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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调练一支千人大军还要多许多倍。以武道用于兵道,实在不合算。
江彬听见一愕。他本就是立过殊勋的勇将,受皇帝恩宠后,不论在朝在野更是骄横,何曾受过这样一个布衣武人的气焰?但眼前这武当副掌门散发的气势,他在边关战场上竟也未有遇过。加上此人似乎甚得皇上赏识,江彬也就没有发作。
师星昊。皇帝又说:你身为武当派副掌门,那么楚兰天跟你相比又如何?
在草民跟前,楚兰天走不过十招。师星昊说得轻描淡写。
十招?难以想象!皇帝大乐,上下打量师星昊。他又左右看看钱宁、江彬及一众太监。那么……假如此刻你要行刺朕,这『豹房』里无人能够阻挡,朕必死无疑?
钱宁和江彬听到这话,不禁大愕,瞧着师星昊。
这时他们突然感到浑身不对劲。有一种不知何来的危险感觉。
连那些太监卫士也都感应到了。有几个甚至不安地手搭刀柄。
那巨笼里的豹子忽然咆吼。豹眼直瞪着师星昊,身子两番三次朝着笼边铁枝猛扑,撞得额头脱毛流血。
师星昊只是微笑坐着,没有回答皇帝的提问。
——但那股危险的压力,明显从他身上散发。
——有如野兽。
不一会儿,那压迫感消失。钱宁这才吸得一口气,怒然从椅子站起。
大胆!
你吵什么?正德皇帝怪叫。一名太监上前,用绸巾替皇帝拭去额上的冷汗。皇帝并不愤怒,反倒觉得好玩——这种冷汗直流的刺激,他过去可未曾尝过。这玩笑是朕先开的,不怪他。
钱宁一脸尴尬坐下。皇帝召人递来一杯暖酒,一口喝光,又朝师星昊问:武当派武功如此神妙,朕能学吗?他指一指那个豹笼:可别小看朕的身手底子。这般凶猛的豹子,朕也曾单人匹马擒捕。
师星昊拱拳:陛下精气旺盛,自非凡品,如潜心向学,何艺不成?可是修练武道,必要专心致志,方可进得大境界。帝王自有其道,如授以武学,必然分散了励精图治的心思,恐非天下之幸。
皇帝颇是失望。那么,你们留几个武当高徒在此,长期陪侍朕,如何?
师星昊还是摇头。刚才陛下已经亲眼见过,杜大人与敝派弟子的差距,但这实在不是杜大人之过。设想武人一朝入仕,官职要务繁多,哪儿还有时间心力,追求武道之极至?
他指一指那座巨大的豹笼。
如何凶猛的山林豹子,一旦住进了笼子里,就只是一头宠物而已。
师星昊说时,眼睛有意无意瞧着钱宁和江彬。那破裂的嘴巴笑得诡异。
江彬脸容肃穆,那些创疤都涨红发亮。武将的直性子脾气不禁发作。
有机会倒想看看,师副掌门到了关外,面对成千上万的鞑子骑射大军时,又是如何凶猛。
师星昊朝江彬拱一拱手。听了这话,他倒是对这英伟的武官多了点敬意,但对钱宁却是不再瞧一眼。
钱宁比江彬更愤怒——他刚接掌锦衣卫不久,本想藉这次比试在皇上面前立功;但这些武当山来的野民,竟然一再令他难看。然而碍着有皇上在,他只得坐在椅上强忍。
勇猛的江彬一年前得以接近皇上,正是由钱宁引见的,如今江彬摇身一变成了跟他争宠的对手,钱宁已然十分担心;现在见武当派的人,其武勇尤胜江彬百倍,皇上明显甚是喜爱,钱宁就更感忧虑了。但听见师星昊连番不买皇帝的账,倒是比较宽心。
皇帝再遭拒绝,颇是失落。正德皇帝虽然平生率性好玩,但也不是量浅的君主——平日与江彬下棋,偶尔犯规时被江彬当面直斥,他亦不动怒。此刻他只是叹息摇头。
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么你和弟子在此多留一段日子,让朕再欣赏多几招武当绝技,这个办得到吧?
