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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似有所悟。
虎辟已经斩出。
叶辰渊不迎不挡,却把右手上的离火剑朝何自圣头脸掷过去。
何自圣收招偏身,那道赤光擦过他左旁飞去。他并不急在一时。叶辰渊失去一剑,接下来更不用打了。
叶辰渊宁弃一剑,为的正是争取何自圣略退的这一瞬间空隙。
他决心赌一赌。
叶辰渊飞出离火剑同时,左手的坎水剑往下卷进自己的黑袍下摆,一割一旋,大片黑布把坎水剑那青光散射的剑刃包覆住了。
何自圣躲过飞剑后,正要再运雌雄龙虎剑向前猛攻。
叶辰渊那包着黑布的长剑,从低处平平刺向何自圣右大腿。这一刺既不急也不劲,无声无息。
何自圣还是运剑前进,对这刺剑全无反应,反而像把腿送向对方剑尖——
坎水剑剑尖穿透黑布,贯入何自圣右膝盖以上的筋腱。
果真如叶辰渊估计:何自圣双目已难再见物!刚才一番搏斗,他其实全凭看着剑光,再加上声音,以判断叶辰渊的招数。
——而黑布正好掩盖了剑刃的光芒与剑招的破风声。
因此何自圣在完全不察觉之下,中剑。
任凭天下间最强横的武功也好,还是无法违反力从地起的物理。失去腿足马步,犹如大树断根。
何自圣腿膝一被切断筋腱,上身的剑势也随之崩溃。
——然后就如一个无法活动的稻草人。
坎水剑包着黑布,再迅疾连刺三剑!
全数命中:右腰、右胸、右肩。
何自圣右半边白袍全染成血红。
师父!青城跟弟子一同悲鸣。
十几个青城道传弟子同时拔剑,奔出教习场中抢救。
最先到援的,是大弟子俞思豪和二弟子丁兆山。两人提剑掩护在倒地的师父跟前。
叶辰渊已经许多年没有遭遇过如此艰辛的死斗。此刻险中取胜,他杀性未消,一挥剑,把包着剑刃的黑布挥去,朝两人进攻!
丁兆山只举剑挡了两招,叶辰渊一个蛇步斜走,坎水剑已从右侧贯穿丁兆山颈动脉,拔剑后血柱喷射,丁兆山捂颈崩倒。
俞思豪忍着悲痛,猛剑垂直劈向叶辰渊那条伸直的左臂。
哪知叶辰渊的武当行剑身法奇快,一个闪转已躲过这一劈,同时剑交右手,回身水平斩击,俞思豪的头颅呼地带着血尾巴飞出,跌落地上时身躯仍然站立。
其余弟子被这鬼神般的快剑震慑住了,空提着青城宝剑,却无一人再敢踏前一步。
只有燕横,他上前跪下,扶起身受重伤的师尊,满脸涕泪。
师父……他哭着看浑身浴血的何自圣,全然不理会那柄刚斩杀了两个师兄的坎水剑,就在自己跟前不足五步处。
宋梨和侯英志已经惊悸得忘记呼吸。他们远远看着场中央。只要叶辰渊心念一动,他们就要跟这个一起长大的好友永别。
叶辰渊却未发剑。闪电杀了二人后,他那股杀意已然发泄,原本恶鬼般的脸恢复平静。
他俯视着躺在燕横怀中的何自圣。
何自圣右胸受那一剑,深深伤及肺脏,每一下柔弱呼吸,口鼻喷出的都是鲜血。但他还是紧握着雌雄龙虎剑未放。
可惜。叶辰渊直视何自圣那双已经失去焦点的灰目。如果你不是双眼有病,我无法打败你。
他又看看地上那两具青城首席弟子的尸体,摇摇头。
更可惜的是:几百年的青城派,如今人才凋零,就只得一个何自圣。
燕横仰头,怒目直视这个可怕的仇敌。
宋贞、吕一慰、陈洪力三个师叔辈这时抢到,站立在燕横和何自圣后拱护。他们皆自忖并非叶辰渊的敌手,但如果合三人之力,说不定能够制得住他……
武当派那边,江云澜和锡昭屏也已带着弟子奔入场,在叶辰渊身边援护。一名武当弟子拾回地上的离火剑,交到叶辰渊手上。
你们……你们……宋贞语声震颤。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们现在……还要怎么样?
副掌门……江云澜不理会宋贞,瞧着叶辰渊请示:如何发落?
