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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头一震,然后就紧紧地缩起来了。我低垂的目光能够看得见自己的胸脯一起一伏。
“前天莉莉一看见你,看见清明和你说话的神态,她心里就清楚了。都是女人,也都不是年轻人了,咱们都经过那样的事。莉莉一看见清明看你的眼神,她就知道清明喜欢的是你。唉!她回来对着我大哭一场,她真伤心呐。莉莉……你不知道,从来都是别人爱她爱得死去活来,哪有她为别人这么伤心的?看来莉莉这一次是真的打算和清明……可有什么办法呢?等我问清楚她,才知道让她这么伤心的人是你。你也许知道清明家客厅的墙上有你的照片,莉莉见过你的照片。她跟我一说,我就知道是你。”
王冀妈妈一个人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而且这些谈话的内容又是令她有些痛苦的。她替自己的表妹和朋友设计了一个完美的结局,却教人给破坏了。可是我到底有没有资格担当这个罪名呢?每一次和陈清明在一起,我都有一种特别的感受,是甜蜜、是温暖。但是就算现在,我敢于清楚地告诉自己,我喜欢陈清明,我——爱着他,但那只是我的感情,谁能够替我证明他也喜欢我?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能证明这一点。
但是,当我心里想到“我爱着他”的时候,我不寒而栗。是的,我该知道这句话背后都隐含着什么样的痛苦。我想到了沈忱。从王冀妈妈的眼睛里,我能够看到沈忱悲伤的目光。
王冀妈妈不会悲伤,这件事只会令她烦恼。她的目光中还带着责备,我的心乱了。只听见她说:“辛老师,如果您也是单身,那么我就只能是劝劝莉莉。我会鼓励她不要放弃,她完全可以去争。但是,当我知道是您在同清明来往,我,我就不能不来找您——您一定知道我的意思。我知道您有家庭,您有丈夫,有女儿——您还是阳阳喜欢和尊敬的老师……不不,这不关老师不老师的事。老师也是人嘛。但您是有家庭的,如果您这样下去,您的丈夫会怎样?您的女儿会怎样?也许您还没有考虑过这些,但是我都想到了。前晚上送走小莉,我一晚上没睡着,脑子里想得到的,全是您的事。我想您这么好的一个人,绝不会做出这样不顾后果的事情来的。我们阳阳一直都说您是最好的老师,说您最善良、最宽容。我想,也许是莉莉多心了?她是把清明看得太重要了,所以会无缘无故地妒嫉任何同清明认识的女人?所以,昨天一早上我就和老王去找清明。那时候,清明看起来跟以往真不一样啊。我一进门,就发现他好像一整晚上没有睡觉一样,仿佛整个人都累垮了。我真有点不忍心了,但是最终我还是依仗着这么多年来他在我家里吃过不知多少次的饭,我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一开始不说话,但最终还是说了……”
王冀妈妈无限遗憾地看着我,我的嘴角有一丝抽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叹气。“清明说——他是喜欢你,因为只有你像淑华。”
我的肩头抖动了一下。从心脏流出的一股血液似乎带有别样的温度让我的全身都变得麻酥酥的了。几分钟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交叉十指握起来,像是在祈祷一样地放在胸前。“他喜欢我!”我该是感到幸福还是痛苦?泪水浸润了我的眼睛,但我还得要克制自己不让它流下来。王冀妈妈一时无语,我们沉默的坐着。两只斑鸠飞落在距我们不远的草坪上,“咕咕”叫着,在草丛中找吃的。我们都无意识地看着这两只从不会为了这些事情而烦恼的鸟儿。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是第一个自习下课了。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十几个学生站在台阶上说说笑笑,他们要趁着这五分钟的课间休息时间,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但这空气对我而言却变得越来越沉重。王冀妈妈在沉默之后,情绪稳定了些,她缓缓地说:“您一直都没有说话……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
我摇摇头。
“您是想说没有这回事?——我的意思不是说您在狡辩。我是说,尽管清明喜欢您,但是您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朋友来看待?……对清明,您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是这样吗?”她热切地等待我回答是。我若是说“是”,她会高兴的,而沈忱——我也不会再感受到他那带着责备的痛苦的目光了。但是,要说“是”,那就是欺骗。然而我是明白地知道这欺骗并不会给无辜的人免除痛苦。但是在王冀妈妈热切的目光下——我嘴唇发干——点点头。我说:“是,您想到的是对的。我……我和陈大夫之间……陈大夫,也许他只是觉得、觉得我……其实他说的‘喜欢’就只是、只是觉得我……我有自己的家庭,我知道这一点。”
王冀妈妈握住我的手。“辛老师,我知道您是——好人。清明也是好人,所以他才会觉得和您说得来。您不怪我刚才说的话太鲁莽吧?我也是急糊涂了。可是请您一定相信,我不是来兴师问罪来的。我只是觉得您是一个这么好的人,我不愿意看到您不幸福,我不希望您家里出什么事情。清明,唉……”
“谢谢您,真的。我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我……我知道的。”
“唉,您一定能理解我的,是吧?”