师星昊起立行礼:谨遵陛下之命。
皇帝继而向侍从太监吩咐,着其命人拟旨,照准武当山遇真宫殿宇正式归由武当派掌管,并赐赏金银布帛。师星昊下跪谢赏,然后在太监领路下退去。
师星昊走在豹房那迷宫般的廊道之间。皇帝兴建这座别宫,设计特花心思,殿宇勾连栉列,里面建造了许多密室以供淫乐之用,又设番教佛寺,建筑甚是诡异,若非有人带领,极易迷路。
这时后面传来一声:慢走。
正是权臣钱宁跟着来了,身后带着两名锦衣卫千户。
锦衣卫此一特务机关,大兴诏狱,兼具侦查与严刑审问的大权,自本朝开国以来,上自朝廷大臣,下至贩夫走卒,一见锦衣卫金黄飞鱼服,莫不胆战心惊;但师星昊面对这位锦衣卫最高头领,却只是骄傲地略一行礼。
我就当你这山野村夫,不识礼节。钱宁也不说客套话。但你们武当派在武林的活动,可别以为朝廷不知晓。
师星昊不感意外。锦衣卫耳目遍布各省,尤其东、西二厂被裁撤之后,其势力更是独大;武当派大量人马穿州过省地挑战各门各派,既连当地江湖人物都惊动了,锦衣卫又哪会不知道?
这是我等武林门派之间的事情,无关朝廷。师星昊回答。
这个我当然知道。否则你以为朝廷何以未加干涉?钱宁冷笑。但别以为这是默许的意思。只是容忍。你们最好就别越过武林的界线。要是搞的太过火,风向一转,天下再无你武当派容身之所。
他说完便走。临行前又摇头叹息加了一句:唉……什么『天下无敌』?这些武人,真搞不懂你们脑袋里在想什么……
师星昊只是沉默站着,目送这位权臣离去。
——你,当然不懂。
大道阵剑堂讲义·其之七
太极拳乃是武当派最高绝学,由张三丰祖师亲创。相传张真人某日于武当山上观看猛蛇与白鹤相斗,从蛇身和鹤翅那柔中带刚的动态中,领悟极柔软,然后极坚刚之理,再糅合道家阴阳生克的自然理论,创下最基本的太极十三势:代表八卦的四正四隅八法,包括掤、捋、挤、按(四正)、采、挒、肘、靠(四隅);及代表五行的五步;进、退、顾、盼、定。这十三势后来经武当派历代传人,透过技击格斗的验证加以完善,遂成后来的太极拳法,又将拳法理论应用于兵器之上,陆续衍生太极剑、太极刀等武功。
一般格斗武术,大多讲究制敌机先,以刚捷的速度与力量,攻其不备。太极拳另辟蹊径,主张舍己从人:讲求完美的防御,在接触粘搭对方拳脚或兵器的瞬间,运用至柔的功法,顺势引导和借用对方打来的力量,卸向落空之处,使其肢体过度伸展,暴露出最大的空隙;甚或将力量反馈对手,破坏其全身平衡,此即拳诀中的引进落空与四两拨千斤之法。
当敌人处于无法自控的极不利体势时,太极拳士即从柔转刚,速劲爆发,攻其最脆弱不可救之处,或以摔落擒拿手法,断筋截骨。故武林形容太极拳为棉里藏针,表面动作轻柔,实战施用时可以极狠辣阴损。
要做到引进落空,武者必要对敌人打来的劲力,具有极其敏锐的感应。这种感应称为听劲——这个听字当然不是指用耳朵,而是比喻不必用眼睛去看,单凭身体接触的感觉,就能准确探知对方来招的力量轻重和运动方向。拳诀有说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正是形容这种感应的准绳,要求是何等微细。修练太极拳初期必先缓慢演练,正是要令全身筋骨都掌握这种分毫微细的动作。
听劲再上一层就是懂劲,即在感应到对方的力量同时,能够作出相应招式,引导、借用、化解其劲力,达到控制对手身体的效果,制造发劲攻击的机会。
太极拳基本有推手练习,两人搭手粘连,互相感应和化解对方的力量,就是长期锻炼听劲和懂劲的功力,直至将触感反应练到有如本能,方有可能在电光石火的实战里施展自如。
三丰祖师创的太极,本来是养生炼气与打斗技击并重的道家武学。但到公孙清改革武当派后,将太极的养生功法全部摒除,加重钻研和锻炼招法杀着,太极拳在短短二十多年间,已经演变成更倍为辛辣可怕的格斗术。
第二章心法
以树枝草草削成的木剑,挟着破风声高速刺出。
荆裂却像有预知能力一样,轻松地一侧首,就闪过了燕横这招满有信心的星追月。荆裂手上木刀顺着这侧闪之势斜斜撩出,无声无息就停在燕横的右肩前。
燕横僵直,沮丧地缓缓收剑。
再来。荆裂收刀后说。他只垂下木刀,没有摆任何防范的架式。
燕横咬咬牙。他凝神对着荆裂,突然身子晃了一晃,作个假动作,然后脚步瞬发,斜向三角踏出,木剑从下往上反撩,低空削往荆裂的右小腿。这式斜步偏身反削,是青城剑招破泽,长距离以奇异角度取胜,甚难提防。
怎知荆裂还是察觉了,右腿适时往上提膝屈缩,燕横的木剑只在他的草鞋底下掠过。同时荆裂借着单足站立的姿势,身体向前倾跌,顺势单手一刀斜砍出去。燕横的破泽去势甚尽,无法再回身闪躲,荆裂的木刀又停在他脑门顶上两寸处。
燕横气极把木剑抛去。
这东西不顺手!他羞怒地说。要是用真剑,我必定更快!