叶辰渊扫视一眼宋贞三人及众青城弟子,叹息一声。之前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吧。
江云澜那缺去一片肉的鼻子掀起,轻轻微笑:好的。
他看一眼还在场边那些青城的低阶弟子。这些人,由得他们去吧。
侯英志听见,却完全没有松一口气的意思。他听出那话里的不祥。
江云澜接着瞧向前面宋贞那十几人。至于这些在青城派挂了名字的,全部杀光。
江云澜语气轻松平常,但听在这十几人耳中却有如尖刀。
张鹏等道传弟子,一个个紧张又愤怒得浑身打颤。
你……你……你说什么……宋贞说着举剑护在胸前。
叶辰渊左手坎水剑往下一振。宋贞等人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他这一振,只为挥去剑刃上的鲜血。血滴落在沙土上,吸收成一圈圈暗红。
叶辰渊冷漠地俯视何自圣,又与燕横的愤怒目光对视。
今天之后,世上再无青城派。
大道阵剑堂讲义·其之五
武道上有句谚语:招无不破,惟快不破。
高速,是击败对手最简单直接的法门,在战斗中能克制一切招术;而根据物理运动定律,力与加速度必成正比。一个快字,乃天下武者追求的第一要素。
武斗的世界是高速的世界;因此传统武道渐渐出现了一套对微细时间的计量概念,其中各单位如下:
古人以人体的脉搏跳动,以计算短促时间。成年男子歇息之际,脉搏跳动五次,称之为分;每分十取其一,称之为秒——秒就是禾上的细芒(古人通常借幼细之物,以比喻极短促的时间);每秒取其半,为之毫,毫是初生婴孩的幼细胎毛;毫取其半,为之忽,忽是蜘蛛吐出的最幼丝线;每忽十取其一,就是武道上最微细的时间单位,称为曜炫,曜炫乃是指稀微的星光,若隐若现的一闪。武道上有曜炫之剑一词,象征了最快的神妙境界。
假如以现代方式换算:
一个正常健康的成年男子,休息时脉搏速率,通常为每分钟70…80次,分等于脉搏跳动五次,即大约相当于4秒;秒为分的十份之一,亦即等于现代的0。4秒;毫为半秒即相当于0。2秒;忽为半毫,等于0。1秒;最短促的曜炫,为十份之一忽,相当于0。01秒。
(脉搏速率因人而异,差别可以甚大,故以上为极粗略的计算。)
当然,古代并没有精密的时间计算器具,这些单位实际应用在武道上之时,是靠武者的主观感应和判断,但距离真实时间并不太远。
注意毫和忽这两个单位,计算法比较特别,皆是取其半。最短的曜炫只是一种理想的概念,大多数顶尖高手,其速度还是在于掌握毫忽。取其半表达的要义,其实是比对手快半拍,能够涉入于敌人的拍子之间,攻击其招与招连接的微细空隙,甚至一招将动未动的时机。这就是以快破敌的真谛。
从上面可见,武者决胜的时间差,往往在于十份一甚至百份一秒,跟现代顶尖运动竞技相当。其差别是:运动家之间的胜负,赌上的往往只是一块金牌;而古代武者则是生死之别。
第六章异刀客
——今天之后,世上再无青城派。
一听见叶辰渊这句话,宋贞、吕一慰、陈洪力再无犹疑,三人心意相通,一同抢前夹攻叶辰渊!
叶辰渊一见三人的身法出招,微微一笑,把坎水剑反手收在背后,只用右手离火剑,在身前划出几个太极乱环,宋贞等三柄剑被其带引,竟自行互相击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宋贞三人知道这是生死关头,不管眼前这个武当副掌门如何可怕,还是要硬着头皮战斗下去。三柄剑一分开,又再抢击。
——今天不先伤了这个叶辰渊,青城派就没有生还的机会!
叶辰渊却不理会,以身法后跃两大步躲过。他一脸索然无味的样子,似乎经过刚才与何自圣的决斗,已经对眼前三人毫无兴趣。
同时在旁的江云澜,迅速拔出腰间长剑,急攻宋贞左侧,迫得宋贞回剑自救,仅仅在自己身前挡住剑锋。
那料江云澜那只穿着铁甲的左爪,一下猛力打在自己的剑背上,那剑刃又加劲压向宋贞。
宋贞左手慌忙也握着剑柄,以双手之力,才在脸前两寸处,把江云澜的剑刃顶住了,眼睛几乎就给剑刃交击弹出的火星射中,凶险异常。
——想不到这个嘴巴轻佻的家伙,快剑竟也如此厉害!
