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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我愿意与否,未来都是早已决定好的剧本。
我爸爸有花不完的钱,我可以每天穿一款不同的名牌服装,我可以每个月换一个漂亮迷人的女朋友,我可以每天什么工作都不做,却能轻易买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
每次和女人分手时,她们也都会骂:你迟早会有报应的!
而我,通常只是回以一个似是而非的冷笑。
都不过是生意而已,在她们眼中,我何尝不是一个镀着金色的现成王子。
什么所谓的报应,只是失败者的笑话而已!
可原来,真的会有报应。
不过是个平日常去的滑雪场,不过是个轻易就能滑过的练习道,我不过想炫耀一下自己的滑雪技术罢了,为什么——会摔倒了呢?
头部出奇的痛!痛得几乎要撕裂般!痛得连眼泪都已经再流不出来!
好痛!好痛!好痛!
谁啊!来救救我吧!痛死我了!
……
再次醒来后,我就动不了了。
连一根手指关节都动不了。
身体好像根本不是自己的,仿佛脑袋下面接了一具木头做的假躯体,明明所有的触感都依然,却没有任何部位可以移动,即使是最轻微的一点点儿。
好像断了控制线的木偶。
我居然连最基本的吃东西和排泄都要靠其他人帮我!
好想骂,可是嘴张不开。
好想哭,可是泪水繁衍不出来。
声带仿佛被活活切断了般,连声鸣叫都发不出。
只是三天,我就后悔了——我怎么不死了算了!
这算什么?!
这是一场醒不了的噩梦吗——我这个样子,还能算活着吗?!
为什么你们不干脆杀了我算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呢!为什么还要给我掉点滴、喂食物呢!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要一辈子吗?
我不想活了!
然而,我却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
离开医院后,爸爸妈妈很悉心照料我,然而时间一日日过去,他们似乎渐渐绝望了。
既然如此,可以……杀了我算了吗?
但爸爸并没有这么做,他找了一处环境非常漂亮的住宅区,买了一间小洋房,让一个佣人专门照顾我,让我离开了家里。
我知道。爸爸只是不希望妈妈每次见到我,都哭到声音发哑。
可是,我就这么被抛弃了。
那个女佣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笨蛋,粗鲁得不得了。爸爸在时,她就假装得非常细心;爸爸一不在了,她就像对待垃圾一样对待我,食物硬塞进我嘴里,还总是粗言秽语抱怨不断。
爸爸叫她每天推我出去吹吹风看看景色,她居然将我扔在楼顶就不理我了。
该死!
你扔我在楼顶也找个风景好点儿的方向好吗!对面只有一栋破旧的烂楼,挡在我视线前面!
可是我什么也说不了,抱怨不了,也无法告诉爸爸。
其实连我自己也觉得,现在的我和死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连哭,都哭不出来……
杀了我吧!
大家帮个忙,让我死了算了,好吗?
风依然是微凉的,天空依然是碧蓝的晴朗,云朵好像梦幻的翅膀,在满天飞翔。世界依然在朝美丽走动,地球依然不停得旋转,从未停止。
只有我。
只有我是静止的。一个残缺了控制线的假木偶。
连垃圾都不如。
那栋我认为破得根本不可能住人的烂楼,三楼住了一个年轻的怪女孩,大概比我小一两岁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坐在窗户边看向这边。
不是看我,而是盯着我住的那间屋子。
偶尔,她发现我坐在楼顶,就会恶狠狠得瞪我一眼,然后扭头跑回房。
真粗鲁!和那个该死的女佣一样!所以我最讨厌粗俗的女人!
我喜欢地,是那些脸蛋漂亮身材丰满的尤物。那种才叫女人,美丽,动人,带她们出去,也光彩夺目,周围都是羡慕的眼光。
反正这种女人也不难泡。这世界只要有钱,什么都不难。她们会主动靠近我,眼中还闪烁着期望的光彩。我当然知道她们想要什么。
反正,都是玩玩而已!
可是现在这样,谁还会对我多一眼顾盼?连一个粗俗女佣都如此对待我!
就连对面楼一个陌生的女孩见到我,也只有厌恶的神色。
哼,有什么了不起!要是以前,我根本看都不会看你这种女人一眼!长得就一幅寒酸相!你以为是我愿意看你的吗!
可我动不了,离不开椅子,连脖子都无法转动一下。所以再不甘愿,我还是只能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间屋子。
看着那个根本不漂亮的女人。
虽然每天的日子都很难熬……不,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很难熬!
可是,时间还是会缓缓过去。
无论我是想死还是想活。
那女孩渐渐不再总是拉起窗帘,她还是喜欢坐在窗边的沙发看过来,只是,不仅仅是看我住的那间屋子,有时候也看向我。
目光中有一种好奇的疑惑。
是吧,她……应该不知道我此时是什么情况吧,她并不知道,她不知道……所以,她很好奇吧?