那么你把『龙棘』拔出来,再攻我。荆裂淡淡说。我保证,照样躲得过。
燕横瞧着荆裂,好像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叹了一口气,俯身把木剑拾起来。
你说的对。燕横没精打采地承认——一个好的练武者,首要是对自己坦白。他用木剑支撑,就在这片大空地上坐下来,左手不禁抚摸右肋。
才只过了几天,那被武当拳士锡昭屏打伤的肋骨,当然不可能完全痊愈。但武者的身体机能格外活跃,加上荆裂随身所带的伤药,肿胀已消退大半,痛楚也减缓了许多。燕横平日与青城同门用木剑作乱对剑互搏,打扑受伤是家常便饭,加上各种严格的锻炼,一年里大半的日子都负着大大小小的劳损创伤,当然不可能因此就休息不练习,负伤修练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因此燕横一感到好起来,就开始跟荆裂练习了。
因为练武花耗了时间和精力,这几天的脚程都慢了下来。不过大概明天就会到达省府成都。
荆裂提着木刀,俯视坐在地上的燕横。他赤着硕厚的上身,呈现背上那神猴刺青,皮肤在冬日空气下冒着丝丝白烟。
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一招打得中我吗?
燕横叹息着回答:我当然知道啦。因为你比我强太多了。
荆烈摇摇头。我们之间真正的差距,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大。他挥挥木刀,在头顶上旋了几圈。以肢体筋骨来说,对,我比你快,也比你壮。但纯粹说动手的速度,我没有快出你那么多。
荆裂用木刀轻轻拍向自己心胸。你欠了的,是心法。
燕横好奇地站了起来。
心法?
我能够轻松地躲过你的剑,是因为你的攻击太单纯了。
燕横抗议:可是刚才我明明用了虚晃的身法来掩饰……
那毕竟还是招式。我说的是心。
荆裂举刀到脑后,摆出欲横砍的姿势。
你的心思,太早就专注在你想击中的目标上。虽然你的眼睛没有去看目标,但只要是好手,还是能够感应察觉得出,你想打哪个方位。现在你猜猜我,要砍你哪儿?
燕横凝视荆裂这个举刀的姿势。木刀很自然是正手,从燕横的左侧袭来。是要砍头颈吗?可是燕横又觉得,荆裂的真正目标好像是腰;下一刻,他又察觉荆裂腿膝似乎有要蹲下之势。是要突然低身砍向膝头吗?……
荆裂的木刀只用半速轻轻斩出。到了半途,燕横才确定是砍向肩头。他急举木剑撩架。
虽然只是轻缓的一刀,燕横却感受到稍许招架不及的压力。只要这一刀再快一些……
你看见了吗?感觉得到吗?荆裂收刀,又把木刀轻轻点向燕横左侧的头部、腰部、膝部。我的架式,令你无法确定,我到底是要砍你的头还是腰?腰还是腿?不到最后出击发劲的时刻,我的意念都尽量不贯注下去,令你越迟察觉我要砍哪儿就越好。头、腰、肩、腿……让你要猜的部位,也是越多越好。
燕横听得入神,默默揣摸着荆裂的教导。
他毕竟也是潜心学剑已经六、七年的行家,自然一点就明白:
己方保持变化越多,对手就越要花时间去猜测,反应的余裕就越少。就像刚才荆裂那记慢刀,自己却因为心思被分散,挡架时竟有点匆促的感觉。
——对手的反应变迟,相对而言,就等于自己的攻击变快了。
燕横一向以为,所谓快,就只是个人肢体动作的速度。但是经荆裂这一提点,他开始了解:在战斗里,两方互为作用,快慢胜败往往是相对的,更有心思意念这个因素存在。
燕横瞥见了武道上一片从前未知的领域。
高手临阵对敌,他的心就像海浪里的浮舟一样,令对手难以捉摸猜度。
荆裂把木刀垂下。他远眺这空地对面的一片树林。林木枯叶落尽,只有光秃秃的枝杈,在阳光下一片宁静死寂。
可是要在生死间发的对决里,保持那种心,必得经过『意』的修练。
我要怎么做才练得成呢?燕横上前问他。
荆裂取下白头巾,散开一头辫子长发。
没有秘诀。就是不断尝试去做,直至变成了习惯。他说。这原本就不是什么独门奥秘,青城派必然也有一套。你进了『归元堂』后,本来应该就是开始学这个层次的功夫……
燕横心头一阵哀伤。
荆裂微笑拍拍他的肩头:不打紧,从今天开始,我会逐步帮助你修练这个心法,接着还有其他的法门。只要练通了其中最基本的几种,你的武功必有大进。
荆大哥……燕横搔搔头发。你会双刀或者双剑吗?可以也教给我吗?
