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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小的处长竟然在众多高级干部面前给市委书记中央委员下不来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犯 上。首先坐不住的是反贪局局长周森林。他把红塔山烟盒往桌子上一摔,说:“陈虎,你说 完了吗?”
“我说完了。”
“那你可以出去了。”
陈虎收拾好面前的笔记和卷宗,挪开椅子,朝门口走去。
焦鹏远叫住他,“站住!回来,坐好!”
林先汉看看身旁的焦鹏远,又看看站在门口的陈虎,没有说话。
市长助理千钟拧灭烟头,不阴不阳地说:“陈虎同志,焦书记请你回来,你就回来。我 们是民主集中制,谁有不同意见都有权谈出来。你回来坐好,我们继续开会。”
陈虎回到原来的位子坐好。
陶素玲紧张的脸变得煞白。
焦鹏远不紧不慢地说:“法医来了吗?谈谈你们的看法。”
法医是位中年女性,戴白边眼镜,她举起手说:“我可以讲了吗?”
“咽”
焦鹏远目光狠狠地扫了周森林一眼。
法医的目光凝聚在焦鹏远身上,仿佛会场没有别人,只有市委书记中央委员。
“陶铁良处长的调查报告中,已经有法医科的报告附件。具体的我就不多讲了。由于死 者何启章的特殊身份,所以我们在鉴定时特别认真,是由三名法医共同签署,我们一致认为 死者是自杀。我的发言完了。”
周森林站起来,焦鹏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来说。
“何副市长是不是他杀,联合调查组一开始就提出了这种疑问。因为,何副市长自杀的 动机还说不清楚,说他畏罪自杀,目前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具体的犯罪事实,说他想不开, 除了中纪委找他谈过一次活外,也没有什么其它压力。在个人生活方面,我是指感情生活, 夫妻感情也很好,也找不出自杀的动机。当然,这不排除有其它问题而我们还没有发现。但 在没发现问题之前,我们不能主观认定人家有问题。所以,调查一开始是围绕着他杀来进行 的。结果没有找到证明他杀的哪怕任何很小的证据。但自杀的动机目前还不清楚。焦书记提 醒我们,我党一向坚持民主集中制的原则,办案也是这样,少数服从多数,个人服从组织。 我代表的是反贪局的意见。我的表态完了。”
陶铁良再次站起来,“陈虎所说的当地群众听到两声枪响,只有两个农民持这种说法。 而且,在死者身上只发现一个弹洞。我个人认为,听到两声枪响的说法缺少可信度,可能是 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汽车轮胎放炮,或者打猎的枪。陈虎以此为证据,作出他杀的猜测,未 免有些草率。”
焦鹏远满意地点点头说:“公安局和反贪局同志的发言值得我们每一个同志深思。我们 手里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使用这种权力一定要慎重。我们既要对活着的同志的政治生命 负责,更要对死去的同志的政治生命负责,因为他不能说话,不能给自己辩护,所以我们给 死去的同志作结论,一定要慎之又慎。同时也必须看到,现在有一种倾向,那就是借何启章 同志的自杀,小题大作,以此来否定市委市政府的全盘工作,否定改革开放,把水发挥,破 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他们明着打死人,暗里整活人,这是党纪国法坚决不能容忍的。对 这种别有用心的人,我们一是反对,二是不怕。反腐倡廉是头等大事,改革开放更是头等大 事,我们不能自己乱了阵脚。各部门要正常开展工作。关于何启章的死亡,我们立即向中央 汇报,听候中央的意见。”
林先汉和焦用远轻声交换了意见。
“今天的会到此结束,市委还要召开常委扩大会,讨论批准你们的联合调查报告。散会。”
千钟隔着会议桌,冲坐在对面的方浩谦卑地笑着点点头,示意他希望散会后私下谈谈。
千钟长方形脸,眼睛细长,按照电影导演对演员外形的分类,他属于质朴的工人型。其 实在官场,他位居副部级高位已有十几年的历史了。
散会后千钟有意追上方浩并很亲热地走在一起。
“方书记,中央最近有什么新精神啊?”
方浩反问道:
‘千钟,你看呢,你个人认为何副市长是自杀还是他杀?”
