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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战局失利,美国当局吃惊不小,现在各大战场都处于艰难的相持阶段,而中国军队能拖住大量日军尤其显得重要,滇缅公路被切断,罗斯福头疼至极,决定紧急调遣一百架运输机前往中国,每月运送一千五百吨物资。可是蒋介石不同意,每月一千五百吨这样的蝇头小利就想换中国军队拖住日军整整二十一个师团和二十个旅团,超过二百万的兵力,他会这么傻?立即吵到罗斯福那里,要求许诺把对中国的空运物资由每月一千五百吨提高到每月六千吨,而且在云南境内再次组织二次远征军的计划暂时搁置,除非真的能每月运来六千吨的物资!
就在这个的时候,中途岛海战爆发。
从六月四日,到六月七日,中途岛战役中,美军只损失一艘航空母舰、一艘驱逐舰和一百四十七架飞机,阵亡三百零七人;而日本却损失了四艘大型航空母舰、一艘巡洋舰、三百三十架飞机,还有几百名经验丰富的飞行员和三千七百名舰员。
圣佛朗西斯科的广播里时时刻刻都在报告着太平洋战场上的最新战况,美国著名海军历史学家塞缪尔?E?莫里森在广播里道:“我国海军在中途岛海战中的胜利可以称之为情报的胜利,我国海军提前发觉日本海军的计划,是日本海军失利最主要的原因……”
她停下脚步,细细聆听。
“妈,走啦。”甜丝丝的声音唤她,顾夕颜笑一笑,牵着女儿进入教堂。
虔诚的信徒们正在唱歌,《哈利路亚》,一遍一遍地赞美耶和华,祈祷着上帝赐福于人间。这支曲子听来恍恍惚惚的,有些渺茫,像水里的月,像镜中的花,却又这般的真实,就像有些东西一样,只要愿意,就触手可及。
有一个词语叫身临其境,好比你不去医院,永远不知道世界上原来有那么多人在遭受病痛的折磨,你没有去过教堂,就永远不知道人内心的是多么的脆弱,需要上帝的庇佑。
教堂和医院多像,殊途同归。可是上帝不能救人,医生也不是上帝。
恍惚中仿佛有人进来,在她身边坐下,默默看了她半晌,忽然说:“好久不见。”
这样熟悉的声音……顾夕颜急急抬头去——不,不是他。
》 面前的男子生了异常好看的眉眼,可是和那个人不一样。他不说话,也有一种温和的气度。
她知道他是谁,于是含笑道:“是啊,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
明清遐看着她,曾经,那是一场真正的热恋,金钱,名利,地位,他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理,只能看到彼此。年少的时候,牵手着她的手在路灯下一遍一遍地走,陪她去看烟花,陪她去看月亮,做所有恋爱中的人都会做的傻事。
他对她说我爱你——这三个字在年少的时候这么珍贵,可是他绝不吝啬,因为是真的心有欢喜。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那些时候,他看不透是非因果,顾不得前生后世,只要相遇,相恋,相守,便够了。
后来,偏偏走到那一步。
“妈妈,他是谁?”小女孩看着他,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你女儿啊?很像你。”明清遐抬手拂过她的眉,她的眉毛浓得有些过分,显得英气勃勃,似个小男生。
他并不多问,顾夕颜点点头,怔忪了片刻,最终还是说不出话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一脸怜爱地抚摸她女儿的头发,可以看得出他对孩子是真的喜爱。
“我叫梦远。”
“很好的名字。”
“我的名字当然好,化用了李商隐的诗在里面呢。”梦远笑嘻嘻地去摸他的眉毛,“我的眉毛和你的好像。”
“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在纽约吗?”
“我找到艾森豪威尔叔叔,参了军,有事情来这里。”
“你不是一向最厌恶战争的吗?”
“我只是……希望这场战争尽快终结。”
“那你母亲呢?她会同意?”
他并不说话。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你知道缅甸战场那里最新的情况吗?”
“很不好,现在非洲战场形势十分严峻了,沙漠之狐隆美尔带领意大利军队一路狂飙,横扫北非,从而进军中东直捣印度,到时候缅甸日军与之夹击,德国人与日本人就能在印度会师了。为了所谓的大局,美国总统思前想后,将已经飞往中国的运输机群和援助远征军的飞机改飞中东,以挽救濒临崩溃的英国埃及兵团。”明清遐轻轻地叹一口气,“我来这里是为了说服一些曾经服役的空军去援华的——我也急着去印度。”
“你要去印度?”
