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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道狂之诗-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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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横心里不禁暗地同意。

荆裂一边听着,一边却已提起筷子吃起来。面对这位成都第一大帮主,他没有半点客气。倒是他身旁的虎玲兰,自小守武家贵族的礼节,只是静静坐着,双手捧住酒杯。

“别介意,我们边吃边谈。”童伯雄微笑示意,却见燕横和虎玲兰还是不好意思起筷,也就自己先动筷夹菜吃起来。两人这才开始吃。

吃了几口,又呷了口酒,童伯雄继续说:“其实童某两个月前已经回到成都,并得知女儿跟着几位侠士修行的事情……现在才来拜访,请见谅。”

“你是想等女儿练得厌了,或者太辛苦受不住,自行回家吧?”荆裂笑着说,嘴里还在嚼着牛肉。“可是等了这么久,还是等不到她回家,心里着急了;又知道我们的船来到这里,似乎快要离开四川省,才急着来找她?”

“我就知道荆侠士阅历过人。”童伯雄拱手微笑:“可别误会童某怪罪几位啊。小女能得荆侠士,还有这位青城派名门之后亲自教导,实在是几生修到的福气。可是……静儿心性实在骄横,又没有待人接物的经验,我只怕她在外容易闯祸。”

“女儿是你的。何况她这么小,你要带她回家,我们可是没有半点说话的余地。”荆裂边吃着烤羊腿边说。“带走了你女儿,事前事后也没有向你这位父亲大人知会一声,是我们不对。就罚我一杯吧。”说着又拿起酒杯干了。

童伯雄也举杯回敬:“荆侠士果然是通情达理之人。几位请不用忧心,我帮那条货船,照旧让几位使用,高兴用到什么时候都可以。要是想上岸改走陆路,车马盘川亦请尽管吩咐我的手下打点预备。”

燕横听到童帮主要带走女儿,不禁又再瞧向童静。他虽然不大喜欢她的个性,但毕竟是许多天以来一同旅行修练的同伴,想起来她更在“马牌帮”总部里救过他的命。现在突然就要分别,燕横不免有些伤感。

虎玲兰也是一样。她对这个好武的小妹妹颇有好感,想到要分手,她再吃不下咽,慢慢放下了筷子。

“童某还有些事情想跟燕少侠说说。”童伯雄很恭敬地朝燕横拱拳,教燕横受宠若惊。“青城派的事情,童某已然听闻。少侠和荆侠士与武当派的恩怨,我也略知一二。燕少侠以后的打算,童某大胆猜想:是否要凭一己之力,向武当派讨回公道,并且重振青城派的门墙呢?”

燕横铁青着脸,没有言语。这等豪情壮志,在荆裂这个同伴面前还说得出口;但是对着童伯雄这位老江湖,燕横自忖不过是武林中一个无名小卒,可说不出这等大口气的话。

不过他不说也等于默认了。

“本来童某只是一介草莽江湖,对这等武林争雄的事情无置喙的余地。可是老实说一句,燕少侠,你不觉得这事情太渺茫吗?”

童伯雄说着站了起来,走到船边。那江风吹得他长髯飘飞,沧桑的眼神望向江岸。

“男儿生在世上,求的不外乎权位富贵,还有世人的尊敬。燕少侠的武艺,在“马牌帮”一战已经证实了,在武林中也许未闯出名堂,但在我等江湖人眼中,如此武力已经不是凡人所能。这等非凡的才具,却浪掷在互相杀戮的仇怨之中,不是太可惜吗?”

童伯雄走到燕横跟前。

“童某有一请求:如蒙不弃,童某愿以小女许配予少侠,并授以少侠副帮主之职,统领“岷江帮”千人帮众。再待十年八载,童某年迈力衰,其时你亦必然继任帮主之位——“岷江帮”即使无家族传位的传统,但以少侠的武功,又是童某的女婿,全帮上下谅亦无一人反对。”

燕横简直惊呆了。他急急望向童静。她站得远,并没有听见。

“这……这……”燕横未沾一滴酒,脸却涨红着,忙瞧向对面的荆裂求救。

荆裂对这番话也是意外得很,想不到童帮主竟如此直接。宴席四周的“岷江帮”众人,听到帮主竟突然提亲,亦是一般惊讶。

可是童伯雄早在成都出发时已有这样的打算:女儿能够交结到燕横这名门大派的传人,实在是难得的缘分——青城派还在时,“岷江帮”千方百计想攀一点点关系都不可能。青城派今天虽已灭亡,但青城弟子的身份,在江湖人眼中仍不啻贵族王孙。燕横独破“马牌帮”,亦足见其武艺胆识和人品气魄。既得这等佳婿,又可替“岷江帮”添一员年轻的猛将,童伯雄深信乃是千载难得的机会,万万不可错过。

