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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一口气来了几十个武当弟子!
该我问你……桂丹雷挥手摔开方济杰,自行慢慢站了起来,透了几口大气,稳住了呼吸,才继续说:你怎么不在……四川?江云澜抚摸一下腰间那柄簇新的佩剑,微笑不语。
原来数月前成都一战失败后,江云澜自革兵鸦道身份,辞别了副掌门叶辰渊离开四川,本应马上回报武当山;但途中他一直为杀不了武当猎人荆裂而耿耿于怀,颇觉苦闷,又念着折了爱用的那柄古剑,身边没有称手的兵刃,总是觉得不安,于是中途决定先不回武当,一来出外散散郁闷,二来也好寻找看看有没有好剑。
这样一走,就游历了两、三个月,一直走进了河南省,其间都在琢磨苦思成都之战的过程,又去了检阅河南境内已被武当臣服的许多小门派——如今都已成了武当派的附属道场——参详各种武学,自觉颇有些体会。后来他在南阳府里寻到一个名铁匠,替他打造了腰间的这柄新剑。
就在南阳,他听闻了姚掌门单身入关中,众多门派人士西往追踪的惊人消息。正如桂丹雷和陈岱秀一样,江云澜也想到,此消息传播如此迅速广泛,事情必不寻常。他担心掌门安危,已来不及先回武当山报信,就地于各武当属下道场,挑选了这四十来个山外弟子①,从南阳直接入关,然后又根据新消息到西安来,终于在这关键的一天及时赶到。
『注①:山外弟子,是武当派对臣服加盟的原他派弟子的称呼。』江云澜此刻没回答桂丹雷,就是怕身后那四十人露了底。桂丹雷扫视这些人,只见都是生面口,全都不是武当山的直系弟子。再看他们一个个木无表情,似不是心甘情愿到来,桂丹雷更猜出江云澜是从哪儿征集这些人。
江云澜看看眼前数十个敌人,也在心里暗地估量。他知道自己带来的人,实力其实略输对方。尤其站在最前那一伙敌人,江云澜虽不知道他们隶属九大门派之一的八卦门,但看得出武功背景并不寻常,己方的人更加低了一截。
——这些临时拉来的家伙,都只是在武当的强大力量前低头臣服,并非全心全意要来营救掌门的……可是西军群豪都不知就里,以为来的这四十人,都是货真价实的武当弟子。而那为头的江云澜,一股慑人的气势更是绝对假不了,那双细小三角眼扫视之间,仿佛将眼前任何人都当作爪下猎物。
——这是武当兵鸦道经历无数征战培养出来的锐气。
西军虽然在刚才围攻桂丹雷时折了八、九人,如今人数还是比对方多了近一倍,可是士气却被这突然出现的新生敌军压住了,加上又没有领头人物,实在进退两难。
——有的人心里在暗骂颜清桐,竟出了个兵分二路的馊主意,要是二百人合于一队,就谁也不用怕了。
此时有人从少慈巷口走出来。
尹英川一边给镖师扶着,另一边将捡回来的巨大佩刀充作拐杖,身子才能站起来,一步一步蹒跚走着。
他下巴原来花白的胡须,都沾满了内伤吐出的鲜血,瘦脸仿佛比手上的刀还要青白,黑白两条眉毛因为痛苦而紧皱。他每一下呼吸都很短促,而且带着低沉的呻吟。
——胸骨和半数的肋骨都已断裂。没有被断骨刺破内脏而致命,实在是奇迹般的幸运。
那八卦巨刀对此刻的尹英川来说,是负累多于支撑。但他仍忍着剧痛不肯放手。刀尖拖在大街的石板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几个八卦门人看见,急忙上前代替镖师搀扶师叔,并举起兵刃保护在他身周。
尹英川隔着众人,看见对面新来的四十来个敌人,又瞧瞧全身是血的桂丹雷。此刻桂丹雷一身是伤,已经再看不清左臂上那水中斩月砍出的伤口了。但尹英川自己很清楚,刚才对战最后一刻的情形。
他又低头,看看倒在街上的丁俊奇和其他八卦门弟子,然后眼神悲愤地轻轻摇头。
江云澜看见尹英川和他的巨刀,虽未知其身份,也看出必是敌方领军人物。尹英川这伤自然是桂师兄所打的,江云澜心想不如出言讥讽他几句,以动摇对方军心。可是桂丹雷抢在他前头先说话了。
还要继续打吗?桂丹雷说时咳出血来。刚才他背项被一记铁鞭打中,也受着内伤,加上大大小小的外创失血,他此刻状况也跟尹英川半斤八两,虽然面对自己亲手打败的敌人,却再无先前的骄狂。