“方书记,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个人,水平不高,从来没有什么个人看法,一向以组织 的看法为看法。这不,你刚一回来,我就麻烦你传达中央精神来了,哈哈。”
“那我们边走边谈吧。”
千钟与方浩亲热地靠着肩膀离开会议室。在旁人看来,他们是一对好朋友。
六
离开会议室,陈虎与周森林闷闷不乐地走向台阶。陈虎原以为周森林因他捅了马蜂窝会 大发雷霆,但奇怪的是周森林的语调出奇的平静。
“就你高明?这么重要的会议上你跳出来乱说。”
“不是讨论嘛“…”
“这不是讨论,这是作结论。没有证据瞎推测就是乱说。”
副市长黎尚民一身工装匆匆登上台阶,往里走。警卫将黎尚民拦住。
“站住,你找谁?”
黎尚民奇怪地说:“开会呀。”
“开会?会议通知呢?”
“是电话通知的。”
警卫推了黎尚民一把,“没有会议通知,你不能进,要会客,先去登记。”
周森林在门内见状,急步走来,上前打招呼,对警卫说:“这是黎副市长,市委常委, 你不认识?”
黎尚民对警卫抱歉地说:“对不起,证件在车上呢,我去拿。”
黎尚民回车去取证件。
警卫奇怪地说:‘她真是副市长?我怎么没见过?”
“他经常在基层,你是新上岗的吧!”
“我上岗一个月了。”
“要不你怎么不认识呢?”
黎尚民拿着证件回来,把证件递给警卫。
警卫着证件,敬礼说:“对不起,我不认识您。”
周森林笑笑,“黎副市长,会散了。”
首都地平线饭店高大的身影成了东郊的标志,它与东郊饭店并肩站立,像两柄长剑直插天空。 两座饭店道路相通,往来汽车从这个饭店进入,从那个饭店穿出。
一九J\五年破土的首都地平线饭店原是东郊饭店为改善硬件环境的附属建筑,一九八七年 建成后却莫名其妙地独立出去,成为五星级的首都地平线饭店。东郊饭店只好仍屈尊四星级。
三辆奔驰轿车缓缓驶来,在将进入门道时,另外两辆出租车同时驶来,也要进入门道。
“奔驰”车内,焦东方坐在司机杨可的后面。
杨可欲抢在两辆出租车前把车开人门道。
焦东方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停车,让客人的车先进入门道,客人是上帝。”
杨可刹住车。吠声口哨说:“焦总,我们的车在前面呀。”
“客人的车永远是第一位,饭店的车辆,包括我的车,都必须让客人。”
“是,总裁。”
两辆出租车停在门道,门童上前开车门,请客人下车。
焦东方在车内观察门童的服务态度,他比较满意。
两辆出租车开走,门童急步上前,打开第一辆“奔驰600”的车门,下来两个身高一米 八的青年男子,他们全穿着黑大衣,围着白真丝围巾,戴着美国将军麦克阿瑟式的墨镜;前 面的手持对讲机,后面的拿着大哥大。他们是主人的护卫。
持对讲机的护卫打开第二辆“奔驰320”的车门,把手挡在门檐上,一名三十出头穿白 风衣、围红纱巾、戴水晶墨镜的男人下了车。他是首都地平线饭店的董事长,中方总裁焦东方, 市委书记中央委员焦鹏远的小儿子。
IJ重打开第三辆“奔驰 320”车11,下来两名身高一米七以上的漂亮女人。手持公文 包,穿红色风衣戴墨镜的女人留披肩发,她是焦东方的机要秘书沙莉。穿意大利黑色皮夹克、 皮短裙的是焦东方的贴身保镖朱妮。朱妮留着男式分头,胸脯很高,别看她身材纤细,却曾 获得全国女子散打第三名。
门童毕恭毕敬地弯腰示意。焦东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门童的黑色皮鞋上。
“你的皮鞋没擦亮。”
“对不起,下次我一定注意。”
‘没有下次,立即把你的皮鞋擦亮。”
门童在焦东方目光的通视下神情慌乱,“我……这儿没有擦鞋器。”
焦东方瞪了门童一眼,蹲下身,掏出自己的白色提花真丝手绢给门童擦皮鞋上的污点。
杨可震惊了,瞠目结舌看着这一切,他不懂对政府部长都不屑一顾的焦总为何屈尊给他 饭店的一名最低级员工亲自擦鞋。
朱妮也不知所措。
门童面色苍白,站立不稳,又强制自己站好。
焦东方给门童擦皮鞋很认真,比街头专业擦鞋的还仔细。
焦东方站起来,把手绢塞进门童手里,径自进入饭店大门。
门童摇晃着,表情凝固在恐惧与感激的交织中。
朱妮把擦皮鞋用的手绢从僵硬的门童手里拿过来看了看,上面有污迹了。
“可惜了,五十美金的一条真丝手绢。你留着作纪念吧。”
朱妮把手绢塞回门童的手里,进入饭店大门。
朱妮刚进人大堂,看见焦东方正与几名洋人交谈,便走过去。
大厅的一角,一张大型尼龙套网下是几十只皮箱。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旅游团的东西。
“我要从我的箱子里拿一件东西,但找不到人。”一名洋女人用法语说。
焦东方的法语非常流利,“哪一只箱子是你的?”