“童某知道,静儿的个性不是那么讨人喜爱。不过女孩子嫁了人,自然会变乖的。”童伯雄远远瞧着女儿微笑。他又朝大船两旁一张手。燕横看过去,那停泊在旁边的两条护航船,帆高船坚,甲板上满是百数十名雄赳赳的船员帮众,两面“岷江帮”的青色大旗高悬,在风中猎猎飞扬,气派无异官家的水师战船。

“少侠也见识过我们城里“满通号”赌坊日进千金的盛况了吧?那也不过是本帮一家小生意而已。这等大船,我们在岷江和大江上下共拥有五十余艘,包揽了川中一带以至出川往外省的河运,连官府也得给足面子。童某大口气说句:“岷江帮”虽不算富可敌国,但这帮主的地位,也可称一方豪雄。他日少侠统领“岷江帮”,必更能大展拳脚,也是不枉此生的一番大功业。”

童伯雄极力游说,显示了十足的诚意。

荆裂和虎玲兰对视一眼。他们想起当日岛津守护许亲之事,也是相似的景况,两人不禁有些尴尬。

“荆大哥……”燕横站起来,再次向荆裂求救。

“这是你自己的事。”荆裂淡然说。“你的人生要怎么走,别人帮不上忙。你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跟童帮主说吧。”

燕横再看童静,见她正好奇地望向自己这边,直觉告诉她他们正在谈论自己。燕横害怕她会听到片言只语,也就请童伯雄走到船首说话。童伯雄亦示意帮众不用跟着来。

“童帮主,我读书不多,客套的话不懂说……”燕横到了船头,望向前方的大江,深吸了一口气,壮起胆子说:“童帮主的盛情,晚辈不能接受。”

童伯雄双眉垂下,甚是失望。

燕横急忙又补充说:“请别误会,这跟你女儿无关,也不是我看不起“岷江帮”。我只看这大船的气派,就知道贵帮多么富有。对我这个身无长物的穷小子,童帮主提亲,大概就像天上掉下来的富贵吧?”

他接着拍一拍身后的“虎辟”剑柄。

“我身上虽然没有值钱的东西,却还有剑。剑,是师门赐给我的恩德。我的名字,也是师父起的。假如在富贵跟前,就能忘掉师门的血仇,我还有资格当“岷江帮”的副帮主吗?还有面目去统领别人吗?”

听了这话,童伯雄动容了,失望之情瞬间变成了敬佩。

“帮主没猜错。晚辈已经立誓,要复兴青城派,要向武当派报仇。但帮主你却说错了。我凭的不是一己之力。”燕横指向荆裂。“我还有朋友帮助我。是有着共同志向的朋友。他帮我,就是因为相信我的誓言。如果我半途而废,那不只是背叛了自己,也背叛了他。”

荆裂一边在喝酒,一边瞧着两人。虽然听不见半句,但看见比燕横年长几乎三十年的童伯雄那敬重的神色,他不禁微笑。

——荆裂当然一早知道燕横会有什么答案。他从来没有担心过。

童伯雄凝视燕横良久,没有说一句话。

燕横有些不自在,朝他拱一拱手:“童帮主,得罪了……”

“我看来像有半点不高兴吗?”童伯雄捋一捋长须,豪迈一笑:“是有点失望。可是我高兴。”

他搭着燕横的肩头。

“看来我童伯雄半生,至今还没有看错过一个人。”

燕横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发,始终不脱少年的腼腆。

“对了。童某此来,除了接女儿,也有一个重大消息带给几位侠士。”童伯雄说。

燕横眼睛一亮:“是关于……武当派的?”

童伯雄点点头。“不是别人,正是武当派掌门——消息说,他独自一人离了武当山,西往关中。”

——武当掌门!

