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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实地用娟秀的小楷写着地址和老师的名字,那时也没有老师敢把自己的英文名字写在上面,常常只是写一个姓而已。当时甚至没有一本英文教材可以用,有的老师用的是自己在老式的手动打字机上打下的文章,常常是《Match Girl》,那时上海的文具店里没有改正液卖。老师打错了,就把纸再卷过来,用调键一个一个复打过去,就把错的那个单词覆盖掉。
有的老师则是用〃文化大革命〃以前的老课本。常常是许国漳英语,还有老师偷偷使用夹带来中国的《英语900句》。很快的,最时髦的青年嘴里腼腆而欢快地出现了简单的英文句子,像〃How do you do〃。
戴西在这一年被请到上海硅酸盐研究所,为所里的专业人员上英文课。这是她第一次被一个公家单位恭敬地邀请去做老师,她第一次受到了在她的出身、她的背景以外的尊敬,对一个好的英文老师的尊敬。这也是她第一次从心里喜欢她的学生们,日后她回忆起来时,总是说,他们是最好的学生,那么聪明,那么勤奋,那么恭敬,对英文和用英文的世界充满了内心的渴望。
从这一年,戴西像许多她这个年龄的上海英文老师那样,开始了学校外教授英文课的生涯,她除了去研究所以外,还在家里收了一些学生,开始他们大都为了考大学,后来,他们为了出国留学。在家里靠窗的小圆桌上教英文的生活,戴西一直延续到她生命的最后一个夏天,从未停止过。她教过几十个学生,有医生,学生,职员,无业青年,包括邻居家的孩子,甚至还有从前郭家司机的后代,陆陆续续地,他们都出国去了。当戴西八十九岁的时候,她还计划过,想要找到一个传说中已经九十岁还在教英文的老先生,也是燕京毕业的,向他讨教。
在这张最初进入中国大陆市场,因为胶片和药水的不匹配而色彩失真的彩色照片上,记录了英文复兴时代的戴西,她脸上终于出现了真正的笑容。这笑容,让我依稀想到在锦霓沙龙时代,她的笑容。只是那时,她的脸上没有眼镜,她的头发没有白,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狡黠的神色。四十多年过去以后,才又看到了她由衷的微笑。在戴西家里,到现在还留着一只有两个大黑喇叭的老式笨重的三洋录音机,它让我想到了老师家冬天用来暖手的玻璃茶杯,老师家陌生的烹饪气味,还有老师老式的英国口音和句型,中规中矩的〃Yes〃,而不是后来我们习惯的美式的一声大大咧咧的〃Yea〃。
那个时代的年老的英文老师的脸上,有种表情很奇怪,不同于语文老师的举子气,也不同于数学老师的严肃,不同于政治老师的报纸头版气,也不同于音乐老师的浪漫。戴西的笑脸,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在里面,你看到了谦恭收敛的同时,也看见古典欧洲般的精美,那是只有那个时代的老年英文老师才有的神情。
那时候,一个年老的英文老师真正受到许多青年的尊敬,英文老师向我们展开的是另一个世界。他们从来不是只教课本上的英文句子和单词。我想那时的戴西,一定也是这样的一个老师。
这样的老师,通常他们会在12月的课上,用刚刚进口的三洋大喇叭录音机,给学生听自己录的圣诞颂歌,然后做一个关于圣诞的口语对话。他们会在11月的课上谈到火鸡。也许还会带着好学的学生一起AA 制去淮海路上仅存的西餐社吃一一次饭,告诉学生吃西餐时,不能像吃中餐那样分享,而要自己吃自己盘子里的一份。他们就这样渐渐地,不由自主地把一个用英文的世界,尽量完整地交到了学生的心里。因此,在以后,她最好的学生会在她生日的那天,带着一个小蛋糕和一小盒蜡烛来上课,他们在一起吃她的生日蛋糕,帮她一起吹灭蜡烛。她会告诉他们,怎样可以做一只最好吃的,带着俄罗斯点心风味的蛋糕。我不知道是不是北京的英文老师也这样教学生,回想起来,在我的1978年,我在英文老师的课上,第一次看到了美国的踢踏舞到底是怎么跳的,我的英文老师,当时是七十多岁的燕京毕业生,算起来,他还是戴西的校友。