每天坐在这里看着她家,一般人确实都会怀疑。
可是,我无法解释,无法改变。
什么都无法。
一天傍晚,她兴冲冲地跑回家,扔下钥匙和包包,居然跳起舞来。
高雅的芭蕾和优美的现代舞,我都看得多了。可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单纯充满欢喜情绪的舞蹈。
好像所有喜悦都从身体的每一下动作中涌出来,她跳得那么开心,仿佛她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什么事……那么开心?
我好想问问她,却问不了。
突然,她看到了我,欢喜地跑到窗边,张开嘴,刚要出声,却又闭上了。
为什么不说了?
你说啊,我又不是听不见!
我只是说不了而已,我可以听见的!真的!你说嘛,快说啊!为什么你这么开心?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而是冲我做了一个鬼脸,又喜孜孜地继续跳舞。
我突然发现,那是我这么多年以来,见过地最可爱的鬼脸。
虽然,她并不漂亮。
以前和我交往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比她漂亮一百倍,却没有一个人,能露出她那么天真无邪的表情。
因为,她们都是有目的地接近我。
只有她不是。
以前,女人们都喜欢围着我打转,为我一个电话就得意洋洋或者争执不断,然而此刻全都成了前世的记忆。是吧?在被那些女人主动围住的时候,我又如何看得清她们每一个人的表情?
当再没人对我看多一眼,无人理睬时,我才知道,一个并不漂亮的女孩,也可以有那么吸引人的表情。
好像全身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吸引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莫名紧张起来——她那么开心,那么开心……难道是因为她的男朋友?
不会吧?
哪个猪头会喜欢那么不漂亮的女人啊!又粗鲁又凶暴!
可胸口却涌上一种莫名地忐忑不安。
之后的那段日子,她每天回到家都忙碌得不停工作,连看过来的次数都很少。我开始略微放心,她似乎是忙于工作,并不像有了恋人的感觉。
等等,不对。
为什么我要放心呢?
我应该是讨厌那个粗俗女人才对!
只是偶尔,她在百忙中抬起头,不是看我的房子,而是看向我时,心里就会有种奇异的温暖溢开来,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那么多的女朋友,没有一个能曾让我有这种感觉。
她趴在对面窗台,仰望着坐在楼顶的我。安静地,无声地,除了看,没有更多。
一直一直,没移动过目光。
此时此刻,仿佛全世界骤然缩小,小得只剩下这个楼顶的我和对面楼看着我的她。
其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受伤,没有意外,没有让我炫耀的父亲,没有那间屋子。
只有我,和她。
她的表情,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单纯的。
没有任何杂质。
无人能及!
这一刹那,我突然想到了永恒。
才渡过25年人生就想到永恒,也许太肤浅了。但肤浅也好,自作多情也罢,就算说我自作自受也没关系。
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全部不知道,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都不能的废人——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不带任何色彩的目光,才是最纯净的。
如果她知道我的真实状况,她,就不会再用这种目光看我了。
一定!
无论是怜悯,还是厌恶。
我都绝对不愿意。
之后,她真的越来越忙,越来越没空看过来,我心里又有些焦虑。
她,究竟在忙什么?为什么,最近都不坐在窗边喝牛奶了呢?
明知道这念头很可笑,我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算了,反正,她根本不知道我是谁,她不知道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她不知道我此时是什么状态。
所以,就当我妄想吧。
这是一场虚幻又可笑的恋爱。她永远不会知道,对面楼有一个不会动不能说连自杀都不能的男人,像个孩子般偷偷得喜欢着她。一天见不到她,就会心神不宁。但只要她出现,天空就会骤然变成水晶般透明的蓝,像结了冰的湖水般澄净,风吹过发丝时,居然会像被天使抚摸着的触感。
我想我一定是中了咒语,而且是非常厉害的魔咒,才会有如此奇异的感觉。
我不敢奢求什么。我连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我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我连自己的生活都照料不了,我,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望呢?
我只要看着她,就满足了。
只要这样就好了。
只要这样……
可是一个晴朗的下午,我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并不是那个粗鲁的女佣。
一阵轻盈但缓慢的脚步,带着几分犹豫与期待,来到我身边,坐在我旁边位置上,我才知道——是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过来这里?
为什么你会走上来这里?
别!拜托你——不要来这里!!
不要过来!求求你了,快走吧,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赶快离开!不要看我!不要碰我!不要和我说话!
拜托,求求你!!
否则,你就会知道,其实我……只是一个废物……
一个连想死都死不了的半死人……
“你是什么人?!谁让你上来的?!”
那个白痴的女佣,你干什么这么大声喝她?!你知不知道你吓到她了!
她像只小鹿般惊跳起来,慌张地看向我。而我,只能通过她裙子晃动的方向知道她的动作。
因为,我终究是动不了。
可潜意识中,自私又懦弱的我却只希望佣人能马上带她离开,那么,她就不会知道。
这个悲哀的事实。
“我……就住在那对面的。我……对了,他,他可以做证的!他每天都看到我的!”
她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我,我只觉得心里酸涩剧痛地能吐出血。可是,我,又能怎样呢?