江云澜未再接连追击,只是退一步架着那柄古旧长剑,站在宋贞跟前。
我整天在旁边看,手也痒了。宋先生跟我玩玩,如何?江云澜冷笑说。
宋贞原本不想理会他,欲跟两个师兄再次会合。但回头一看,原来已有两名武当的黑衣弟子抢了上来,一个手握雁翎快刀,一个拿一对奇门兵器鸳鸯钺,各自跟吕一慰和陈洪力缠上了。
宋贞还未决定如何是好,江云澜的长剑已经攻至。那快剑虽不如叶辰渊般霸绝,但无声无影,出手的先兆极微小,宋贞不得不全神贯注地闪躲提防。
宋贞好歹是当今青城派第二号人物,虽学不好雌雄龙虎剑,但其他青城的高级剑术倒是全数练得精深。可是在这江云澜的快剑之下,竟是被逼得喘不过气来。
另外两边也是一样,两个连名字都不知的武当兵鸦道弟子,竟然只是单打独斗,就压制着两位青城派的有名前辈。尤其用鸳鸯钺那个,手上一双布着尖刀的钢环,出招奇诡,陈洪力一时不慎,右手背已被划开一道血痕,几乎连剑都丢了。
武当派训练出的人才,竟是如此鼎盛。
——为什么?短短二十几年,武当派的武功,竟然超越我们到这个地步?
武当派武功,天下无敌。宋贞一想到叶辰渊说过的这句话,不免心寒。
后面张鹏那些青城道传弟子,见三位师叔遇袭,也都提剑涌上助拳。
另一边,武当那三十余个黑袍弟子,看见对方一拥而上,亦同时抢前开战。
双方在教习场上,演成一场混乱的群斗。
坐在地上抱着师父的燕横,正欲拾起剑加入战团,一只手掌却有力地抓着他衣襟。
他垂头。是何自圣,左手掌心仍然挟着虎辟,以指尖勾住燕横的衣衫。他这一发力又触动胸口剑伤,呼地一口鲜血,喷洒在燕横脸上。
燕横抹去眼皮四周混和着泪水的鲜血,瞧向师父。
思豪……何自圣喃喃说。一双灰眼已然视线模糊。
他还不知道俞思豪已经身首异处,把这抱着自己的最小弟子,错当了开山大弟子。
师父……燕横应答,心里甚是悲怆。他回想今早,师父微笑摸着他头发时的情景。
那手掌的触感,像父亲。
何自圣勉力举起手上的雌雄龙虎剑,塞向燕横。
接剑……何自圣说时鼻孔喷血。
燕横把龙虎剑一并用右手接住,左手仍扶着师父的头颈。
……带走……走……绝不……何自圣呻吟说。那脸容有如垂死的老虎。……不可给……外人……夺去……
几阵惨叫声,引得燕横抬头。
他看见教习场里又多了二十几人。原来站在场边的研修弟子,有一半也不顾手上只拿着钝铁剑,毅然冲出,加入这场青城保卫战。不料他们一加入,就如羊碰上狼,已有两人被武当派的兵刃砍倒当场。
在混乱的战斗里,包括张鹏在内,好几个道传弟子师兄已经挂了彩,但还是咬着牙浴血拼命。
燕横心里多么想也跃入这个战场,跟师兄弟们并肩作战。
为了青城的生存与尊严。
走……何自圣这时伸手摸到燕横的脸。为了……青城派……
燕横手里紧紧捏着龙虎剑,握得指关节发白。
走!何自圣用尽最后的气力暴喝,煞白的脸,在这一瞬间仿佛恢复平日的威严。
——任何青城弟子都不敢违抗的威严。
燕横咬着下唇。用力得咬出血来。
他轻轻把师尊的头颈放在地上,跪地朝何自圣重重叩了三个响头,然后抱着雌雄龙虎剑,往后面山坡的方向奔跑。
燕横并没有躲过叶辰渊的眼睛。叶辰渊马上举起离火剑,遥指向抱着双剑逃出教习场的燕横。
锡昭屏同时也看见燕横逃走。他本正在场中打得性起,一记鞭拳又把一名青城弟子的肩膊击碎,接着就看见人群之外,燕横那奔跑的背影。
锡昭屏回头朝叶副掌门大叫:这小子我早看上了!让我一个人去追他!