“你应该不知道我有一个弟弟吧?他在那里,我怕他有事。”他的眼里盛了满满的月色,月色荡漾成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别过头去:“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转
眼之间,又好像都已经变老了,不过是数年的时间,不知不觉,仿佛就已经过尽了一生。”
是啊,一切都好像是昨天发生的,吉光片羽串联起来,已经斑驳淡去的影像轮廓都渐渐地清晰起来。
他牵着她从山上下来,没几步,她就甩开他的手:“原来你是明振伟的儿子。”
“你听我解释……”
“你让我怎么去听?你杀了我父亲!”她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你开枪吧。”他颜色淡淡,并没有告诉他,方才有人用中正式步枪对准了他们,他若不开枪,那些人必会开枪。
可是她却想——他认定自己被他吃定了吗?那么多的欢笑,那么多的感动,她下不了这个手。
“是我对不起你,你开枪吧,杀了我,然后趁着他们查看我的尸体的时候马上离开北平。”他看着她,好看的眉眼里流淌着痛惜。有铺天盖地的雨落下来,躲不掉了。
她摔下枪捂着脸跑开,才几步的路,后面便是一声枪响,她惊愕回眸,看他倒在地上。
☆、第八章 此去瑶池地共长
拜访过已退役的空军上校汤姆之后,明清遐开车带她们去海边。
他已经去过她住的地方,她在报社工作,为了工作方便,一直租住在市区中心的高层公寓里,地段喧嚣,绿化也不好。
于是他带着她与梦远前往他在海边的房子,三层的别墅设计大方干净,有广阔的庭院和清澈的游泳池。
“也许会在圣弗朗西斯科住很久,我便买了。”他抱着梦远,带着她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看。
一楼是个大客厅,落地玻璃窗洒进明亮的阳光,角落有一架三角钢琴,都是些豪门子弟,她知道他们从小学琴。旋转楼梯是樱桃木铺就,延伸到二楼、三楼,上面都是房间,他预备当书房的房间很大,应该能容纳很多书。
梦远被放下来明清遐放下来之后,非常高兴地在房子里走来走去,还跑到庭院里荡秋千,笑声一直传到屋里。
他微笑:“喜欢这个草坪吗?”
“嗯,翠绿色的,非常养眼,还可以养些猫犬。”
“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装修呢?”
“现在这样白墙木地板就已足够,不必太过奢华,只是要放一些喜欢的家俱和什物便好,面对不喜的事物,如何赏心悦目?”
“是,你说得对,应该时时面对喜欢的事物。”他微微一笑,“那么,我应该把你和梦远放在哪里呢?是二楼,还是三楼?”
今日,顾夕颜突然体会到原来自己真正贪恋的是岁月安稳,而非轰轰烈烈大起大落。
他待她极好,对于梦远,也是爱护娇宠至极,假日会带她和梦远去享受加利福利亚的阳光,去渔人码头吃丹金尼斯大海蟹,还由着梦远叫自己爸爸。
问他,他只是淡淡的一抹笑:“不觉得梦远长得与我有五分相似吗?尤其是这一双眉。”后来果真又养了几只猫犬,他极具耐心,每日处理完事情回来,便是再疲累,身体再不适,也会精心为它们调食,带着梦远与它们一起玩耍。
她过去的几年如何,又怎么多了一个女儿,他都绝口不问,亦不显露出任何的好奇。
顾夕颜突然觉得自己多么幸运,曾经为爱而盲,现在却能享受如斯恬淡的生活。只是心里时时酸楚,因为心疼梦远,她一生下来就注定有所缺失。
到底,还是水到渠成得和他步入礼堂,在圣佛朗西斯科的一间小小教堂里。
她坚持简陋处理,简陋到了没有任何宾客,简陋到了神甫怀疑他们是不是私奔出来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看到牵着白纱的梦远,不禁笑得有些暧昧。
她低眉,因为她害怕那种
十分庄严神圣的气氛,害怕神甫以质问的口吻问自己是否真的爱他。当年的婚礼仍历历在目,佘山天主堂里,蜡烛、鲜花、孩童,还有在神甫面前等着自己的他。她实在没有勇气,盛大的婚礼会令她恐惧。所以,回想起白天的一切时,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把头埋入枕头里。
