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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变的是我的外貌。依旧167公分,依旧瘦削,依旧苍白。
这些,都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爱过的那个人给我的。有点狡猾。每当面对镜子看着那张完全不似十九岁成年男性的面孔时,总会想到那个人。这样的话,哪一年哪一天哪一刻,我才能真正完全的忘记他?
我知道四年里东方一直在找我。
昊焱家有一台据说还是他祖父年轻时溜出山谷买来的收音机。几乎算是半件古董的东西,它也是这个家里唯一与外界联系的物品。在信号极烂的山谷里只能收到一个台。四年间每天都能听到东方华丽丽的声音“阁楼上的那个人,我们一直在找你”他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信号的传播总是有点断断续续,夹在收音机的干扰音中听不真切,毫不留情地提醒我这之间漫长的距离。我想着东方真的很有钱呢这可是国际频道。
他说:我们在找你。我不知道那个我们代表了什么。会包括傲辰吗?
偶尔也会想起那些走过我曾经生命的人们现在过得如何。父亲是否还记得他生命里曾有过一个挚爱他的女子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儿子?大妈没有了我一定就不再那么痛苦了吧?美云姐姐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幸福了,已经和所爱的那个人在一起?还是依旧在苦苦追寻?明轩应该已从少不经事的少年成长为优秀的男子汉了吧?东方的话,那个华丽的大少爷怎么可能让自己过得不好呢?至于傲辰…想起他的时候胸口会有隐隐的钝痛,我于是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睡觉吧睡醒了就一切都好。
我听到收音机里女子寂寞倦怠的歌声,她一遍遍重复着:我在这世上没有错过一切,却只擦肩了一个最珍贵的你…陈旧的收音机发出“兹兹”的杂音,她的声音听上去像在播放一张上个世纪的斑驳唱片。
那是一只很老的歌。依稀在很久以前,我站在幽暗落雨的街道喂饱了我的猫,撑着伞等待一份没有任何把握的爱情。等待那个我深爱的男人走到我的面前拉着我的手,带我回家。
只是那毕竟已是遥远的过去的事情。逝去的蓝色如矢车菊花瓣的天空;逝去的泛着金色波光的河水;逝去的我的爱情;逝去的抱着风铃站在天台上幸福微笑的我。
十一
夏末闷热的时候听从附近村子路过的居民说起到要举办庆典的消息,于是不由分说地拉着昊焱去了。小家伙一脸心不甘情不愿,问他要不要穿浴衣的时候静默了三秒摆出鄙夷的表情说你以为这是多重大的节曰呢小村子里闲来无事的无聊消遣罢了。
最后还是给他做了浴衣拎着这个满脸不情愿的家伙去了。从某些方面来说越前有点老气横秋完全没有他这个年纪孩子所应有的活泼好动的特性。这样下去会有早衰的危险啊。为了挽驹烩可怜少年的青春,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呢~
果然当昊焱穿着深蓝色浴衣脑袋上戴着猫咪面具手里拎着三条金鱼背后插着蒲扇以一种全新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时,我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你…是故意的。越前的声音被面具阻隔,有些闷闷的。然后他抬手将面具拨到脑后,露出一张略显挫败的脸。你…故意把我打扮成这副德性。
'什么叫这副德性,明明很可爱'
可爱个鬼啦!我已经十六岁十六岁了!早脱离那种幼稚阶段,干嘛总把我当小孩子看。真过分!昊焱的表情几乎是有些挂不住了。
'你比我小三岁,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小孩子很好啊'
看不出哪里好!昊焱气得跳脚,一个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再见不到踪影。
真是的,这种反应,明明就是个小孩子。
为什么那么排斥被别人叫做小孩子呢?做小孩子明明就很好啊。永远不用去想明天会怎样,永远只要想着今天快乐就好。不用面对左右为难的抉择或布满荆棘的道路。天是干净的蓝,水是单纯的绿…
做个小孩子,该是如何的幸福。
我随着人流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四处寻觅越前的踪迹却没有任何收获。忽然感觉有人在扯我的衣摆,低下头就看到一个穿粉红色浴衣的女孩。小女孩有张玉兰花苞般娇嫩的小脸,大而明亮的眼中闪着莹莹的泪。
雅静和哥哥走散了。女孩子娇滴滴地开口,呜咽的声音带着小孩子特有的软软鼻音。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用袖子抹掉她脸上犹未干透的泪痕。然后牵着她走到游人稀少的地方。买来棉花糖撕成小块小块喂给雅静吃,好不容易她终于不再流泪。我找来树枝在泥土上写字。
和哥哥在那里走散的?