我点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十九章
王冀妈妈走了,我依旧坐在被爬山虎像幕布一样覆盖着的长廊下,一动不动。又一阵铃声,那是要放学了的铃声。从教学楼的大门口潮水般涌出来一拨又一拨的学生,校园里立刻被叽叽喳喳的声音填塞满了。不断有学生因为路过长廊而看见我,认识我的就向我问好。我于是站起来走到僻静的小花园里,在那里的小路上来来回回地走着。有一种悲凉涌上心头,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苦涩的甜蜜。我静静地品味着它。
太晚了,今天我不能及时赶回家里去给沈忱和小雪做饭了。沈忱会不高兴的,不过,他是体谅我的,他一定会自己做好饭,还会得意洋洋地说“老婆,吃饭!”而小雪呢?我的女儿虽不够优秀,但是她是一个乖巧的孩子。看见妈妈没有回家,她会问爸爸“妈妈呢?我们等妈妈回来一起吃饭吧。”
一想到这些,泪水就坠落了。可是,在我心里,还是有一个声音在j□j。“啊——谁能看到我的心?我原本把它深深地藏起来,可是现在,它竟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难道要每个人都看见它吗?让每个人、包括那些龌龊的人都有资格对着它指指点点吗?不,永远不要让自己沦落到任人指责的地步。现在,王冀妈妈还能够保存我的体面,下一次呢?
“但是……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声音、一想到他这个人,我就……”那几个字,就算只是在自己的心里默想都是不能够的。这是个秘密,但并不是一个此时此刻才被自我意识到的秘密,也不是一个被允许可以继续探寻其快乐的秘密——这是一个不该有的秘密。它就像是一个私生子。一想到这么难听的词要用在自己的身上,我不禁有些为自己难过。
天色渐渐暗了,住校的学生吃过了晚饭,正准备去教室上晚自习。有两个勤奋的学生在这晴朗的傍晚里,来到这里读书。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呆下去了。办公室的门锁住了。同事们也早都走了。我找到门房的师傅开了门,取上了包准备回家。刚把门关上,我就听见放在包里的手机的铃声响了。我想一定是沈忱。果然是他。他已经打过五六个电话了。“干嘛去了?不接电话!”他在电话那一头气势汹汹地抱怨。我的嘴角浮出一个苦涩的笑,他看不见我的眼泪正在往下掉。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说一会儿就回去。
“快点!”沈忱装出恶狠狠的声音说。
第七十章
我的身体明显地变得瘦弱了,许多人见了我,都会当面祝贺我减肥成功。连袁杏都要拿我来开玩笑,向我追讨减肥秘笈。她说:“百合,你最近是不是不吃饭了呀?——现在随便一阵风就能把给你吹倒喽。”看见我摇摇头,她就接着说,“那么你一定是用了什么减肥茶、减肥药了。我告诉你,那样的东西是很不安全的,你可不要为了身材苗条,就损害了健康。前一段时间,你看上去要好得多——脸上白里透红的,整个人看上去既年轻又漂亮;现在看看你的脸色,黄黄的,可一点都不精神,——我说,现在像我们这个年龄段了,健康是最重要的。”