尹英川吩咐弟子脱下衣袍,盖在死去的弟子和其他门派武者脸上。
要是十年前……尹英川盯着桂丹雷血肉淋漓的左肩,眼中吐出不服气的目光:……我的刀必定……先一步砍死你。也许吧……桂丹雷淡然回答。可是……十年前,我也还没有开始学『太极拳』。尹英川听见后呆住了。然后有些惭愧地朝桂丹雷微微点头。
武者毕生最重要的战斗在何时何地发生,本来就不由自己选择;一旦踏上这条路,你一生任何时刻都是战士。
尹英川用弟子递来的布巾,抹去嘴巴四周的血污。
把死伤的同门抬起来。他向余下的二十多个门人下令,然后朝着街道北面踏了一步:我们走。师叔!众门人急忙劝阻。他们吞不下这口屈辱。
今天不能再让更多八卦门的弟子折损了。尹英川沉痛地说:将来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一战。他略回头,朝桂丹雷和江云澜断然说:我们绝不坐以待毙。到时再集合天下的八卦门人,跟你们决一死战。那众多八卦门弟子,也就抬起尸首和受伤的同门,簇拥着受伤的师叔,无言慢慢向街北撤退。
被抛下的西军其余三十名武者和几个镖师,一时都恐慌了。他们想不到,不久前才气势如虹地誓师出发的武林同盟,就此瓦解掉了四分一。众人立时无心恋战,恐怕给武当派队伍乘机复仇袭击,也都紧随着八卦门人退走了。
——途中许多人,都羞惭地将臂上为悼念何自圣而戴的白布条,悄悄解下来丢掉了。
◇◇◇◇
这一段少慈巷,空余下两面划满了刀痕的土壁,此后就给西安人保留了下来,以纪念这场令人惊异的决战;后来连附近的书院,也都改成了给人听武林传说掌故的酒家茶馆。
直至数十年后,刀痕因为年月久远而风化模糊,土墙失修倒塌,人们才渐渐淡忘了这事迹。
第六章群龙聚首
虎玲兰的指头上,再没有刀柄缠布那触感。
这瞬间,她感觉自己已然必死。
那短促的时刻,她并没有后悔千里远来中土送命。
她只是回想起许久以前,在萨摩那一夜。闪电映照出荆裂的那个壮硕背影。
然后是在成都街巷里,那个漆黑的夜晚。两人背靠着背。彼此感觉到体温、汗水与颤震。一种用家乡话也无法形容的亲密感。
在美丽的巫峡山水之间。木刀互砍的清脆声音。阳光底下冒着汗水的笑脸。
黄色泥土的高原路上。马蹄嘀哒。一起追着不断下沉的夕阳。干旱的风迎发吹拂。
这些,都不再有了。
可是她还是觉得:值得的。
然而虎玲兰还是有点低估了自己。毕竟她是武风繁盛的九州萨摩国里,最权威的武家岛津一族内最强的剑士。
燕飞的攻击力始终不同平凡;而锡晓岩那裹脑刀反斩,就算加上左掌帮助,劲力并不如平日的正手阳极刀般猛劲。
这两刀交拼之下,锡晓岩承受了极大的刀压,全身都气血翻涌,本就窒碍了动作;右足底下更因为抵不住那压力,屋瓦突然给他踏穿了,身姿顿时崩溃,整条腿陷入到膝盖。原本马上反击的一刀,再斩不出去。
虎玲兰心神虽散涣,但久经修练的身体,还是能自动反应,跃步飞退了开去。
往上飞出的野太刀,在空中打了十多二十个圈,撞破了屋顶尖的瑞兽装饰,才跌到下方街心。
虎玲兰发觉竟保住一命,惊魂甫定,但亦未心乱,反手从腰带拔出贴身短刀,仍朝着姿态狼狈的锡晓岩戒备着。
——只要还有一口气,手上还有最后一柄刀子,她都不会就此认命。
但下面众人看见虎玲兰丢了主力兵器,都知她败象毕露。他们心情各自不同,有的因为同仇敌忾,对虎玲兰不能为他们打败武当弟子感到可惜;但也有的人想法比较复杂:武当派的人要是给一个东瀛女子打胜了,他们这些中土的练武男儿,岂非大失面子?因此心里反倒庆幸是锡晓岩赢了……锡晓岩半跪下来,伸手支住屋瓦,把插进破洞的右腿拔出来。表面上他这状况颇为尴尬,但他心里清楚,全是因为承受了虎玲兰那猛烈的刀招所致,故此并不感到半点难为情,只是默默站起,将长刀垂在身侧,凝视反握短刀的虎玲兰。
刚才失去了反击之机,当然是有些可惜;但锡晓岩心里又暗暗庆幸,没有将虎玲兰立毙刀下。
实际上已打败了虎玲兰,锡晓岩此刻战意已经消散,这才有闲暇俯视下方。他看见各门派的敌人都已聚在街上,显然是给三位师兄赶出盈花馆。掌门既已平安,他就更没有与虎玲兰继续战斗的理由。
就在锡晓岩将要还刀入鞘之前,却有两条身影从一边屋檐翻跃上来,同时发出呛的一记拔刃出鞘声。
兰姐,接着!