朦胧中,好像又回到了家里,父亲正在做饭,她非常高兴地走过去,父亲却对她毫不理睬,仿佛她是透明的一样。突然之间,场景变作了上海的明家大宅,她又看到了明清远,他唤她:“大嫂。”
是啊,她已经成了他的大嫂,再不似从前。
可是,偏偏他一步步的逼近,不由分说的吻上来。
明晃晃的半轮月亮落在水里,潋滟的波光粼粼,银色的涟漪一波一波过去,又一波一波近来,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梦呢?这么真,这么近,他的呼吸就在距离她很近很近的地方,然后是温暖湿润的唇轻轻地点在她的唇上,月移风动,西洋钟响过一格。
对于明顾夕颜来说,她一生之中最幸福的光阴,自然是最初和明清远相处的那些日子,而幸福这东西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把它固定下来,因为一个简单的原因,或是因为一万个复杂的原因,它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结果,明清远也一样不喜欢。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一切已成定局——不论你喜欢不喜欢,结果就是这样,再也回不去了。爱已燃尽,心已伤透,爱一辈太难,恨一辈子太累,庄子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她从梦中醒来,茫然地望着四周,然后,她发觉明清遐正担心地看着她:“你做了什么梦?一头冷汗。”
他起床拿了毛巾给她,又倒了一杯水。
她有些不好意思:“抱歉,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他只是笑笑,温柔地拍拍她的背,“睡吧。”
他的怀抱温暖宽厚,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她慢慢地阖上眼睛,一夜无梦,平稳地睡到天亮。
“爸爸妈妈,快起床了。”梦远一大早就跑来掀被子,她结婚,梦远是最高兴的,她早就期许自己有一个爸爸,却一直不说。
她咕哝了一声,依偎着明清遐不愿起来。
“妈妈,快到中午了,你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的。”梦远又去挠明清遐的痒痒,她知道他对自己的宠溺,这样的好脾气,从来都不曾凶过自己。
旁边的男子起身穿衣,轻轻地唤她起来。
——不,不是这样的,他应该拿着枕头作势要打她,威逼利诱,然后抓着她亲吻,他的
吻带着清凉的薄荷香气。
呵,他又不是他,明清遐又怎么会这样?
他在圣佛朗西斯科与她们相处的日子持续到这一年的七月,他一直在推行建立志愿航空队的计划几经周折,最终得到一百架P…40型战斗机,二十三架C…46 mandos和七十七架C…47运输机,又说服了一百一十名预备役军官与退出陆军和海军航空部队的士兵参加援华行动。
在此同时,美国总统罗斯福亲自写信给中华民国总统蒋介石,批准将非官方的美国援华空军志愿队正式编入美国空军序列,受史迪威领导,司令官克莱尔?陈纳德上校晋升为空军少将。明清遐把她们留在美国,同陈纳德他们一起回到中国,蒋介石当即宣布正式成立中国空军美国志愿大队,任命陈纳德少将为该大队指挥员,因为队员们在自己飞机座舱右外侧画一只双翼猛虎,所以此大队在中国被称为“飞虎队”。
各方人员忙着开辟空中航线的时候,中国的第一夫人蒋宋美龄主动为丈夫分忧,以其私人特使身份出访美国,谋求更大的帮助。面对成群的记者,蒋夫人以一口道地的美式英格利希表明了此行的目的:“我为寻求中美友谊而来。我相信上帝不会让两个伟大的民族彼此隔膜。”