如果可以,我也想抱着她,安抚她的慌张。
做梦呵!
全都是做梦呵!
都是因为我做了一场如此恶心又自以为是的愚蠢白日梦!都是因为我还没认清楚自己的现状!是我太贪心了!作了不该有的奢望!所以!才会发展到现在不可收拾的地步!!
是我,都是我的错……
“这位大少爷啊,已经半年多没感觉了!听说以前是个花花大少爷,除了玩儿什么都不会,一次和朋友去滑雪时发生意外,撞伤了脑袋,从此就变成半个植物人,花了许多钱都治不好!老爷看他没救了,就买了一间环境不错的屋子给他疗养,其实啊,就是不要他了嘛!”
那白痴一样的女佣,终于还是将这愚蠢的事实说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能动一下,只要一秒,只要一秒……我会,马上从这楼顶跳下去!
求求你!闭嘴吧!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其实,我最不希望地,就是……被她知道啊……
“他啊,不会动不会说话,根本连感觉都没有!除了给他塞些吃喝,根本和死了没两样!你说他知道你?哈哈,他怎么可能知道啊!一个没感觉的半死人,怎可能认识你啊!!哈哈哈!”
这样恶毒的话,我每天都听,早已麻木了。
但此刻,每一句话却又重新刺入心脏,撕出血淋淋一片,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不要!不要让她听见!
我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难道还要我……连她也失去吗?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连一句话都没说过的张望!
都不能拥有吗?
痛得几乎不能呼吸,我却还是在呼吸。
死不去。
也活不了。
她哭了。
哭得那么悲伤。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到她跑着离开的脚步声。
我很想冷笑一声。老天!你把我所有东西都拿走了!现在就连这么一份小小的期望,也吝啬于施舍吗?
什么都没有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看我了。
原来,我误会了。
失去一切,并不是我真的报应。
失去她,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报应。
好想死。
好想死……
那天以后,她屋中的窗帘一直都紧紧地拉着,连一丝空隙都没留给我。
心脏全都是血红色,赤裸裸的腥红血色。
比死还痛苦的感觉,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折磨着我。
可我依然动不了,麻木地继续坐在那个位置,看着灰紫色的窗帘遮挡住屋内的景象,遮挡住她。
拜托,拉开吧,至少让我知道,你现在怎样……
我真想看穿那厚厚的窗帘,只要她还好,只要她别不理我,只要她别厌恶我,别鄙视我。
那么,就算我真的一辈子都只能这样,我也甘愿了。
求求你……
没想到,她真的拉开了!
明明不过十一天而已,为什么,我会觉得好像相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终于见到她了,见到她了……
可,为什么,她在哭呢?
心,好痛。
虽然我的心脏根本不受我控制,依然保持着规律的弹跳,虽然我的呼吸频率没有改变,没有急促。
可是,心,真的好痛。
好像被什么辗碎了,磨成一颗颗粗尖的砂粒,扎得满脚伤口,腐烂不成尸。
不要哭了好吗?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有人欺负你吗?谁这么过分!我叫爸爸去打垮他们公司……不,我自己去,打掉他们的牙,让他们以后都不敢再欺负你!你知道吗?我八岁就开始学习空手道,是黑带啊,和别人打架,我从来没输过!
只不过,这全都是在我变成这个样子之前。
她一直哭一直哭,直到佣人把我送回屋子都没停止。笨家伙,谁让你送我回去睡觉的!她哭得这个样子,我能离开吗?!
一切都是枉然。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她的眼泪。
也许,她也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她开始收拾行李。
她要走了?她要离开?
不!别走!千万别走!求求你!走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求求你了!!
我本以为,她永远不会再见我了,可她还是拉开了窗帘。
我也以为,她永远不会再来到我身旁,可她还是来了,再次坐在我身边。
明明不会心跳激烈的我,却紧张得难以言喻。她就坐在我旁边,呼吸着,看着我。
“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说。
“虽然其他人说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可是,我知道你其实是看得到听得到的。因为我能感觉到,你的目光是真实的。”
她的声音,那么轻柔,那么虚幻,好像随时会哭出来般。
然后,她走到我面前,轻轻摸着我的脸,仔仔细细,温柔入怀。
然后,仿佛昨晚做得那场绝不可能的梦……她吻了我。
太轻了。太轻了。
我感觉到她唇上的温度,透露着绝望的悲伤与无奈,明明没有哭,却比眼泪更煽情。
“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泪水终于还是划破了那道界限,从她眼角溢出,划过她的面颊,划过冷冽的空气,落在我腿上,落在我心头。
灼出一个赤红色的洞。
她还是走了,背对我,拉起她的行李,缓缓走去。
别走!
我该跳起来,马上拉住她,告诉她:别走!请你别走!
拜托!
我也喜欢你呀!
可是我办不到,我用尽所有力气,狠不得咬破下唇,也只逼出一滴似是而非的眼泪,滑落而下,坠在刚才她那滴眼泪降落的位置。
烧出一个一模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