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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扬下意识一偏头,眉头似乎飞快地皱了一下。
罗抿良的手落空,僵了一僵,有些尴尬地咧着嘴直起身,“你、休息,阿维这些日子不在,有事的话跟我说一声就行。”
首扬没看他,也不说话。
罗抿良心里空空的,又一个人站了好半晌,才满心不舍地慢慢转身向外走去。
“谢谢。”
罗抿良脚步一顿,回头。
首扬依然蜷在床上,好像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双手搂着怀里的照片,仿佛抱着自己最心爱的宝贝。
罗抿良的眼眶有些发烫,觉得心都在胸腔狠狠颤抖,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三个字,“傻孩子!”
房间里静悄悄的。
手术的准备工作已经到最后阶段,新药的研制也紧锣密鼓中,邵文他们忙得不分昼夜。李安维和严界回了国,能陪首扬的,只剩罗抿良他们。
首扬看着有细细的雨滴被风吹送的阳台、落在大大的落地窗上,好像小小的泪滴,忍不住又捂了捂怀里的照片。
他的妈妈,还有他和顾知航的两个宝贝!
看着照片上软乎乎白嫩嫩的小包子,首扬心里忽然发酵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软软的、烫烫的、满满的,很陌生,但——很骄傲、很自豪!
好像他和顾知航这段跨越千万里征途、掀起万千巨浪的感情在修成正果之后,终于结出了耀眼的钻石小果儿。
首扬闭上眼,粉紫色的薄唇不自觉扬起如同和暖日头下罂粟花恣意舒展的微笑。
他的儿子,他和顾知航的儿子,真好!
楼下,隐约响起撑伞的声音。
首扬闭着的眼动了一下。
有隐隐的脚步声向另一栋别墅走去。
首扬原本含笑的唇慢慢抿起来。
他知道,他的午睡时间,同样是罗抿良为他煲汤时间,即便是车祸受伤的这几天,那个人也不愿意让其他人代劳,怕不合他的胃口,更不愿意放弃这唯一能接近儿子的机会!
首扬忽然用胳膊遮住眼,另一只手将怀里的照片捏得紧紧的。
莫名地就想起刚才罗抿良有些发颤的声音、和他支离破碎的受伤眸子!
他没有不相信罗抿良,可是现在,他不借助top的话根本无法联系到a市的人。
谁能想到他这个必死无疑的人还会活着?
而a市那些被狠狠伤害过的他们,不会给三合会的人再次伤害的机会!
照片一块被捂得热热的,一直热到心底,让整颗心都在隐隐发烫。
怀里是顾思扬和首护的照片,首扬却莫名地想起——刚才,他在看儿子的时候,罗抿良、也在看着自己的儿子!
不知道为什么,首扬心里忽然涩得难受。
罗抿良小心翼翼得近乎讨好的宠爱方式,让他曾经咬牙切齿的报复全都消失殆尽。
他近乎诅咒的发誓,他句句诛心的嘲讽,在罗抿良得知自己的身份后、在他醒来后全都一一应验,可他为什么没能尝到报复的快感、没能像对待仇敌一样的肆意嚣张?
周围安静得好像让理智都沉淀下来。
首扬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泛白。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产生了后悔的念头——后悔自己的骄傲!
如果不是他太骄傲,自负能力超群,他也不会瞒着所有人带着伤亲自去s市;
如果不是他太骄傲,宁愿倔强地承受一切也不承认自己就是罗抿良的儿子,现在也不会是这个结局!
他在死亡线上的辗转挣扎,他和顾知航的两地分隔,他险些家破人亡的惨状,真的、只是罗抿良一个人一手造成的?
首扬咬紧了唇瓣。
窗外的雨声被紧紧关着的门阻隔,房间内静谧安详,没有一丝凉意。
有人轻轻推开门走进来,无声地走到床边,习以为常地守着本该在午睡的首扬,却看到他唇上被咬得有些红肿的牙印。
那人似乎愣了一愣,轻轻握住依然布满针孔的手,想把首扬横在眼前的胳膊拿开。
苍白的手却僵了一下,不愿动一动。
温热的手稍稍停滞可片刻,并没有勉强,只是松开他的手腕,放在首扬的背上,让暖暖的温度透过他单薄而倔强的脊背传递给里面的心房,好像想给他一些安慰。
首扬的薄唇又不自觉抿了一下。
这只温热的手的主人原本那样自由,在最好的年华挥霍着他横溢的才华,散漫一如同天空的雄鹰,却也同样被困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只是为了他!
