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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在林中寻了处平坦地,张跃礼和另一名侍卫砍了些树枝,拿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了起来。微醺替陈尔萧的断腿稍作处理了一番。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便死了朝夕相处的同伴,几人都有些沉默,尤其是陶无辛,皱紧了眉,唇线笔直。
“究竟怎么回事?”他望向陈尔萧。“那马怎么会突然发狂?”
“大公子——”陈尔萧挣扎着要起来,却被陶无辛按下。
“就这么说便可。”
“大公子,那些马儿好像被什么东西给蛰了,这才发了狂。属下无能,未曾看清是什么东西。”
“可惜那些马都掉下了悬崖,否则倒是可以从被蜇的伤口判断。”微醺叹息了一声。
张跃礼又灰着脸走了过来。
“大公子,我们带的食物大多在马背上,现在的干粮大概只够大伙儿吃一顿的了。”
“既然有轿夫,山中一定有猎户。我们明日启程之后再寻猎户家买些吃食。”陶无辛蹙紧了眉。
用过干粮之后,张跃礼和另一名侍卫轮流负责看火守卫,其余人则早早睡下了。
梅非和薛幼桃睡在火堆的一侧,陶无辛和微醺则睡在另一侧。
“今天真是险象环生。”薛幼桃翻了个身,跟梅非说话。“梅姑娘,你会武?”
“学过一些。”梅非枕着自己随身带的小包袱,朝她笑笑。
“梅姑娘。”薛幼桃犹豫了一下子。“其实你跟小辛不是主仆罢?他对你的态度,可一点儿都不像对侍女。”
梅非转开脸,仰躺着看顶上黑蒙蒙的树枝。“那是大公子他人好。”
“我看他对你挺不一般。”薛幼桃言语间满是试探。“他似乎很在意你。”
“大公子只是觉得我有趣罢了,他在意的人是薛姑娘你才对。”
薛幼桃笑了笑,有些羞涩。
“他似乎跟从前很不一样了。我也看不出他心里头究竟在想些什么。”
梅非闭上眼,莫非她要对自己一吐心中遐思了?难道她长得很像知心姐姐?
她立刻装作睡熟的样子,砸吧砸吧嘴,还发出了轻声呼噜。
薛幼桃见她睡着,也不好再打扰,翻了个身自行睡了。
三十二章 吸血服翼
这地面阴冷潮湿,梅非翻来覆去了许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过去。
睡得不踏实,梦境却一个一个来袭。她梦见了阿隐,梦见了美人笑,梦见了那几个小伙计,又梦见了爹爹和师父。
最后,居然梦到了陶无辛朝她不怀好意地笑,手里捧着一只水囊。
他一扬手,水囊破了个洞,水滴洋洋洒洒地落到她身上,一阵冰冷。
她打了个哆嗦,却感觉到有人大力地推她,才渐渐醒了过来。
陶无辛的脸掩藏在夜色中,只有那一对燕眸莹润,略有微光。“臭丫头,快起来。”
梅非揉了揉眼,坐起身来看了看周围,只觉得不断有水滴落到身上,湿冷难受。“下雨了?我们的火堆呢?”
陶无辛笑了一声。“都下雨了,哪里还能燃火堆?我们得找个地方避避,这山中夜间的寒气本就伤人,再加上夜雨,小心得了伤寒。”
张跃礼的声音在周围响起。“大公子,火折子都湿了,看来我们只能摸黑前行。我先行探路,请大公子随后而来。”
“知道了,就这么办罢。”陶无辛转头:“阿桃,你也醒了吧?”