一道金黄亮光从后平飞向虎玲兰。虎玲兰听得那娇声呼叫,眉头立时展开,转身就将那映着金光之物抄了在手。
锡晓岩一看,虎玲兰手上多了一柄四尺有余的长剑,造型古雅,莲花状的剑锷上有蟠龙雕刻,泛金的幼长剑身显得锋锐无比,一看即知并非凡品。
正是青城剑派镇山之宝龙棘。
上了屋顶两人,当然就是燕横跟童静。他们担心虎玲兰能否抵敌武当弟子,故此没有跃到窗下,反而踏着窗框攀跳上来,却见虎玲兰手上已失野太刀,仍在跟那形相凶狠的锡晓岩对峙。燕横一示意,童静就拔出他背负的龙棘,抛给虎玲兰御敌。
两人走到虎玲兰身旁。燕横看见虎玲兰额角流血的伤口,露出忧心的眼神。虎玲兰却微笑向他摇摇头。
我说过了。童静向她笑着说:我一定会把燕横带回来的。虎玲兰不禁皱眉:你让我担心得要死。她左右看看两人,见他们都无恙,也就将龙棘双手握持架起来,遥遥指着锡晓岩。
燕横这才有时间打量锡晓岩,看见他的怪臂很是惊讶。不知怎的,总觉得这武当弟子的样子有些熟悉……哇!这家伙好恶心!童静看见了更忍不住吐吐舌头惊呼:是天生的吗?锡晓岩被这么一个年轻女孩当面奚落,却是在这种对峙的景况下,恼怒不起来,一时不知该作何种表情。
童静这句是天生的吗?,令燕横想起一件事:过去他也见过一个身材古怪的人,心里亦有同样的疑问。
——那个叫锡昭屏的家伙。
燕横再看锡晓岩的脸,跟记忆相对照,立时恍然。
——是亲人。
一想起锡昭屏,燕横盯着锡晓岩的眼神,自然就流露出恨意。他再次拔出虎辟,连同手上的静物右剑,双剑朝对方摆开架式,姿势与先前室内跟姚莲舟对打时无异。
——也很像何自圣生前的雌雄龙虎剑架式。
锡晓岩未知这小子是何人,对他如此仇视自己,感到有些奇怪。但锡晓岩本来是个直性子,也不深究,看见又有人要来挑战,他露齿一笑,再次将长刀举到肩头上。
街上众人见燕横毅然与这可怕的武当弟子对峙,再难相信他是武当的内奸,纷纷以狐疑的目光投向颜清桐和董三桥。董三桥没怎么理会,还在照料重伤的韩天豹;颜清桐却浑身不自在,想快点转移视线,也就抓住一个受伤的秘宗门人问:屋顶那武当派的,我之前看不到他怎么打。很厉害的吗?那秘宗门人面有难色,吞吞吐吐地回答:我们韩师叔……这样……就只是一拳……你是说一拳把韩前辈打成这样子?颜清桐惶然,再次抬头仔细观看锡晓岩。
——刚才决定撤退,也许是押对了……突然一阵急密的声音,自西面的街道传来,起初不大,渐近渐响。
是马蹄声。
不一会儿就有一骑从街上奔至,站得较近街口的人纷纷躲避。马儿如箭似疾速越过人丛,再冲出半条街外,才霍然勒止。
健马人立,骑者将之顺势拨转,显出一手极俊的骑功。这时众人才看见那年迈骑者的脸孔。
老者早就把斗笠拨下挂在背后,发髻凌乱,白发飘扬,那轮廓刚毅的脸本甚威严,这刻却露出像孩子般的灿烂笑容,上排右侧一只镶银的牙齿,在太阳下闪出光芒。
群豪里有数人认出这老者。其中一个就是颜清桐。他不禁高呼:飞虹先生!众人听了,心头一阵振奋:这顽童般的老骑士不是别人,正是甘肃平凉崆峒派当今掌门练飞虹!