那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又似乎只是有些不放心地看了首扬一会儿,将毯子往上遮了遮,又悄无声息走出去,留给他片刻安宁。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好久之后,首扬才放下胳膊,露出一双还带着点红意的眼睛。
窗外,雨下得大了些,洗得树叶好像一片片碧玉雕琢。
首扬长长的睫毛微垂着,心里有些感动,陈东阳一向最懂得给他私人空间,不过问、不质疑,更不去干涉什么。
好一会儿,首扬又想起罗抿良所说的——和a市的人联系。再次拿起照片贪恋地看着,默默算着时间。
或许,他可以写信,让三合会的人想办法送到何致远的俱乐部,或者崔淼的光影巷。不知道方勤志的工作有没有调动,如果能想办法联系到他就好了!再不行的话——首扬眯着眼,就让东阳和nia他们联系,想办法通知a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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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被罗抿良全部利用起来,打造成一个小型保龄球馆。首扬却一反常态,不再到处乱逛,也不再窝在房间晒太阳看书本子,每天一个人躲到湖心小岛的阁楼里写写画画,不许人打扰。
整个小岛安静的只剩鸟儿的鸣叫和偶尔的水声,阁楼里的男子安静得好像与世隔绝。
阁楼二楼,地上已经扔满了废弃的画纸。画架歪在地上,各种颜料也横七竖八丢在角落,一片狼藉。
因病痛脾气更加暴躁的男子耐性尽失地扔了画架,坐在地上抱着画板努力写着什么。
top很多人都知道,骚包的首扬除了跳舞,唯一的爱好就是写写画画,而他那双灵活的手更是练就一手好字!
可现在,这双曾经灵活得让人嫉妒的手却连最简单的字都无法正常写出,此刻僵硬得微微颤抖,画笔在纸上不受控制地画下深深浅浅的粗细线条。
没有知觉的十指无法感知力度,又是一个用力过度,画纸被戳出重重一道笔印!
首扬的双眼都结冰了,突然将手里的画笔画板再一次狠狠扔出去。
“砰”的一声!
惊起阁楼外树上嬉戏的鸟儿,留下一片惊慌失措的身影和翅膀扇动的逃离声。
无辜的白色画纸像被惊飞的蝴蝶,飞落得到处都是。
又有几张穿过栏杆,飘落到阁楼下,好像小学生随手撕掉的练字本。
阁楼下一直静静站着的高大身影弯下腰,悄无声息地把画纸一张一张捡起来。
练习写字失败后,首扬想到用相对随意的画字来代替。只是,画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笔迹深浅不一,像刚学会写字的孩童努力写出的优秀作业,竭力想让大小一致,却总也力不从心。
男人的眼神有些发颤,略有些粗糙的手一遍遍抚摸着纸上的字迹,仿佛想透过它们再次看一看当初这字迹的主人信手挥就的潇洒俊秀。
罗抿良见过首扬的字。当初寄给他的婚礼请柬上,张扬的字体带着说不出的风流韵味,娟美一如首扬本人!
只是那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那样风骨别致的字会成绝唱,更没想到,那双写了一手好字的手会毁在他的手上!
罗抿良无声地坐在地上,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贝一样,将画纸拢得整整齐齐,只是一双摩挲着那字迹的手却总在轻轻颤抖。
阁楼上隐隐传出原本华丽的男中音近乎失神的喃喃,“顾知航,我成了、一个废人!……你还要不要我?……还、要不要我……”
好像被打翻的墨,香味消散在风里无影无踪,那句近乎梦呓的喃喃轻得如梦似幻,没留下半点痕迹。
可楼下的罗抿良浅褐色的眸子却慢慢泛红。
他的宝贝儿子言语间压抑的痛楚那样清晰,充斥的莫名恐慌全部来源于对一个人入股的思念!