薛幼桃轻柔的声音响起:“小辛,我看这山林里也许会有洞穴,我们不妨寻个洞穴避一避。”
“跃礼已经去寻了,想必很快会有消息。”
四周一片黑暗,只能勉勉强强辨得几个人形。
陶无辛暗暗握住了梅非的手,向她悄声道:“这儿很危险,跟牢我,别走丢了。”
梅非只觉得他的手冰凉湿润,却是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手紧紧地攥着,丝毫不松。她犹豫了一下子,终于没有挣脱,反而跟他交握着。
这里光线不好,别人应当是发觉不了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梅非跟在他身侧,突然有种微妙的感觉。像是心里某处也受了潮,就要钻出一朵朵白色的小蘑菇。
薛幼桃朝陶无辛偎了偎。“小辛,我听说蜀山里有不少野兽,我们——不会遇上罢?”
“放心。”陶无辛开口安抚她。“我们栖息的地方靠近路边,不大会有野兽。跃礼他曾在这山中生活过一段时间,对这一带的地形熟得很。跟着他走当是无忧。”
微醺走在后面,此刻也开了口。
“不必担心,我身上还有些能避防野兽的药粉,虽然湿了药效却还留着。即使遇上了野兽也没有危险。”
六人跟在张跃礼身后走了小半个时辰,拨开重重荆棘树藤,越过岩石土块,终于模模糊糊地望见不远处的山壁上有个洞穴。
众人欣喜,张跃礼连忙朝那洞穴奔去,做一探查之后才转回向陶无辛回报。
“大公子,这洞穴看上去还挺深。我们不妨先在洞内躲一躲,等到明日天亮了再做打算。”
陶无辛四人进了洞。这洞内虽然也同样黑暗阴冷,但比起外头的湿冷已是好了不少。
张跃礼和另一名侍卫鲁秉扶了受伤的陈尔萧进来,众人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默默地坐着等待。
梅非待在陶无辛的身边,哆嗦了一下子。
陶无辛正要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却听得身边的薛幼桃打了个喷嚏。
陶无辛脱下外套,盖在薛幼桃的肩膀上。薛幼桃冲他笑了笑,虽然看不真切,也能感受到那种绵绵柔意。
梅非别了别嘴,却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人握住,随即传来一阵阵热力,就如那次在平湖时他所输送给她的一样。
浑身的寒意顿时一扫而尽。梅非借了这股温厚内力运转了周身,热气渐渐薰干了被雨淋湿的衣服。
她握了握他的手以示感谢,便想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谁知他手一紧,却是怎样也不肯放松了。她挣了挣,又怕引起大家注意而不敢动作太大,便只能任由他握着。陶无辛侧了脸看她一眼,一双燕眸亮得惊人。
洞口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到了后来竟然变作瓢泼大雨,几道闪电划过天际,接着又是轰隆隆的雷声。
“居然遇上了雷雨。”张跃礼起身到洞口张望了一下。“幸得我们已经移到了这里,否则呆在树下,恐有雷击之忧。”
话音刚落,一道雷电击中洞口下方的一颗参天大树,立刻燃烧了起来。火势迅速蔓延开来。说也奇怪,明明下着大雨,这火非但没有没浇熄,反而越燃越旺,朝洞口处蔓延过来。
四下已全无路可走,树木燃烧的灰烟滚滚而来,众人呛得无法睁眼,不住地咳嗽。
陶无辛立刻起身看了看情势,右手一挥。“我们往洞深处躲一躲。跃礼,你先去看看深处的情况。阿秉,你扶尔萧,跟在我们后面。微醺,阿桃,小梅子,你们都跟上了,千万别掉队。”
一行人重又起身,往洞深处行去。
这洞深不可测,可听见陆陆续续滴水的声音。一开始还宽敞得可容六人并排行走,越往里却越是狭窄。张跃礼往前面探了一探,回报道:“大公子,这洞穴深处有好几个洞口,洞口之内又分别各有分支,看上去错综复杂,很容易迷失了方向。”
浓烟已经灌入了洞口,紧紧尾随而来。陶无辛眉一蹙:“现在看来也只能往里了。跃礼,你拿剑做下记号,以便我们返回。大家都跟紧一点,不要在这儿迷了路。”
梅非拉了拉陶无辛的手,陶无辛会过意来,故意跟她一起走在了队伍的后头。
“怎么了?”