崆峒山武道历史悠长,八大绝武学威镇关西,为当代武林九大门派之一,这次更是掌门人亲临,本来惴惴不安的群豪见此强援,心里登时镇定了许多。他们细瞧练飞虹身上五花八门的兵器,更知不假。
早就说了,我必胜无疑!练飞虹举起拳头高呼,甚是奋亢。他才刚到此,又未有出手,到底说胜了什么,众人皆摸不着头脑。
甘、陕两省相邻,颜清桐因为押镖的关系,过去曾与练飞虹有过两面之缘。他见练飞虹竟在此际才赶到,心里不禁暗暗咒骂:你这老家伙,早一点来帮忙,我们刚才就不用那么难看了!
飞虹先生,你来得正好啊!颜清桐上前恭敬地拱手行礼。他想,只要好好拉拢这位掌门人,就能挽回自己在群豪里的地位,先前的窘态都可一扫而空。我等后辈已在此久候多时,等着前辈来主持武林正义!练飞虹正兴奋中,瞧一瞧颜清桐,似乎不太认得他,又好像完全听不明白什么武林正义之类。他左右看看聚在街上众人,皱眉问:怎么了?你们已经打完啦?颜清桐愕然不知如何回答,又不经意地瞧了瞧屋顶。练飞虹随他视线望上去,看见上方的对峙,眉头马上展开来:啊,原来还有人在打!这时西面一条小巷,又有三个身影奔出来,都是徒步走路。众人看见,那三个跑得满脸是汗的男子,其中二人提着缨枪长剑,一走到街上就霍然止步,警戒地看着街上的人,又瞧着马鞍上的飞虹先生。
练飞虹看见他们,笑得合不拢嘴。
颜清桐急忙问他:前辈,这些……是你的门人么?才不是啦!练飞虹摆摆手:我在那边街上碰到这几个武当派的,就比赛看谁最快赶到来。嘿嘿,结果大家都看见了,是我赢啦!群豪一听闻,来者又是武当派弟子,登时一阵紧张,站得稍近那三人的,都惶然再退开一些。
李侗和焦红叶乍到,未知这盈花馆刻下形势,只是直觉这些包围在妓院外的人已无甚战意;抬头却见屋顶上一个古怪又熟悉的背影,正是锡晓岩在以一对三。敌人里有两个都是女子,一个还是小黄毛丫头,那男的也不比这姑娘大多少。李侗等虽感意外,但也对锡晓岩没有半点儿担心。
——他可是镇龟道里数一数二的好手啊。
锡师兄,这是怎么回事?焦红叶高声大呼,那张棕色的粗糙脸庞收紧如铁板,冷酷扫视街上众多敌人:陈岱秀师兄他们呢?不必回答。陈岱秀此时就从盈花馆大门步出了。他因为听见外面的马蹄声而出外视察,一见骑在马上的练飞虹,眉头立时耸动。他虽还不知道这位崆峒掌门人的身份,却也看出鞍上老者带有一股极自信的气势,远胜街上群豪。
——这老头……不容易应付。
我们已跟掌门会合了。陈岱秀隔远向李侗等人大声说,同时手按腰间剑柄:他还好,不必担心……说到一半,陈岱秀却方才察觉,桂丹雷和尚四郎并未出现。他心想,这当中必有变故,但又不便在这儿问——他们此刻毕竟只得数名同门在场,面对数十个敌人,全靠一股威势将对方压住;要是有什么消息,再次助长对方的士气,形势随时改变。
陈岱秀身边又有一人从门内步出,身上都是血污,只匆匆用布条扎着较重伤的数处,乃是首蛇道暗器高手樊宗。他手上仍扣着那枚本属韩天豹的丧门钉。
樊宗本来就白皙的脸,此刻因为失血更加苍白,细目在人丛间一扫,一下子就找出站在练飞虹马旁的颜清桐。
颜清桐看见那盯来的目光,背项生起一阵凉风。
你就是这儿镇西镖行的行主吧?樊宗说着,就直往颜清桐走过去。所经过的人都退避开去——樊宗虽受了伤,但他诡异又毒辣的暗器,人们刚才都见识过了。
颜清桐慌忙再站近练飞虹的坐骑一些,希望借这位名宿挡驾。但练飞虹只是抬着头,好奇地研究屋顶上锡晓岩那条古怪的右臂,半点儿没有理会他。
樊宗走到颜清桐跟前,然后伸出手掌。
你还欠我家掌门一样东西。刚才一起从楼下大厅撤出的群豪都不解。他们明明看见,颜清桐先前已经垂头丧气地将姚莲舟的单背剑留在大厅的桌子上。樊宗现在还要向他讨什么?
颜清桐却是心知肚明。
——完蛋了……他……怎么知道是我下的毒……他有所不知:事前樊宗就跟踪过到盈花馆下毒的流氓梁四,还有杀死梁四的两名镇西镖行镖师。谁是下毒主谋,一清二楚。
颜清桐本以为撤出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