和哥哥…哪里…雅静看不懂。苦恼地嘟起嘴看着我。哥哥你不会说话。
我笑着点头,继续写着:哥哥、哪里、不见了?
雅静皱着眉看着字,想了一会儿,也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写道:不记得。
我揉揉雅静的头发,真是个有趣的小丫头呢,这么的可爱:我们,等哥哥。
嗯,哥哥你真好。雅静大力点头,扑到我身上在右脸颊上亲了一下。紧接着却又盯着我的脸露出担忧的表情。在我还没有任何表示的时候,她倏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抚摸我左脸上的疤痕。哥哥,你疼不疼?
我轻轻摇头,笑着拍她的脸颊。雅静凑近了身子对着我的脸吹气,口中念念有词:不痛了,痛啊痛啊都飞飞~然后她站直了身,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哥哥最漂亮。
真是的,这是在安慰我吗?怎么现在的小孩子都给人这种很早熟的感觉呢?我拉过雅静的手,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谢谢,看到她绽开繁花盛放般美丽的笑靥。
就这样我们并肩坐在石阶上看游人往来如织。雅静的嘴闲不住,我买来的章鱼烧被她抱在怀里吃得津津有味,好难得良心发现才一脸不舍地插一个给我。
我们坐了很久很久,雅静靠着我几乎快要睡去。然后她突然睁开眼睛“噌”地站起身,对着人群大声喊了起来:哥哥!我在这儿!哥哥!
转眼就看到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奋力拨开人流向我们这边匆匆跑过来。
那是我哥哥呀!雅静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兴奋地冲我一笑就快步跑过去扑进少年怀中。哥哥,你总算来了呀…
少年拉开一点距离上下打量小瞳,确定她没事后嘘出一口气,揉着她的头发笑得有些无奈。他说:雅静,不要太让人担心。
忽然有些酸涩地难过起来。那是谁呢?是谁说过同样的话?是谁在我心底留下那似曾相识的叹息?
现在的我,即使走得再远,即使走得再久,不管多努力的回身,也看不到那个会揉着我的头发说不要太让人担心的人了。
我别过头不愿再看,抬手抚上左脸颊上的伤痕。
呐…你还好不好呢…
雅静牵着少年的手走到我的跟前。哥哥,就是这个大哥哥一直陪着雅静的。
少年的表情很腼腆,他有些羞涩地挠了挠头,对我微笑。嗯,谢谢你。
我笑着摇头表示不用客气,雅静已经率先嚷开了:大哥哥不会讲话。
少年一愣,旋即抱歉地看着我。对不起。
我连忙摆手。拜托,这种事有什么可道歉的。
好了雅静,我们该回家了,爸爸妈妈会担心。少年蹲下身,等雅静趴在他的背上后站起来。来,雅静,和大哥哥说再见。
哥哥再见,雅静以后去找哥哥玩。雅静冲我摆手,不小心打了个小哈欠。
我目送少年背着雅静远去的背影,有种想为他们祝福的心情。很幸福的一家人啊!感叹着转身,正对上昊焱明显闪着不悦光芒的眼睛。
切,麻烦死了!你跑哪里去害我找好久。
'明明是昊焱先跑掉的'
昊焱一时语塞,轻哼了一声。刚才在小河那边听说等会儿要放烟火,去看吧!
我们在小河岸找到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烟火表演已经开始了。红色的、紫色的、金黄的…不断上升,绽放,陨落。在夜幕下开出一朵朵绚目的花。
我侧头看昊焱。他的侧脸在烟花盛放和熄灭的交替间短暂的亮起然后黑暗下去。脸上的表情有些不真实。他一直不说话,闷闷不乐的样子。
'怎么了?有心事?'我拉他的袖口。
昊焱扭头默默地看我。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胡乱地拨弄地上的小草,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不知道…刚才在庆典上看到小孩子由父母拉着一起玩,总觉得…我一直不在乎的…只是…他似乎不知该怎样表达内心的感受,头埋得愈发低了。
心底泛起一圈圈苦涩的疼惜。什么嘛,小孩子而已却总是要假装坚强。
我伸过手去揉他的头发。
都乱了。昊焱抬起眼看我,不太高兴地捻着满脑袋乱翘的发梢。你好像很喜欢揉别人的头发。
'…啊,是从别人那里学到的习惯'
是很喜欢的人吧?