“那只绿色的。”
“对不起,请稍等。”
焦东方来到放着“大堂值班经理”铜牌的写字台旁,这儿空无一人。
焦东方烦躁地用手指弹着桌面。
值班经理匆匆走过来。
焦东方冷冷地说:“你干什么去了。”
值班经理歉疚地解释,“来了一个旅游团,他们对房间的安排不太满意,我去安排了。”
“旅游团的箱子应当有一个人值班。客人随时可能会从箱子里取东西。”
‘提那个法国女人吧,她事儿太多。呆一会儿就要派人把她的箱子送到她的房间,偏偏 这个时候她要翻箱倒柜。”
焦东方放低了声音,“你知道这件事了?”
“她刚才找过我,我正忙着调换房间,让她等一会儿。”
焦东方的声音更轻了——越严厉的措词他越用轻微的语调,这是他的习惯,“你立即替 这位女士把她的皮箱找出来。然后你去填写过失单,听候处理。”
“我是为了让多数游客满意,只好把找东西这件次要的事放一放。”
“你作为值班经理应当懂得客人的任何要求都是重要的。如果你只能让一部分客人满 意,而让另一部分客人不满意,那你就不适宜留在值班经理的岗位上。”
值班经理委屈地说:“我听不太懂她的法语。”
焦东方冷笑道:“那我的中国话你应该明白了。”
九
一名小姐捧着一束鲜花在前,另一名小姐托着一个水果盘在后,换上了饭店统一样式西 装的焦东方在最后面,进入法国女游客住的客房。
焦东方的法语非常温柔:“对刚才的过失,我以饭店总裁的名义向你表示道歉,请接受 鲜花和水果。你对我们有什么要求随时都可提出来,我祝你旅游愉快。”
法国女人感动地说:“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饭店总裁,谢谢你的鲜花和礼物,总裁先生。”
朱妮跟着总裁进入相当于总统套间规模的办公室。
朱妮留在一层,机要秘书沙莉随着总裁登上室内楼梯,进入二层。
焦东方坐在老板椅上,转动着。这是一把从日本进口的椅子,价值二十万,是一部桑塔 纳轿车的价钱。
焦东方拥着椅子扶手说:“这把椅子二十多万,也不怎么好用。你通告行政部,给我换 把新的。”
沙莉的回答是她习惯的“OK”。' 。'
十
陈虎从市委回到反贪局他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电话铃不断地响着。
陈虎拿起电话:“喂,你好,反贪局。…境方书记?”
“我想提醒你注意,一种现象要多考虑几种可能,要多听听其他同志的意见,尽量避免 片面性,避免片面的思维定势。尤其在证据不够确凿的时候,不应过早地提出观点……”
“……是,我明白。是。”
“陈虎同志,既然你有勇气公开提出了自己的观点,那你也许有勇气为自己的观点找到 证据。嗅,这是我个人的看法,供你参考,不代表组织的意见。”
‘方书记,我能与你谈谈吗?”
电话里方浩沉吟片刻:“现在还不是时候,你认真学习学习江总书记的反腐报告,心里 就会有底。适当的时候,我会找你的。明白吗?”