我说没有在减肥,更没有乱吃什么东西。
“哎呀!那你闭上眼睛伸出两个手——”袁杏有点大惊小怪起来,显然她是在怀疑我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得了甲亢。
我说:“不用担心。也许,只是因为今年总是下雨,天气湿热,我觉得不太适应罢了。”
袁杏很羡慕我。她说:“我怎么一年四季都不会像你这样呢?我就是人家说的‘喝凉水都能长肉’的那种人。就算我坚持半年了每天努力节食,晚上不吃饭,可是你看,我呀,还是这么壮实。”
我只能笑她是双重标准。
最近我总要找些借口在学校多留一会。我越来越怕见到沈忱,在家里我也越来越沉默。沈忱对于我的变化,自有他自己的理解。他会关心地说:“最近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太好?去检查一下吧,——不过如果你能早点睡肯定就好得多。我听人家说晚上十一点之前睡是对身体最好的。这几天你整晚的睡不着觉,是怎么了?唉,你睡不着觉就老是翻身。你一翻身,我也就醒了。半夜里我一醒来,就再睡不着了。我本来就神经衰弱嘛。——早些睡,睡觉前不要再看书了。”可是他自己从来不会在十二点之前睡觉的。虽然《年鉴》编完了,但是他又有了新的事情要做。虽然这一次不是为了公家的事情,只属于个人的小小爱好,但他依旧是费时费力,一丝不苟。这一次,我没有据理力争去指责他,我只是默默地从他的身边走开。这让他觉得清净不少。在晚上睡觉这个问题上,按照他的嘱咐,做完了家务,安顿了小雪,我就早早躺在床上。可是我会整个晚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一直到天明。
有一两次,在我最心灰意冷的时候,我对沈忱说:“你想不想换一个地方?我们在这里生活的太久了,可不可以换一个地方去尝试新的生活?”
沈忱瞪大了眼睛说:“怎么啦?难道你在工作上又受到了什么打击?”
我说没有。现在领导见了我虽然说不上客客气气,但至少相互之间的表情都自然了许多,他们的瞳孔里至少还能够看得见我这个人,哪怕我这个人在他们脑子里的形象是倒置的。
“那么好好的,你为什么想换地方呢?现在出去找个稳定的工作是很不容易的。咱们都到了该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年龄了,你却异想天开起来。再说,出去之后,就算工作的问题解决了,但势必要面临的买房子怎么办?在这里,至少我们不再为这个事情操心了;但是出去了,到处的房价都那么高,咱们买得起吗?还有——孩子上学怎么办?还有,人际关系怎么办?在这里,至少还有几个朋友;出去了,谁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咱们俩又不是会来事的人,出去了,未必会好。”
他说的都对,我无言以对。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一章
生活在这一座小城里的人们,谁能够忘记七月初的这一场地震呢?