手里,每张画纸上都歪歪扭扭写满了那个人的名字——
顾知航!
日头已经偏西,静得只剩下微风吹动的阁楼上终于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已经一个星期过去,他依然没能写出只字片语,怎么能放弃?
发长过耳的男子慢慢爬起身,再一次捡起画笔、画板,默默坐回原地。
重新握起画笔,在画纸上飞快地打下一片流畅的铅影。
虽然十指尽废,但手掌只是受到轻微的影响。画笔抵在触感麻木微疼的掌心,挥洒熟练依旧。
画纸上很快出现一个男子的轮廊。
修整得清爽而层次分明的短发,面部轮廓稍硬,下巴的弧度却很流畅。
首扬的薄唇紧抿着,他相信,顾知航一定能认出他的笔迹!
画笔继续飞快地舞动,画纸上渐渐出现一双漆黑浓密的眉。
可紧接着,首扬的眉头略微皱起来,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茫然。
握着画笔的那只手也越来越慢、越画越犹豫,那偏离了发线轨迹的线条好像都带上隐约的迟疑和惊慌,最后,画笔竟堪堪停下!
首扬的眼里慢慢出现清晰的恐慌——
他突然发现,他竟然记不起顾知航的五官!
可是——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想不起顾知航的五官?!
看着画纸,首扬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瞪着铅影重重的画纸,却握着画笔无从下手!
他怎么会、不记得顾知航的模样?
那双向来深邃不见底的深褐色眸子!
那线条冷硬的高挺的鼻子!
那几乎不会上扬的薄凉的嘴唇!
他的影子明明那样清晰,他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刻在脑海,没有一天没有一刻会黯淡一分!
可是……为什么突然之间他会忘记了他的五官长什么模样?
手中画笔再次掉在地上,首扬却毫无知觉,颤抖着捧起那幅没有五官的画像,却怎么都抚摸不到顾知航的影子!
他从来没有想起过的脸,因为从来没有不想念时刻的脸——那张脸明明深刻入骨,甚至他的房间摆满了罗抿良让人洗来的照片,他怎么会记不清顾知航的样子?
首扬的双眼毫无征兆变红,内心是从未有过的惊恐!
毫无挣扎的,一层浓浓的恐慌和绝望将他吞没,首扬根本无力逃脱!
他突然之间害怕起来!害怕自己会忘记顾知航,更害怕被顾知航忘掉!
两年!
他不过睡了两年!他不过离开了两年半的时间!却已经连顾知航的脸都画不出来!
那么那个人呢?
那个人——会不会也忘了他?
从他的眼睛到他的脸,再到他整个人,一点一点随着时光的流逝,从那个人的记忆里全部剥离,再没有首扬这个人的存在!
画纸被首扬突然揉到头发上,小小的阁楼传出男子失控的抽噎声!
他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那个人会忘了他!
第一百四十七章、该回家了
他的结婚戒指一直戴在无名指上从未取下!
他和那个人的一对儿双胞胎儿子还素未谋面!
他未来还有大把大把的计划需要那个人一起参与!
他怎么能忘了他?!
他不能……忘了他!
那张被揉皱的画纸落在地上,在铺着大叶紫檀实木的地板上冷冰冰展开皱巴巴的画面。
画面上模糊的轮廓精致而普通,好像任何一张脸都能契合其中,没有任何独特,更没有记忆中的镌刻入骨!
空洞洞的画纸无辜地铺展着,单调,苍白。
好像那些美好的过往不过一场虚无梦境,好像现在的天各一方也不过是一个人的无力厮守!
那个人……突然间就从他的笔端消失无踪!
抑或是……他自己在那场漫长的“睡梦”中被颠覆了世界、被那个温暖的时空所彻底遗忘!
首扬不能接受!