“明白。”
方浩挂断了电话。
陈虎回味方浩所讲的每句话,觉得自己并不孤立。但他也深知,如果是自己犯了政治错 误,不能指望别人,哪怕是方浩给自己说句话。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只有证据。
十一
当天傍晚,在焦鹏远办公室,千钟一脸灰色地站在焦鹏远办公桌前,沮丧地说:“中央党校 是不让请假的,听说后来中纪委出面为方浩请假才批准他回来开会。这件事有点蹊跷。我刚 才从方浩嘴里套了半天,什么也没套出来。这个老方,真是莫测高深。”
焦鹏远面无表情地说:“老干,我的千助理,你是位高级干部,与方浩同级,你用不着 从他嘴里套什么。要理直气壮嘛。方浩早不回来,晚不回来,何启章一死,中央专门放了他 的假,让他回来开会,显然是有目的嘛,是冲我来的嘛,这还用得着去套?他们要干什么?”
千钟谨慎地说:“方浩……会不会有野心?”
焦鹏远走到靠墙的一排玻璃柜前,欣赏玻璃隔板上陈列的外国友人送给市政府的纪念 品。他特别喜欢一座纯金打造的西洋自鸣钟。他回过头来说:
“方浩?说穿了,他只是个小角色,不过一个副部嘛,能扳得动我?他背后有人。下午 我在会上说,他们明着打死人,暗里整活人。那是有所指的。老干,我们的头脑不要太简单 了。”
电话响起来,焦鹏远拿起电话,传来儿子焦东方的声音:“我是东方,……爸爸,讨论 结果怎么样?……我指何叔叔死因结论的事。”
焦鹏远的声音显得疲劳,“认定是自杀,但自杀的动机尚不清楚。”
焦东方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我知道何启章自杀的动机,我有证据……”
焦鹏远看了一眼千钟,在没弄清楚问题前,他不想让下级知道。他对着电话说:“我这 就出去,五分钟后你把电话打到小沈的手机上。”
《都市危情 》陈放
第二章 设圈套千里诱捕展韬略就近整肃
焦鹏远的奥迪车驶出市委的大门,秘书沈石的手机响起来,他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沈秘书吗?我是东方,找我爸爸……”
秘书沈石把手机递给焦鹏远说:“焦书记,东方的电话。”
焦鹏远接过电话。
‘爸爸,讨论结果怎么样?…我指何叔叔死因结论的事。”
“刚才告诉你了,认定是自杀,但自杀的动机尚不清楚。”
“我知道何启章自杀的动机,我有证据。”
焦鹏远对司机说:“停车,停车,信号不太清楚。”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这里并不是停车的地方。
“你说详细点。……等等。”
一位交警走过来敲汽车玻璃窗,“这是停车的地方吗?驾驶执照。”
司机不屑地说:“你怎么当的差?没背下来汽车牌号?这是焦书记的车。笨蛋。”
交警立刻敬礼,惭愧得脸都红了。
沈石板着脸说:“你怎么当的差?首长在处理公务,注意保护首长的安全。让其它车辆 绕行。”
交警敬礼回答:“是。”
交警离开,指挥别的车绕着走。
焦鹏远对着手机急切地说:“你真有证据?”
“有证据。那有什么不清楚的,是感情危机,他跟美女宋慧慧打得火热,爱得死去活来,但 美女宋慧慧离不了婚,何叔叔家后院又起了火,一时想不开,走了绝路呗。”
“证据呢?”
“当然有,我有何叔叔和美女宋慧慧两人床上做爱的镜头。”
焦鹏远诧异了:“你怎么会有?!”
“那您就别管了,反正我有。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出示这些证据,给何叔叔留点面子。 爸,你知道就行了,先不要说出去,啊。”
焦鹏远略一沉吟,方浩突然从中央党校回来开会弄得他心神不宁。
“东方,反腐败来势凶猛,中央很重视何启章的案子,我不希望你出什么事。”
“放心吧,爸爸,我奉公守法,不会出什么事。”
“你还是小心吧,你进进出出三辆奔驰,我听说有时候还警车开道,招摇过市,出那风 头有什么用。”
“好吧,我注意。爸爸,您也小心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何况阴谋诡计,我担心有 人打您的主意。最近我看《新闻联播》里很少出现您的镜头。”
“天塌不下来,没什么事,就这样吧。”
“有件事,香港投资考察团已到了,他们希望您能接见他们,特别是姓王的那家伙,上 次您接见了他,电视新闻一播,他公司的股票立刻上去了两个点。”
“嗯,我知道了。明天我下乡考察,你找千叔叔,让他安排吧。噢,明天我抽空去你的 饭店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