叶辰渊点头,垂下了剑。
锡昭屏大喜,马上拔起脚步,抡着那条岩石般坚实的右臂,在战场中打开一条通路脱出,继而飞奔朝着燕横逃走的方向追过去。
宋贞已经被江云澜的快剑刺伤了四处,虽不致命,但体力渐渐随着鲜血流失。他往旁瞥了一眼。师兄陈洪力的身躯早已俯伏在地。
宋贞什么都不能再多想。因为江云澜那柄长剑又来了。
原来十二个还能战斗的青城道传弟子,转眼只剩八个。张鹏左目变成一个血洞。他一只手捂着受伤的眼,另一只手仍挥着长剑顽抗。
虽然他知道、已经再挺不了多久。
站在场边的初级山门弟子,有大半已经被这血腥景象吓得逃走。
至于那些不敢主动加入战团的青城研修弟子,其中有几个在看见掌门被击败后,脑袋早已一片空白;其余的纯是因为害怕而却步。他们羞愧得不敢再看场上的杀戮。
惟有侯英志一人,仍然清醒地看着场里翻飞的鲜血与钢铁。
宋梨看见俞思豪和丁兆山那惨烈的死状,早就已经吓得失神昏迷。
侯英志抱着宋梨娇弱的身躯,依旧冷静无言。他看着青城派同门,一个接一个在黑袍武者的招术下被屠杀。
◇◇◇◇
燕横满脸是恩师的鲜血,发髻也早散掉,双手倒提着雌雄龙虎剑,狼狈地奔窜上山。
到了一片崖岩上,那儿被树木三面围绕,惟独朝东一面甚是开阔,可以清楚俯视下方的青城派玄门舍,还有舍堂旁边的教习场。
燕横停下来看看。只见教习场中央的血斗仍在持续。但穿着青袍的人,站立着的已是越来越少,正被穿黑袍的人重重包围。
——已经快完结了。
燕横强忍着抽泣,再次看看手上那双青城派圣剑。
——师父给我最后的命令,我不可以失败。
他再次迈步,要往树林深幽处钻。这些年来他跟师兄弟们经常翻山奔跑练气,山上的路径非常熟悉。只要走过几个山径分岔,他相信武当派那些家伙很难找得到他。
就在此时,后方一阵枝叶弯折的声音。一条矮壮身影从林间小路冲出,踏着极强劲的步伐,如野猪般撞向燕横!
燕横及时往旁闪身,滚地两圈,才躲过了这撞击。
他抬头一看,正是那个把师兄宋德海武功废掉的锡昭屏。
锡昭屏依旧光着形状奇特的上半身,那双臂满是鳞片似的厚茧,一边眼睛仍然赤红未消,活像从深山里钻出来的一头精怪。
小子,刚才你不是想出场跟我打的吗?锡昭屏讪笑。现在就给你如愿!他说着就摆起两仪劫拳的架式,作势欲出鞭拳。
燕横马上举剑戒备。他不擅用双剑,这般一长一短的双剑更加不懂使运,只好单用一柄龙棘指向锡昭屏,把虎辟插在后腰带里。
锡昭屏这一下作势攻击,不过玩弄燕横。看见这小子紧张地拿起剑,不免又得意大笑。
哈哈……臭小子,真好玩!他眼神凶狠地说:我就慢慢跟你玩。保证比你那废物师兄玩得久!
你……你们……燕横怒然皱着一双浓眉。欺人太甚!
欺人?锡昭屏怪叫。你是说『欺负』你们?你们不是练武的?有脸皮说自己给人欺负吗?我跟你那个废物师兄,还有我家副掌门跟你们师父,不都是单打独斗?我现在不也是找你单挑?还让你用兵刃呢。请问有哪儿欺人了?我们没有给你们青城派认输的机会吗?既然不认输,那就得打!打到其中一方爬不起来为止!武人本来不就该是这样的吗?
燕横被锡昭屏这么一番抢白,竟是无从反驳。他说的不错:武人天天流血流汗练武,不就是为了成为强者吗?不就是服从强胜弱败的法则吗?燕横想起自己昨天在山下刺伤鬼刀陈,还不是一样的事情?……
我们武当派杀伤你的师门长辈,你可以恨我们,可以报仇!锡昭屏不屑地说:可是别说什么『欺人』这废话!这等没出息的说话,污了你那位厉害的师父!
燕横伸剑指向岩崖下方的教习场:你们胜了,还有必要这样赶尽杀绝吗?
今天结下了这血仇,你们活着的弟子,总有一天还是要来找我们报复。锡昭屏傲然说:武当派向世人宣示天下无敌,这个霸业往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干。我们没工夫再理会你们这些苍蝇,只好说句对不起了。你们不会白死的。青城派覆灭,是我们武当派无敌传奇里的一页。
你疯了!
燕横的怒鸣在山间回荡。他举起龙棘指向天空。
我燕横当天立誓,只要我一天在世上还有一口气,也要找你们武当派报这个血仇!
有出息。
说这话的并非锡昭屏。
声音来自他们头上。
锡昭屏往上瞧。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上,有一个人影坐在粗壮的横枝上方。那人身后正好就是当空的太阳,背着强烈日光,锡昭屏看不清其容貌。
就在锡昭屏这一分神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