“关中?……”燕横不熟地理,心里疑惑。他马上招手,示意荆裂和虎玲兰过来,并向他们述说。

荆裂听了,兴奋地紧捏拳头。

“关中……”荆裂说:“华山。”

天下“九大门派”里,惟有华山剑派,坐镇陕西关中。

也可算是巧合,此地往关中,路途并不甚远:往东一出巫峡即入荆州,再往北经襄阳入河南境,即可西进,从武关入秦。

“不知道这个消息,最初是谁人得知的?何人开始传出?”荆裂问。

童伯雄摇头:“不知道。不过消息到得四川来,看来已经在江湖上流传了一些日子。”

“假如是这样,其他各省的武林人士,说不定都已经知道这个惊人的消息。”荆裂思量着。“恐怕已有不少人,赶了过去趁热闹,探一探虚实。”

“荆大哥,我们……”燕横焦急地问。

“当然去了!”荆裂豪笑:“武当派的掌门本人有多厉害,难道你不想亲眼瞧瞧吗?”

◇◇◇◇

荆裂等人临行前,童伯雄又命人各送上新做的衣冠。燕横得了一顶方巾,好奇尝试戴上去,俨然就是个年轻文士的模样。荆裂看看送来的衣袍,式样和布色都很简朴,但一摸上去就知道是上乘的布料所做。虎玲兰也得了几套汉人妇女的衣裳,她拿起新衣,很是欢喜。衣服款式都很适合三人,足见童伯雄准备周到。

他又亲自向燕横送上一包银两,燕横满不好意思地接过。

燕横和虎玲兰都步过跳板,登上原来的货船。

荆裂过去之前却回头,看一看站在父亲身边的童静。

童静仍然紧紧抱着那柄练习用的钝铁剑。她一双大眼睛已然通红,却咬住下唇,强忍着没有哭。

平日爹事事对她千依百顺,但这次他如此隆重地带着船队来找她,而且自到达至今,还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童静知道,父亲每次这样,就是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他主意的时候。所以她也是半句抗议或请求都没有说过。

燕横隔着船望向童静。她发现了,两人相对遥视。

他们不久前才吵了一架,却不想已经是分别前最后的说话,不免感到怅然。

荆裂这时问童伯雄:“童帮主,请问你加入“岷江帮”时有多大?”

“十六岁。”童伯雄抚须怀想。“我在帮里,整整三十年了。”

荆裂瞧一瞧童静。

“呵呵,那也只比令嫒大一、两岁吧?你这么年轻就进道上混了,家里没意见吗?”

“童某父母早已双亡,孑然一身。否则怎会走上这条道?”

“那可真是命运使然啊。”荆裂微笑。“不过当初你进帮的时候,必然有些抱负吧?也许没想过有一天会当上帮主,但也定然希望干一番事业?”

“这个自然。否则童某又哪有今日?……”童伯雄说着,好像感到荆裂话中另有深意。“荆侠士,你想说的是……”

“没说什么。我只是想:三十年前,十六岁的童伯雄,也是自己决定自己要去哪儿的。”

荆裂说着,又再瞧着童静。仿佛是朝着她说。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

童静有点激动,双眼更红了。

但她已经决定,今天,绝不会哭。

童伯雄听了,嘴唇紧抿着没再开口,眼睛却往下看着甲板,似在咀嚼这说话。

荆裂也不再多言,回身两步就跃过跳板,跟燕横和虎玲兰并肩而立,朝着童氏父女一挥手。

跳板被抽回去。货船起锚开行。

燕横和童静,隔着船四目交投。

燕横蓦然又回想起那天:自己身陷罗网,童静擎剑守护着他,面对着许多强弓利箭都不肯走的情景……还有她那时英气的表情。

——我不会让他们伤了你!

门派被灭、遭人逼害的燕横,当时听到她这句话,心头是何等暖热……

燕横急往伸手到腰间,解下那武当的“静物左剑”,趁着船未开远,隔着江水把剑连鞘用力抛过去。

童静在船边伸手,把那“静物剑”一把接住。

“回去也要好好练呀!”燕横向大船高声呼喊。

童静把这剑也抱入怀中,朝着已渐远的燕横用力地点点头。

货船扬帆往东缓缓行驶。不一会儿,后面那三条“岷江帮”大船已经变小,半隐在氤氲之中。燕横、荆裂、虎玲兰三人仍然站在船尾目送。

荆裂指着那些大船,半说笑地问身旁的燕横:“你知道拒绝了童帮主,自己错过了什么吗?”