那个时代突然迷上英文的青年,除了很少的人有明确的功利目的,大多数人同时是被自己的好奇心和自己遇到的英文老师迷住了,他们突然唤醒了我们心里的什么东西,就像上海街上的那些风尘仆仆的殖民时期的老房子,会唤醒一个城市的历史一样。有一次。我的英文老师从他的字典里找出一张过去的圣诞卡来,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世界上的圣诞卡,告诉我〃merry〃这个词的解释,和圣诞节的意思,当然,他说是为了教《卖火柴的小女孩》,这是要让我们知道西方社会穷孩子的生活。当他说到圣诞歌和圣诞树上的大星星时,他的眼睛里发出了明亮的光,照亮了他的整张线条谦卑的脸。
等学完了英语语法部分以后,老师会找更复杂一些的课文来上课。会在课文里学到一些英语的俗语。我记得老师在一个下午教了《New capt English》里的一课,在1980年,这是中国青年可以买到的第一套从外国进口的英文教科书,在戴西家我也曾看到,她用牛皮纸包了书,里面的书页已经完全黄了。一个已经忘了季节的下午,老师在课文里教到一句话〃就是乌云,也有它的金边〃,老师说,这是非常美丽的天象,也是一个人美丽的生活,虽然这个人的生活像乌云一样,可他还是能拥有一条太阳照耀的金边。那一天,老师握着书的样子,让我觉得他是导师,而不仅仅是英文老师。
戴西说,总有许多人来找她,只要学口语,有人是出国在即,有人是找到了急着要和外国人打交道的工作,还有人是觉得用多少就学多少。戴西从来不收这样的学生,她会马上拒绝说:〃我不会教口语,我不知道只学口语应该怎么教,学英文是接受一种教育,不光是学会用一只工具。〃
还有一个圣约翰大学的英文老师,到英文课结束以后,学生问到他的学校生活,圣约翰的学生,在学英文的上海青年心目中,是中国人说比英国人还要文雅的英文的神秘典范。老先生马上换了英文说:〃要是你还当是在跟我学英文的话,我就用英文告诉你。我们学英文,总是要找一些话题来说,你的问题可以作为我们的话题。要是你这算是问我问题,我是不回答的。〃
在〃文化大革命〃中,曾有一句著名的话,用来形容老的英文教师这样的人:〃屋檐下的洋葱:根焦叶烂心不死。〃在我们充当请教徒的小时候,看到他们怎么看也不合适地穿着人民装,说着怎么听也拗口的革命语言,小心翼翼生活,像紧关着大门的教堂一样。而一旦可以说英文了,英文教学就像一双最有力的手,帮他们剥去了罩在外面的烂叶子。
他们在一代七十年代末学习英文的上海青年心里,有着不能代替的连接者的影响。我想,除了我们这一代经历过的人,还没人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包括那些突然在青年面前大放光芒的英文老师本人。应该说,是他们,将已经消失了的对西方世界的联系与亲切的感情,重新种回到我们心里。也许,这也是为什么在以后的十年中,上海青年出国的人大大多于其他中国城市的原因吧。这也许是为什么又过了十年,旧上海的生活方式能被新一代人逼真地模仿,上海变成了中国对自己的异种文化最念念不忘的都市的原因。
1982 七十三岁 英文顾问戴西
That was like the feelings of islanders; who stepped onto a vast continent ;which they had seldom been upon。 The islanders would suddenly discover that they such colorful prospects; and would be obliged to quickly forget those old drawbridges that they first used to escape from the islands。
上海开始慢慢恢复了和国外的贸易联系。最初是上海的工业系统发现自己需要向外国的机械制造商买新型机器,也需要输出自己生产的工业机械。于是上海地方开始出现了一些直接与外商打交道的机构,很快,他们发现自己的职员看不懂英文的商务信函,也不会写,常常带来许多沟通上的麻烦。于是,他们开始寻找四十年前的熟悉这方面业务的上海老人,作为顾问来帮助他们与外国商人联系。当时,有一批老人被恭敬地请到办公室里,帮助职员们修改英文信,帮助总经理们判断和谈判。