这样得体言词马上赢得了美国人民广泛支持,而在美国国会发表演讲上,蒋夫人更是姿态优雅:“先生们,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乞讨或者博取某种廉价的同情,我是代表一个伟大的国家漂洋过海,来向另一个伟大的国家寻求友谊和支持的,不论这种支持是道义上的还是物资上的,都将使我感到满足和欣慰。我还要告诉诸位先生——我的国家正在遭受一个野蛮民族的残酷侵略,并且这种侵略已经进行了整整十年。而那个野蛮民族不久前又悍然袭击了你们伟大的国家,正是这个共同的敌人把我们两国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她历数了日本侵略者的种种罪恶行径和中国抗战的艰辛,讲到动情之处,不禁潸然泪下,整个美国国会一片肃静,然后几百名议员全体起立,鼓掌达数分钟。后来成为美国总统的杜鲁门向记者道:“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扣人心弦的演讲,蒋夫人使我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蒋宋美龄的访美之行获得了圆满成功,为中国抗日战争取了大量物资支援,而这些物资欲运到中国,必须倚仗空中航线。
这一条空中航线西起印度阿萨姆邦,向东横跨被视为空中禁区的喜马拉雅山脉,又飞越高黎贡山、横断山、萨尔温江、怒江、澜沧江、金沙江,最后进入中国的
云南高原和四川省。航线全长五百哩,地势海拔均在四千五百至五千五百公尺上下,最高海拔达七千公尺,山峰起伏连绵,耸立似骆驼峰背,所以美国飞行员都称其为“The Hump”,中国人则唤其为“驼峰航线”。
驼峰航线是世界上海拔最高,自然条件最恶劣,同时也是最危险的航线,对于美军飞行员来说,飞越驼峰是近乎自杀式的航程,一路会频繁遭遇强紊流,强风,结冰,机械师与备用零件也始终不足,维护与发动机修理时常被拖延,很多超载的飞机在起飞时由于引擎问题或遇到其他机械故障而坠毁……但正是因为这些勇敢无畏的美军飞行员,国军们才能够获得援助,苦苦支撑国内艰难的抗战。
西元一九四二年十月二十三日,印度兰姆伽训练基地。
远方天际隐隐传来飞机的轰鸣声,所有的中美官兵都抬头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飞来的是两架C…47运输机,机座舱右外侧画了一只双翼猛虎。两架C…47运输机一前一后稳稳飞来,停在空地上,陈纳德从飞机上下来,笑着握住迎上来的史迪威的手:“好久不见了,你不是说缅甸战场的情报老是被日军截到吗,这回可有一个在太平洋战场立了大功的密码专家主动请缨来兰姆伽哦。”
中国远征军新三十八师一开始是退守雷多,在毗邻野人山地区的雷多等到了在野人山中跋涉的第五军踉踉跄跄地走出野人山后,便集体来到了设施不错的兰姆伽训练基地。兰姆伽小镇位于远离雷多的印度中部,处在加尔各答到新德里铁路线上,交通便利但人烟稀疏,是十分理想的训练营地。
兰姆伽训练基地方圆三十平方公里,各种设施相当完善,镇内柏油马路四通八达,军用卡车可以开到野外训练场任何一个角落,还有游泳池、电影院等,四周都是起伏绵延的翠绿小山,茂密的植被把这里点缀得仿佛人间仙境,便是夜间有狼嗥,也甚于听到枪炮声了。
为了鼓舞远征军的士气,蒋介石特地把蒋家二公子蒋纬国派来兰姆伽训练基地,史迪威也把自己的儿子小乔和女婿布鲁克都接来,而孙立人也被任命为雷多军区司令,一时之间,印度的东北角俨然成了中国人的天下。
C…47运输机降落之前,史迪威正在训练国民政府利用驼峰航线新派来的兵员,这些青年都是文化人,会说英文,有极聪颖,很快就能掌握新式武器。史迪威满怀欣喜的准备大干一场,于他看来,一名合格的战士是要能开车,开装甲车、坦克,还得会用炮,会用通讯器材。他是考察过延安的,虽然对延安的艰苦大为感叹,但面对
那些不学无术,成天只晓得嘴上日爹操娘,只会拿枪向前冲的炮灰,史迪威不得不承认国军的素质要高上许多。
听到陈纳德这么说,史迪威很是兴奋:“罗彻福特来了?”
“不,他是中国人。”
“中国人?”史迪威奇了,“那是谁?”
正说着话,已经有一个人从后面那架C…47运输机上下来,颀长身材,剑眉星目,他同史迪威颔一颔首,伸出右手:“史迪威将军,您好。”
史迪威一怔:“明清远?你不是在医院吗?”
面前的男子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