我惊讶地看着他。
昊焱微红了脸,他低声说:
因为你这样做的时候,表情非常温暖。
番外 下一个街角
第一次见到凤青霜的情景有点匪夷所思。手术台上,那个漂亮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我自认阅人无数也不自持地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停顿了呼吸。即使是在麻醉的作用下已经沉沉地睡去,他依然眉眼弯弯地微笑着。
感觉有些不忍心,对着这样美丽的孩子。
只是,我是医生。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我想起凤伯母手术前流着泪对我苦苦哀求。她说冷傲辰你一定要救美云,要什么都从“那个孩子”身上拿去。只要能救美云,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你和美云认识那么多年,你一定要救她…
我知道她所说的“那个孩子”是指手术室里沉睡的那个男孩。私下里也听到一些内幕,凤青霜是凤伯父的私生子。我理解凤伯母不喜欢他的心情。只是,她怎么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话呢?那毕竟也是拥有凤家血脉的孩子啊。况且,连她都说“那个孩子”,他只是个孩子,不该背负这许多的仇恨。
然而我也只是个外人,无权干涉别人家的私事。我只能安抚地点头说我会尽力。
关于手术的细节我已不清楚。只隐约记得当拿起手术刀时脑海中闪现出“这个孩子以后再也不完整了”这种奇怪的念头。我有片刻的怔忡,忽然发现医生真的是个很残酷的职业。我很想抚摸他微泛着浅粉色的面容,我担心他今后再不能拥有这种健康的样子。
手术经过漫长的时间后成功。两个人被推出手术间是凤家人全围到美云的床边,众星捧月般将她护送到加护病房。凤伯母和明轩甚至红了眼眶。凤青霜孤零零地躺在另一床,只有夏川随着推车将他送到普通病房然后在一旁照顾。
同样是凤家的孩子,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完成这个手术后我有种超乎寻常的疲倦感。我回到休息室想好好睡一觉,却只能瞪着眼看天花板辗转难眠。眼前一直是那张素净的脸,不知道清醒时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很想知道,想到心都痛了起来。
我经常站在凤青霜的病房外看他。偶然一次见到他对夏川比划才知道他是不会说话的。当时有些震惊。看上去那么完美的人,怎么会…从来没有去打过招呼,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有时会在医院的走廊擦肩而过,凤青霜一向是略弯着腰,手捂在肚子上,走得缓慢。他的眉轻蹙着。那个表情,那些动作,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那些痛都是我亲手带给他的。
凤青霜的病房除了夏川几乎没有别人来,我常看到他一个人独自坐在病床上,身形单薄,呆呆地看窗外碧蓝的天空。他总是微笑,表情对带着脆弱的懵懂和单纯仿若不谙世事。我想他大约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发生了如何的变化。然后心就莫名地纠结成一团。
手术后没多久青霜就出院了。那天的天气阴沉,他苍白着脸步履不稳地走出医院。我站在天台目送他的背影直到消失,突然觉得心里空了好大一块。
后来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应行的轨迹。我发现自己像着了魔似的在每个清晨驱车到凤家的别墅。不为别的,只想在他出门的时候看他一眼。
春天开学的时候青霜乘电车上学,我也选择了同样的交通工具。
我比他晚两站上车。青霜习惯坐在电车最后一排右侧靠窗的位置。他把窗户开到最大,手肘支在前排靠椅上手掌托着下巴,天真的笑容间搀着挥之不去的浅浅的寂寞。轻风撩起他的额发覆盖了他的脸颊,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却一直坚信那是无比美丽的。
在一个落雨的星期三我第一次对青霜说话。电车启动时他没有站稳摔倒了,我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对他伸出手说小心一点。
青霜的手洁白纤细,握住的时候有冰凉的触感,仿佛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感受到下面青色血管里汩汩流动的血液。他起身后直视我片刻,眼睛像黎明前天边最明亮的星辰。