更不愿接受!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来人似乎很着急,却又不敢冲上来,只能踮着脚尽量放轻声音、加快步子。
画笔纸张凌乱散落的狼藉之中,单薄瘦削的男子头埋在膝盖中,好像被这个世界所抛弃,孤独地蜷在角落、压抑抽泣。
僵硬苍白的无名指上,独一无二的钻戒依然闪闪发光,像极了坠落在地板上的水泽折射出的冰凉光线,空洞清寒。
罗抿良捡起那张仅有一个简单人形轮廓的画纸,双唇轻颤地看着坐在地上抱头哭泣的男孩儿。
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呜呜咽咽,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罗抿良支离破碎的眸光狠狠颤抖,一次次逼回涌出的液体,不让双眼模糊了儿子的身影。
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略长的发,罗抿良能清晰地感觉到首扬抽噎的颤抖。
“他、他忘了我、怎么办?……他忘了我、该怎么办?”
如同被抛弃的小兽,无助地呜咽。
“不会!不会忘了你!”罗抿良慢慢蹲在首扬旁边,想抱住他,却又不敢,“他在家等你!还有平淑,还有你和他的两个儿子!……他们都在等你病好回去!”
“可我已经忘了他的脸!”首扬的双手插在发间,狠狠撕扯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哽咽,“我忘了、他长什么样!我全都记不清!全都忘光了……”
罗抿良双眼再次泛了红,握着他的双手把首扬拉进怀里,不让他继续伤害自己,“扬扬乖,赶快好起来,爸爸立刻把你送回他身边。”
“我恨你!”首扬终于哭着嘶吼出来,“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哪里做错了?!……你毁了我一次、还不够么?!……为什么、再次毁了我……毁了我的家!……”
罗抿良的泪一瞬间决堤。
“……你不让我、和妈妈在一起!不让我、回家!……我都已经逃得远远的、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这个怀抱熟悉得让他心慌、让他委屈,首扬哭得像个孩子,双手紧紧攥着罗抿良已经有些松弛的皮肉,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他用力挣扎着这个空白了多年的怀抱,潜意识地想逃开、想排斥,可偏偏却又这般依恋、这般毫无反抗之力!
“我恨你!我恨你!……罗抿良我恨你!”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首扬抽噎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近乎哀求,“……我早就不是、你的罗御!……我、从没想过……要杀你、害你!……你放了我、好不好……放我、回去……”
泪像瓢泼的雨,这多年来一直叱咤冷傲的地下枭雄连一句道歉都说不出。抱紧怀里已经哭得痉挛的孩子,双唇都在狠狠哆嗦。
胸前的衣衫湿漉漉一片,灼得他的心像被生生炙烤!
他终于尝到肝肠寸断的滋味,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自受!
他曾以为是最正确的、最明智的,却全都是伤他挚爱的儿子最深的!
他的自作主张,他的自以为是,让他永远失去了最爱的女人,更狠狠伤害了唯一的儿子!
可他却连弥补都做不到!
罗抿良一遍遍摩挲着首扬的发,多希望时光可以倒流!
他宁愿死也不愿伤害到他的女人和儿子!
好像感知到阁楼中压抑的气氛,偌大的岛子上连枝叶都不敢再动,鸟儿更是隐藏了踪迹、闭起聒噪的嘴。
阁楼下似乎有隐隐的叹息,亦或是自责的气流在空气中碰撞,无声地发出沉重的悲鸣。
寂静的四周,只剩湖中的游鱼自在游着,没心没肺的模样。
听说,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
在这风都不得已静止的异国土地上,鱼儿显得那么令人嫉妒!
人为什么要有记忆?
为什么不能像鱼一样转瞬即忘?
——忘掉曾经的伤痛、忘掉一切不敢面对的过失!
广袤大地,没有谁能给出答案。
天已经大黑,谁也不敢上来唤他们父子。
首扬依然一下一下抽噎着,执拗地离开罗抿良的怀抱,倚在阁楼的石凳旁深埋着头。
“天凉,回去吧,该吃饭了。”罗抿良握住首扬的手,想拉他起来。
首扬僵了一下,却并没有甩开他的手。
这只手温热厚实,给他很踏实很安心的感觉。
不像陈昊的故作轻快,不像陈东阳的无声包容,更不像邵文的通透理解,却不离不弃陪了他一整个下午,让思念一个人到发疯到绝望的他尝到依靠的滋味!
首扬闭着眼,感受着那份好像能焐热他整颗心脏的温暖,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