“陶无辛,你觉不觉得有古怪?”
“的确古怪。但这雷电却无法用人力控制,很难解释。”
“雷电的确无法控制,但这火——”梅非往后头看了看。“这么大的雨,怎么这火反而越来越大了呢?太蹊跷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往里头探一探究竟了。”陶无辛面色凝重。外面映出的火光微微照亮了周围,越来越狭窄的洞内通道令人心生紧迫,远处黑黝黝一片,似乎正藏匿着什么未知的危险。
他拉住梅非的手。“别怕,我会在你身边的。”
“我可没怕。”梅非虽然别扭了一下子,却没有挣开手。
“好罢。我很怕。”陶无辛轻笑了一声。“梅女侠,你可得护着我。”
她勾了勾唇,别开脸去。
“放心罢,本女侠定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众人往里走到底,出现了三个形状各异的洞口。张跃礼侧头分别听了听,对大家说:“走中间这个。这个洞口有水声传来,想来不是死路。也许我们能找到出路,就不必再从之前的洞口出去了。”
陶无辛侧眸看了微醺一眼。微醺朝他略略点头。
“好。我们朝里走。”
“大公子,陈尔萧他——”扶着陈尔萧的鲁秉急急忙忙地说了话。“他的腿又在流血,怕是不能再走了。”
“我没事。”陈尔萧脸色苍白,额头上露出豆大的汗珠。“大公子,不用管我。”
陶无辛沉吟了片刻。
“鲁秉,你先陪尔萧在这儿休息。这烟一时半会还到不了这儿,我会让跃礼沿途留下标记,待他好些了你再扶他上路,赶上我们。”
“是!”
“微醺,你留些药给他们。”
剩余的五人继续上路,从中间的洞口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洞内就越是幽暗。四周滴水的声音越来越多,有莹莹的微光从悬挂在头顶和杵在路边的钟乳石上散发出来。
洞身时而宽阔得可容四人并行,时而狭窄得只容得一人通过。不停有新的分岔路出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遍布四周。
费力地钻过一个石缝之后,众人到达了一个宽阔的石厅。
“跃礼,我们不妨先在这儿等等鲁秉他们再往下走。”
陶无辛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张跃礼的回复。他四周看了看,却见得石厅内的人影包括他只有四个。
微醺走上前去。“大公子,跃礼他好像不见了。”
“难道是我们走失了?”陶无辛四处踱了踱。“这里还有些洞穴,不知道他是往哪边去了。记号也没有留下。”
“不如我们往回走罢?”梅非提议。“这洞看上去深不可测,再往下走还不知道通向哪里。现在回去,不仅可以看看鲁秉和陈尔萧他们的情况,说不准这火势已小,我们也可以从洞口出去。张侍卫他看到我们不见了,也定会沿原路寻找。”
“梅姑娘说得不错。我们还是折回罢。”薛幼桃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声音里似乎有些发颤。“这个地方——好像不太对头。”
“好。”陶无辛点头,走到梅非的身边。“我们回去。”
刚走出两步,忽然闻得一阵奇特的声响,洞内原本安静,只有几人的脚步和呼吸声,以及岩壁钟乳石的滴水声,这声响便来得尤其突兀。
“你们——听到了么?”
薛幼桃的嗓音有些颤抖。
“好像是鸟类振翅的声音。”梅非停了脚,仔细地听了听。“还有老鼠吱吱叫。”
“老鼠?”微醺的语调沉了沉。“鸟类——”
“难道是服翼(注1)?”陶无辛突然出声。“这洞内幽深,难保不是服翼的巢穴。”
“服翼?”薛幼桃抖了抖。“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一种长了翅膀的老鼠。”梅非坏心地凑近她,在她脖子上吹了口气。
薛幼桃尖叫一声,跳了开去。“什么东西?!”