然后他微笑,像含苞待放的白百合缓缓绽放,一点点一寸寸。干净像立冬的第一片飘雪,轻盈似早春的第一朵樱瓣,素雅若初春的第一簇铃兰,柔软如秋至的第一缕木棉。那么那么好看的笑容。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笑容。
光阴定格的瞬间,仿佛将那个时候的我和他——二十五岁的冷傲辰和十五岁的凤青霜——永远停留在那一刻时光的幕布上。
忽然发现:青霜,也许我已经开始爱上你了。
四月的一天被母亲强拉硬扯到一个上流社会的舞会。很意外地遇见青霜。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躲在窗帘后像偷窥者一样悄悄勘探周围的环境,小心翼翼的表情很可爱。东方端了食物给他,我看得想皱眉。那些东西不是现在的他能承受的。果然青霜没吃两口就惨白了脸往盥洗室跑,我连忙跟了上去。
青霜吐得一蹋糊涂,脸埋在洗手池里半天起不来。我听到他低低的哭泣声,然后不由自主地伸手轻拍他的后背想让他好过一点。
感觉到青霜的身体一僵,他匆忙地抹掉眼泪扭头看我,表情呆滞。
我问他还好吧他微笑着点头。他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狼狈,神情憔悴。我很想揉一揉他的头发告诉他没有关系有我在,却只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后来的事情简直一团乱,东方冲进来带走了青霜。
从那以后,不知发生了什么。青霜简直就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消失了一样。
我觉得自己终于体会到所谓的无措是怎样的情形。每天形单影只地乘电车上班,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在街上游荡希望发生奇迹。甚至随父母去凤家拜访。那家人热情得让人烦恼。我知道美云的心意,但那只让我觉得厌倦。一切的一切,我都没再见到青霜。
心里有忧虑,有焦急,有自责。青霜,在哪里?
那个落雨的夜晚我结束了一个大型手术疲劳地往车站走。行人稀疏路灯昏暗。感觉前面的路那么渺茫,我叹息地闭眼,慢慢拐过街角。
几乎站不稳脚步,眼里的世界都开始摇晃起来。撑着伞走在人行道上少年削瘦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一瞥我也不会认错。
青霜。凤青霜。我轻声开口,就怕一个错身的瞬间他又会消失不见。
停顿了脚步,回身向后看。我似乎看到他眼中失落的光彩一闪而过。然后他低头对蹲在脚边的小猫露出一个有点自嘲的笑容,起步继续走。
我加快脚步拐到他的身后:凤青霜。
前面的少年再一次停了步伐。他没有动作,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雨水从天而降在地面汇集,蜿蜒地流进下水道。 小小水洼泛起圈圈点点的涟漪。我看到不二慢慢地回过身,眼中有冰蓝色破碎的水光。他的身形晃了晃,手像撑不住那柄伞的重量倏尔放开。雨伞坠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街道被无限度地放大。
青霜的表情有些飘忽。他看上去那么瘦小那么苍白,让人心疼。
我走到他的面前将伞撑到他的头顶。青霜抬起头来看我,眼角漫起薄薄的雾气。他的唇边漾开酸涩的微笑,看得我不忍。我想伸抚摸他惨白的脸庞给它带来一些我曾在手术室看到的粉红色泽,却只是揉揉他的头发说凤青霜不要太让人担心。
我收养了青霜那只叫雨天的猫,将家里的钥匙拷贝给他。不二抬头几分腼腆几分赧然地对我微笑时,我知道这样就足够了。
青霜身上的孩子气一点一滴体现出来。他总和雨天在地毯上缠做一团,回家看到他们玩得开心会有温馨的家的感觉。他买来海蓝色的风铃挂在阳台的壁灯上,看着它一圈圈旋转着舒展露出淡淡的雅致的笑容。他在落雨的夜晚蜷缩成一团静静睡去等我回家,我俯下身摩挲他的脸颊,指尖是细致的触觉。
也许,青霜,你就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一个惊奇。是礼物,是意外,是奇迹。只要和青霜在一起,心里有个地方就意外地柔软而温暖。哪怕只是看着他沉睡或者宁静微笑的脸,也觉得虚弱的满足的心酸的幸福。
但我知道,我和青霜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清的隔膜,那场手术。
先知道这件事的是迹部。他一副简直是兴师问罪的气势闯到我家问我是否和青霜在一起。我犹豫了两秒告诉他那场手术的事。东方瞪着眼睨视我片刻,接着一个拳头就呼啸着过来。我侧头躲过,东方甩着手眯起眼说抱歉一时太激动了。
然后东方将自己摔进沙发摸着下巴一脸烦躁。你死定了…这种残忍的事都做得出来。他说。难怪青霜看上去那么不好,原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