荆裂黝黑的脸沉了下来。他当然知道燕横在想什么。
你是想尽快学会使那对『雌雄龙虎剑』吗?荆裂摇摇头。暂时别想那个了。
可是……
你可别弄混了。荆裂的神情严厉起来。现在你首要做的,是在最短日子内尽量提升自己的战力,发挥你已经学过并且最擅长的技艺,至少面对武当派一个中级弟子时能够自保。我早说过:先得活下去,其他的什么也不用说。
他把木刀指向南方:我们明天就进成都了。武当的人八成也会在那儿出现。我不是每次也能够及时出现救你的。
燕横感到惭愧,垂首不语。
荆裂走到放着行囊兵器的树底下,取衣服穿上。
他们……会在成都吗?
我就是怕他们已经上了峨嵋山挑战。我可不想错过看戏。荆裂叹息。我们出发已经比他们迟了。还多亏你,把我的银两都拿光了,要弄匹马来骑也没钱啦。
他从行囊里拿出一个纸包,拈起一个干硬的米饼,大大咬了一口。如果有钱,更加不用吃这么糟糕的东西。
对不起。燕横走过来,也把龙虎剑和包袱背上。我没想过……
——回想起来,燕横这些年住在青城山,是饭来张口,衣食不缺,竟没有考虑过走江湖时,银两有多重要。
荆大哥……我们的铜钱也花得差不多了……眼下还要进城子里,吃的花的更贵啦……怎么办?
荆裂想了想,然后朝他狡黠地一笑。
只要在城里,就有办法。
他背上斩杀过锡昭屏的那柄长倭刀①,提起行囊和船桨,远远望向成都的方向。刚才说起武当……我忘了一件事情,得明说在先。
〖注①:荆裂所用的倭刀,实是中国沿海工匠所仿铸。明朝因长期与倭寇交战,明军见识日本刀及刀法之威力,日本刀的制式遂大量流入中国,包括进口及仿造。〗
是什么?
假如哪一天,我遇上了凶险,你不要来救我。荆裂很认真地说。要是我应付不了,你来参一脚也只会送命。
怎么可以……
我们不是要报仇的吗?荆裂双眼直视燕横:命都丢了,还报个屁?忘了我刚刚才说过一次的话吗?首先得活下去。不管失去了哪一个。我也是一样,要是你遇险了,而我又毫无把握,我是绝对不会拼命救你的。你懂吗?
他伸出手掌。
你要是不答应,我们就在这儿分手。
燕横咬着嘴唇,皱眉深思了好一会儿。
最后也伸出手,跟荆裂击掌一记。
※※※
轰然雷鸣。
掩盖了两柄木刀交锋的爆音。
一记相交,两刀又再迅速分开,各自摆出架式,在晦暗不明的天空底下,相隔四步,互相遥指。
眼前这场激烈的比试,让虎玲兰完全入迷了。她浑忘一身衣衫被雨水淋湿,只是注视着两柄沉厚木刀的动向。
她目睹了:自己的弟弟又五郎,五次都只能招架。
她的弟弟。那个号称鹿儿岛第一男儿,继承了祖先高壮身材的岛津又五郎。只有举刀招架的份儿。
在那个异国来的男人面前。
虎玲兰的指甲掐入了掌心。
她看见:弟弟欲把那柄相当于野太刀②长度的木刀高举过顶,摆出最擅长的大上段架式。但对方似已知晓,先一步举刀向上,以更高昂的刀势压制着又五郎的架式。
〖注②:野太刀,或称大太刀,一般刃长达五尺(150公分)以上,已及当时日本人的平均身高,其实非常难于运用。镰仓时代(十二至十四世纪)的武人流行佩带野太刀,以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