这种大地的震动就像夜半时候的腿脚抽筋,任谁也不可能提前准备好来迎接它一下的。也许自然是提醒过自认为无所不能的人们的,但是谁会把前一段时间里的那几次千里之外的地震和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呢?除了那些不懂事的孩子,谁会无缘无故地说“要是地震了该多好啊。”也许那些个别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或者是无奈的成年人曾经预言“来次大地震,让这个世界一下就毁灭吧;让所有的人在同一个时刻死去吧——谁也不要再争再抢了。”但是,留恋生活的人们谁真的盼望会是这样的呢?反而是在地震来临的那一刻,求生的本能让人们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力图保护好自己和他人那宝贵的生命——为了将来。
就在地震发生前的一秒钟,我刚刚把睡意朦胧的小雪从床上叫起来,好让她在这样一个清新美丽的早上做好上学前的准备。就在小雪还想要躲懒,嘴里嘟嘟囔囔地央求“再睡一分钟、一分钟就好”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房子似乎轻轻摇动了一下。我愣了一下——这一瞬间,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进入了一个无比庄严肃穆的世界,值得我凝神谛听——然后,又是轻轻的一次晃动;紧接着我们的自然之神认识到其实没有必要对一再漠视自己的人类保持刻意的容忍了,它用一种现今人类所拥有的最先进的、最强大的力量也无法制止的威力让大地震颤、j□j起来。这种震颤和j□j,即使再过一千年或者一万年——也许那个时候,人类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地认识到自己不过是自然的一部分而已。
大地的震动在传到地表其实只有八十几秒的时间。但是,躲在了黑暗的壁橱里的我们,却感觉这两分钟的时间像是十几分钟、半个小时一样的长。这样的摧毁就像恶意的玩笑。只不过,这是一个十分可怕的玩笑,谁也不会在意识到它是一个玩笑的时候轻轻一笑而过。这个时候,钢筋水泥的楼房仿佛变成了豆腐块,柔软得不能够支撑自身的重量。它在前摇后晃,似乎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马上就要散架了,但是它还在凭借本能努力地支撑着这即将毁灭的一切。可以听见从架子上掉下来的那些瓶瓶罐罐跌落在客厅地板上粉身碎骨的声音。每一声都让人心惊胆战。恐惧,从来没有过的强烈的恐惧在黑暗中变成了既真实又不太真实的描画——也许,在这永远也停不下来的剧烈震动中,我们都会死去。死!——我紧紧抱住怀中安静的小雪。我清楚地知道在这样的时刻,我不会舍弃她;我会像所有伟大的母亲一样,为了她心甘情愿做任何的事情。在我的身边,是一声不出的沈忱握着我和小雪的手。也许就算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也还没有完全放弃好奇心,他想要把身子探出壁橱去看一眼外面的一切——我拉住了他。死!唉,就算是逃脱不了死亡,我们也会死在一起。这就够了。到死,我们一家人都在一起,这就够了……
在死亡的边缘,所有的情感都要面临考验。也许,我还没有在那种像睡梦中才有的模糊的意识中认识到这一点。
……然后,几乎让人不能够相信的平静又到来了。我们钻出了壁橱,看见了客厅地上的一层瓷器碎片。很快地看了一下房子里其他有可能会出现损失的地方,我们就马上下楼去了。这个时候,没有时间和心情计较这些损失,因为很可能会有余震。沈忱还需要换一下衣服——其实,到了楼下我们才发现这个时候顾及礼貌也许是没有什么必要的。楼道里各家各户的入户门都打开了,跑出来一个又一个脸上带着惊慌的笑容的男男女女。
到了楼下,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每一个人都不相信它会再一次给予我们安全的庇护,于是人们不由自主就聚集在了小区外宽阔的街道上。一边向那个给人们以安全感的地方快步走,一边就有人问道:“是什么地方地震了?震中在哪里?”不知道。于是有人一边走一边试图在手机上探寻最即时的新闻,好像这个越来越被理性的人们诟病的痼疾是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不能够被纠正过来的。半个小时后,在聚集起来的人群中就传播开了关于地震震中的各种消息:距这里西南两百公里左右的一座小县城的城某村庄发生了6。3级的地震,震源深度8公里。知道了这些,人群就开始慢慢地平静下来了,毕竟这里不是最危险的地方。人们开始声情并茂地向身边的人描述地震发生时的种种可笑的、或者惊险的状况。比如“我两手伸展了抱住电视,我的老丈人抱着他的花瓶”;还比如“我看见那前后的两座三十层的楼房房顶都快碰到一起了”;甚至还有人言之凿凿地说“澡堂子里正洗澡的人都跑出来了,一个个光着身子”……
就在我们忙着和其他人交换体会的时候,小雪的表现同我和沈忱不太一样。她的脸上表露出来的更多的是惊奇。她好像还不太理解刚刚经历过的一切。她没有去思考那样的危险,而是对自己认识的大人们所显露出来的所有反常的表现感到吃惊和好玩。我让她在人群中寻找袁杏一家人的时候,她简直是兴高采烈的。还好,没有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