〃
范炳臣笑着说:〃对,对,领导就是服务。〃
邱建伟仍然是很矜持地说:〃在呼伯面前,咱们都是晚辈,就不要再窝里烂了。说实话,无论各个方面,咱们谁也抵不上呼伯的一个小指头。〃
冯云山连声说:〃那是,那是。〃
范炳臣说:〃还得学呀。〃
这时,冯云山恳切地说:〃呼伯,你这次来,一定要多住几天,我安排,我来安排……〃
呼天成一摆手,打断他说:〃安排什么?不用安排。你们都忙……〃
范炳臣大嗓子说:〃呼伯来了,谁敢说个'忙'字?!〃接着又说:〃刘副省长前天还说,他要去看你呢。这次来,你见他不见?〃说着,他的声音压下来了,耳语道,〃他大约有事要找北京的秋老……〃
呼天成却淡淡地说:〃还是不见吧。〃
冯云山赶忙说:〃可不能把呼伯来的消息说出去。一传出去,请他的人多了。光那些企业老总们,哪个不想见呼伯?〃
几个人点点头,都说:明白。明白。
呼天成笑着说:〃不是我这个人主贵,是呼家堡主贵呀。〃
待说了些闲话。三人中,只有邱建伟看出〃眉眼〃来了,他轻声说:〃呼伯,你大老远跑来来,是有什么事要办吧?〃
冯云山生怕失去这个回报老人的机会,立即说:〃呼伯,你说吧。〃
范炳臣更是个火爆脾气:〃老爷子,只要你言一声……〃
邱建伟也说:〃只要能办的,我们一定尽力。〃
呼天成脸沉了一沉,尔后微微一笑,说:〃你们饿不饿?我可是饿了,先吃饭。〃
这时,众人都跟着说:〃吃饭。吃饭。〃
然而,端上来的却是四碗炸酱面。
二、马桶上的〃新闻〃
李相义喜欢坐在马桶上看报。
他这个习惯由来已久。多年来,做为许田市的市委书记,他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急急忙忙地跑进卫生间,插上门,褪下裤子,尔后舒舒服服地在马桶上坐下来,一边方便一边翻看当天的报纸。他这个〃就着铅字拉大便〃的习惯是在当中学教师的时候养成的,所以只有家里人知道。报纸是秘书一大早送来的,再由妻子给他一张张叠好,放在一只固定的方凳上,同时还要削好一支铅笔,以备他需要圈点时使用。李相义蹲下来之后,首先要看的,当然是《人民日报》。这份报纸他一般只看〃大标题〃和一些〃社论〃,这主要是看〃动向〃的。特别是词语上的变化。别看有时只是一两个字,他会格外注意。接下去要翻的是两个〃参考〃。一个叫〃大参考〃,是供相当一级干部看的内部情况通报;一个叫〃小参考〃,即《参考消息》。看〃小参考〃是浏览性的,注意一下〃国际风云〃而已;〃大参考〃就看的稍细一些了,那主要是为了了解国内的〃动态〃。再往下,省报他是要认真看的,对省报,他着重于看两方面的报道,一是省委领导的讲话,二是表扬和批评,尤其是对许田市的报道,他几乎是每篇都要看,细看。看了,有时候还要圈点一番,批上一两条意见,让相关的部门拿去传阅。最后,如果有时间的话,他还要再翻一翻晚报,看一看〃社会监督〃、〃健康知识〃什么的。这一般大约要用半个小时、或四十分钟的时间。尔后,他会很重地咳嗽一声,这时候,他的〃便池办公〃才算告一段落。所以,李相义后来搬过几次家,他老婆提的惟一条件是必须〃双卫〃。
然而,这几天,李相义在卫生间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出来的时候,脸也拉得很长。也就是最近这几天,他突然发现,省报对许田市的批评文章越来越多,可谓连版累牍。大前天,他看到的是一篇〃脏、乱、差〃的批评文章,点名批评了许田市的卫生状况,那还是在第四版上,不怎么显眼。紧接着,又一篇批评许田的报道出来了,这篇文章又移到了第三版上,这是一篇标准的〃含沙射影〃写的是许田市近期出现的一起〃绑架儿童案〃,说案子至今未破……文章的末尾居然还出现了这样的字样:〃许田的社会治安状况可见一斑〃,这是什么意思?居心叵测呀;再往下,火药味就越来越重了,文章是点名批评〃321〃工程,竟然上了〃头版〃!〃321〃工程是许田的一个重点工程,是花了世界银行贷款的一项水利工程,耗费巨资。文章的题目竟然用上了《黑洞》二字!到了今天,赫然又出了一个头版头条,题目叫做《上马与下马20亿资金哪里去了?!》这篇文章的矛头可以说是直接对准许田市委市府的,因为这个投资20亿的又一重点工程曾是李相义亲自抓的。尤其是文章后边括号里的那几个小黑体字,使李相义的血压一下子升高了,那几个字简直就像是枪口:〃本报将做进一步的跟踪报道〃!
李相义敏锐地觉察到,这些文章是有背景的。动作不小哇!为什么会连版累牍的批评许田?为什么文章一下子就搞得这么尖锐?这是不正常的,很不正常。按惯例,凡是批评地方上的文章,在见报之前,一般都是要给地方上打招呼的,要征求下一地方领导的意见,关系好的,还要送你审阅。这可好,闪电战?突然袭击?看起来,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这天早晨,在马桶上坐久了,李相义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发麻,两条腿硬得就像是木头一样,他竟然站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
于是,李相义脑海里马上跳出了两个字:住院。
后来量了血压,果然是190。那就住院吧。在这个时候,也只有住院。住院是防患于未然,是以退为进,也是李相义的〃领导艺术〃之一。过去,每遇到重大危机,李相义都是先住院。李相义住进医院的高级病房后,立马就让秘书给宣传部长打了电话。等宣传部长匆匆赶到时,李相义已经输上水了。部长踏进病房,刚要问候几句,不料,一叠报纸乱纷纷地撒在他的脚前,那些报纸上的文章都是用红笔圈过的,看上去十分的醒目!……接着,一向温文尔雅的李相义突然破口大骂:〃王八蛋!一窝王八蛋!〃部长吓了一跳,部长怔怔地站在那里,张口结舌,连问候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接着是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来,李相义问:〃那些文章你看了么?〃
部长嚅嚅地说:〃看了。〃
李相义说:〃做何感想啊?〃
部长头上的汗下来了,那汗一下子云集在部长的额头上,就像是个爬满了蚂蚁的大窝瓜。部长僵在那里,好半天才说:〃李书记,这是我工作没有做好。我……失职。〃
李相义用讥讽的口吻说:〃报纸都出来了,你说你失职?〃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去过庐山么?〃
部长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