戴西就在这时,被请到咨询公司,作为商务信函顾问。从她的手里,开始出现了标准的商务信件。后来,被她帮助的年轻职员,也开始可以写通晓的商业信函了。那时,她不再被人称为四小姐,也不被人称为少奶,当然也不是粗鲁的直呼其名,像1967年女佣的儿子来追讨遣散费的时候那样,所有的人都叫她〃郭老师〃,这是一个尊敬的称呼。
戴西当时在静安宾馆上班,当时的澳大利亚领事馆也在静安宾馆里,就这样,戴西认识了从她老家来的澳大利亚的商务领事,他们成了朋友。因为商务上的需要,他们在一起办了上海当时仅有的一份信息交流双周英文小报《English Letters》。然后,澳大利亚在上海的商务渐渐顺利发展起来。
戴西在咨询公司当了整整十年顾问。在她八十岁大寿时,公司的总经理和员工为她办了生日庆祝会,他们为她买了大蛋糕,为她唱了生日快乐。这是戴西一生中第一次,由一个公司,因为她出色的工作,为她庆祝生日。她终于得到了爱戴和承认。
1993年我去俄罗斯的圣彼得堡旅行,当时俄罗斯刚刚结束了议会与叶利钦政府的武力冲突,市场混乱,卢布贬值,老大大们在冰天雪地里用手托着几个西红柿叫卖,而百货商店里漂亮的狐皮暖袖,竟然是用一张过期的报纸来包的,然后再用小绳子捆一捆。我很喜欢俄罗斯,看到凋败而茫然的社会,心里难过。
在咖啡馆里,遇到一个能说英文的大学老师,于是就说到俄罗斯的将来。
那个大学老师,眼睛微微倾斜,就像屠格涅夫描写的女子一样,有着彼得堡女子时髦而简约精巧的美,就像上海女子一样。她说,彼得堡的情况不好,大概需要二十年左右,用整整一代人的时间才能恢复,因为俄罗斯已经有了七十三年的断裂,新一代人已经说不上是恢复,也无法连接,而要从头开始。这就是外国商人还不放心也不愿意在俄罗斯经商的原因之一,因为彼此还没有真正找到沟通的渠道。
〃而你们的情况要好得多。〃老师说,〃你们只有四十多年的断裂,老人都还活着,你们可以很快地学习许多共同的法则。〃
那时我想到我在上海常常听说,外国商人更信任上海的生意人,他们认为上海的生意人更懂行规。我不知道原来是这个原因。
是在咖啡淡得像水、甜得像糖精一样的彼得堡咖啡馆里,我明白了那些年老的英文老师和英文顾问,对今天上海特别的意义。
我已经与我的英文老师失去联系多年了,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才能告诉他这一点。甚至我也一直忘记要告诉戴西这件事。他们是一代曾经到〃阴沟里去〃的人,现在能让他们在阳光下教授他们的所长,他们一定已经觉得失而复得,不会多想了。戴西在上海工业咨询公司一直工作到1993年,她八十五岁。那一年,上海经济开始快速起飞,上海成为全球关注的爆炸式发展的都市,世界许多重要的大公司纷纷进入上海,年轻一代的上海白领,已经学会用幻灯投影和准确的语言来阐述自己的计划,上海已经成为重要的国际市场,最早觉悟的青年已经有计划地准备得到MBA的教育背景。〃与国际接轨〃成为那些年时髦的语言。
接上了轨道,人们隆隆地向前驶去,就像岛上的居民踏上难得一去的宽阔大陆的感觉一样,突然会发现前景是那么开阔,那么纷繁美丽,简直要让人不得不很快地忘记最初逃离岛屿时使用的那些老吊桥,它们长年被吊起在半空,晒得发白,长着发黄的铁锈,像是百无一用的怪物。当踩着它们吱吱作响地往前走的时候,也并不真能确认它们就真的有用,就真的会领着人们去到开阔的地方。
1983 七十四岁 它能证明〃我在工作着〃
I like this photo very much。I thought that if I died;I would want people to remember me with this image。
This photo shows that I am still working。
1998年9月24日,戴西度过她今生的最后一个下午。那天我和她在一起最后确定将要放进《上海的金枝玉叶》里的照片,这些来之不易的照片,涵盖了她九十年的生活,最早的一张,是她一岁时候的照片,最后一张,是她九十岁生日时在亲友为她开的晚会上的照片,她站在蛋糕边上。差不多全是中正精心保留下来的。