燕横眺视着,收紧目光。

“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没有什么错过不错过的。”

货船沿着曲折河道而行,越是前进,那巫峡两岸奇峰似乎就越高,河谷更形深狭。船帆乘着风,正带着燕横驶出他平生也没有离开过的四川,航向更广大而未知的江湖。

第三章见性馆

陕西,华阴县南。西岳。

华山以山势峻峭而著名,处处皆是千仞绝壁,自古即有“奇险天下第一山”的称号。其中主峰之一西峰,形貌如一整块千丈巨石,浑然天成,具挺拔巍峨的刚强之势,有“莲花山”的称号。

在西峰的巨大阴影之下,东面山脚的林间,有一座简朴庄严的木房舍,建坪甚是宽广,依着一条清澈小溪而立。旁边树木拴着几匹马,正在懒洋洋地低头吃草。自外面看去,环境清幽,似乎是出家修行的宁静道场。

可是在这木舍里,却传出一阵接一阵带有斗争气息的猛烈叫喊。

“着!”又一声呼喝。

一柄木剑跌落在木板地上。那原本握剑的高壮青年仰倒,左手捂着被击中的右胸,手指紧紧抓着自己衣服,五官皱成一团,额上满是汗珠,短促快密地用力透着气,显得呼吸困难。

站在他对面的是个中年道人,顶戴混元巾,却没穿着道袍,只是一身短褂,右手的粗糙木剑已垂了下来。那木剑前尖包裹着软皮革,剑身上都是斑驳的凹痕,看得出是日夕比试中常用之器具。道人脸容刚毅,肤色黝黑,木无表情地俯视那倒地者。

他摇摇头,略一挥木剑。两个少年道士马上上前,把那被击倒的青年抬到木舍的一边。

“下一个!”道人以粗哑的声线叫着。

在木舍大门旁,排着一大堆人。其中一个也是二十出头的青年,略带怯懦地举起手。即时有少年道士,把刚才那柄堕地的木剑交到他手上。这青年还没走到场中,背项的衣衫已经湿了。

这座木房子名曰“见性馆”,乃属华山派所有。

自古武谚有云:“拳出少林,剑归华山。”

位列当今“九大门派”之一的华山派,自金朝时全真教祖王重阳弟子——广宁子郝大通入山创派之始,即以道门剑术称雄武林,迄今已历三百余年,创编剑法与剑阵绝学共四十八种,跟少林派“七十二技”地位相当,各为佛家与道家武术的代表;直至近百年,武当派大盛,华山派的武名稍被盖过,但仍然不失为历史悠久、根基深厚的大剑派,有“剑宗”之称号。

正因华山剑派名声甚盛,历来欲投拜山门以至讨教剑法的人太多,华山派遂在三十多年前,在西峰山脚下建了这座“见性馆”,每月初七和廿二两天,开放予任何武人上门试技,及让要拜师的人接受考核,以免打扰华山弟子在山上道观的清修——华山派与从前的武当派一样,练武以外兼修道法,全华山派上下俱为全真道士。

自从开设“见性馆”后,历来能通过此地拜入华山门墙的,每年绝不超过二十人;至于上门讨教,能够破“见性馆”,惊动山上华山派本部“镇岳宫”的人,更是从来一个都没有。

这名负责在“见性馆”与人比试的中年道士名叫陈泰奎,一年前才千辛万苦升为华山派的“道传弟子”,心性还没有定下来,很是好斗,守护“见性馆”门户这个职务,对他来说简直是份优差。每个月的其他日子,他几乎都在期待这两天的来临。

另有一个身材壮宽、脸容和善的道士,盘膝坐在陈泰奎身后的墙边,双手拢在道衣的宽袖里,半眯着眼,似在入定,又似在微笑。他是陈泰奎的师兄骆泰奇,当上“见性馆”的监馆已有两年——两年来,他一次握起身边木剑的必要也没有。

步至场中那个青年,倒提着木剑,很谦卑地朝陈泰奎拱拳躬身。

青年左上臂处,早已绑着一块白布条。凡入“见性馆”大门,必先申明,是要投拜华山派门下而来接受测试,还是来讨教华山剑法。前者臂上缠白布,后者缠红布。

历来进“见性馆”的,往往四、五十人里也没一个绑红布条——华山剑法,名满天下,实力和地位早就超然,还有谁会来挑战?不过偶尔还是有寻常民间的武痴,或是练过几年剑法、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小子,有胆到来用身体验证,自己与名门大派的剑法,真实的差距有多大。

——这些人,大多都不能用自己双腿走回家。

刚才被击倒那人给抬到馆内一旁,仍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拿着木剑的青年听见这呻吟声,眼神更增恐惧。面对陈泰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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