窗前的小圆桌上,被我们堆满了照片。戴西翻动着它们说:〃从前我有三十多本照相本,'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业余大学的老师全撕光了。那时我想我再也不要照片了,可现在看看,又有这么多了。〃
这时,她拿起这张照片,冲印得很粗糙的黑白照片,她说:〃我喜欢这张。这是在业余大学照的,那时他们又请我回去,每星期为英文口语课录音,那时候学英文的磁带还是不多,许多课文都是我读,然后录下来,给学生在听力课用。〃
业余大学就是〃四清〃的时候虐待了戴西,〃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吞没了她所有留下来的照片的地方,也是更早时候,她第一次劳动改造时的外贸农场。那里看门的老人一直在原处,看到她日日来这里劳动,看到她日日来这里上班,现在又看到她回来为学生录课文。他们见面还彼此打招呼。老人说:〃我记得你的。你不是从前来劳动改造的郭家四小姐吗?〃戴西就说:〃是啊,就是我。〃
中正曾反对戴西回去,他说,那地方对你那么坏,怎么还回去为他们干活。
可是戴西还是回去了。有人说,她这是要做给当时批判她、把她说得一无是处的人看看,她还是被学校当成一〃个宝贝一样的请回来了。还有人说,这是她的大度,她证明了自己可以对别人有用。可戴西什么也没有解释。
在她失去了许多照片的地方,她得到了这一张照片。
戴西抚着这张照片说:〃我很喜欢这张照片。我曾想过,要是我去肚了,我就用这张照片当我的遗像。〃
〃为什么呢?〃我问。
〃这张照片表现出,我正在工作。〃戴西挪过放大镜来一一点着说,〃你看,那是录音室,还有话筒,还有我手里拿着的东西。〃是的,那是一个老式的话筒。还有一本1983年时在所有文具商店里都可以买到的练习本,图案很粗糙,压色也不准。可这并不妨碍戴西为自己骄傲,为自己工作的骄傲。
她终于作为一个独立的女子,得到了承认。
一天以后,戴西在家中安然辞世。
七天以后,静姝、中正和媚分别赶回上海,为戴西举行葬礼。葬礼上,这张照片被精心放大,挂在戴西的近旁。
1986 七十七岁 乔治归来
As for Daisy's piano; she went searching in the suburbs; but the one she found there wasn't hers。 Then she was drawn to Suzhou; and the one there wasn't her either。 Finally she was notified to go to Guangzhou to identify her piano; but she was reluctant to make that long journey。
乔洽回家来了,就是那个当年惊慌逃出、将枪留在吴家的乔治,戴西最小的弟弟,他的脸慢慢长得像在美国的犹太人了,有种缄默的软弱的怀乡。他的太大,是当年戴西结婚时为她做头发的美容师,他们在夏威夷开了家美容店,乔治在店里帮忙。
戴西陪他去看了老房子,那是他们度过青少年时代的地方;他们还去看了当年的七重天宾馆,那是从前乔治的办公室;他们也去看了从前郭家的百货公司,现在它已经改名叫〃华联商厦〃,它仍旧算得上是南京路上的大商厦。从前戴西到店里去买皮鞋,选不到合意的,在店堂里当经理的乔治拿出自己的钱来。说:〃你到先施那边去看看,快不要在这里难为我们了。就算我送你鞋子好了。〃
她向他说了几年前,自己被通知去领回从前的抄家物资的经历,被抄走,没收走的东西里,有一些是1962年以后,戴西从七重天郭家的公寓里搬到吴家花园里用的。
〃文化大革命〃以后,政府开始清退当时的抄家物资。在大致列出一个当年被抄走的东西的单子,井由政府收去单子以后,戴西便常常得到通知,去什么地方认领自己的东西,有时是去一家教堂,戴西这才知道整个〃文化大革命〃,教堂关闭期间,许多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