“看来现在正是它们归巢的时候。”陶无辛把梅非拉到自己身边,又仔细听了一会儿。“它们正往这个方向来。”
“它们会咬人么?”
“不会。除非——”陶无辛摇了摇头,却突然顿了顿。
“除非什么?”
“除非是吸血服翼。”陶无辛的声音透出一丝凝重。“无论如何,我们先离开这儿。”
“吸……血?”薛幼桃的声音颤得厉害。
梅非的手心也出了汗,背后发凉。
“不会——这么巧吧——”
陶无辛握住她的手,紧了紧。
“无论如何,我们小心为上。微醺,你那的药还有么?”
“有。”微醺掏出一只瓷瓶,将其中的药粉倒在三人的身上,也往自己的身上喷了喷。“不知道这药能不能挡住服翼。希望我们遇到的不是吸血的那一种……”
四人钻出石缝,突然眼前一黑,无数飞行的黑影从头顶上争先恐后地掠过,还伴随着哗啦哗啦和吱吱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啊!”
微醺突然痛叫了一声。“真的是吸血服翼,大公子,快走!”
头顶上的黑影中有不少已经向他们飞来,陶无辛思索不及,把梅非拉到自己胸前护着,用了轻功在洞穴之中穿梭。
“陶无辛,微醺,微醺他不会轻功!”
梅非忽然停了下来,朝后头张望着。“他们没有跟上来!微醺他被咬了,一定跑不快!”
“别停下!”陶无辛焦灼地拉着她的手臂。“这山洞里路线错综复杂,我们刚刚乱跑了这一阵,哪里还找得到回去的路?怕是已经跟他们跑散了。”
“可是——”
“他们也许走的是别的路。你这样冒然回去,不但找不到他们,反而会喂了服翼。”
他一把拉过梅非的手。“我们先躲过这些吸血怪物再说。”
梅非无奈,只得跟随着他又跑了一阵子,来到了一个石室中。
蝙蝠的声音渐渐远去,两人才停下来休息了一阵子。
“你刚刚应该带微醺走。”梅非埋怨地说:“我好歹还会轻功,微醺他却不会。再说了,那个薛幼桃——她更是什么都不会,你干嘛就非得带我走?”
陶无辛笑了一声。“当时你离我最近,我下意识地就拉你走了。”
“我听说吸血服翼有毒,被它咬过的人大半都会中毒,大半日之后便会狂躁而死。”梅非突然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微醺他不会有事吧?我真有些担心。”
“不用担心。”陶无辛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醺他在制毒解毒方面颇有天赋,就算中了毒,他也一定能找到解法。你与其担心他,不如想想我们要怎么出去。”
梅非愣了愣,四处望了望,又趴在山壁上听了听。
“那边好像有水声。我们往那边走走,也许能找到出路。”
陶无辛却没有回答。
梅非蹙了蹙眉,走到他身边。“陶无辛?!”
他似从梦中醒转一般,迷糊地应了一声。“唔?”
“你睡着了?这种时候你居然能睡着?”梅非无奈。“起来罢,我们先找到路再说。”
三十三章 患难真情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臂,却反被他一把拉到了自己怀里。
“你做什么?”她怔了怔,随即开始挣扎。“干嘛啊……”
他的手臂环绕着她的肩膀,箍得紧紧的。“臭丫头,如果——我们出不去——就得死在这儿了。”
梅非捶了他的胸口一下子。“你乌鸦嘴么?”
他闷哼一声,随即又低低地笑了起来。
“如果……我们要死在这儿,有件事我很想知道,你能告诉我么?”
“什么事?”
他睁开眼,双目灼灼。
“你心里最大的秘密——是什么?”
梅非愣了愣,垂下头去。“我不能说。”
“好罢。”他似有料到。“我想也是。那我换一个问题。”
梅非挑了眉。“你以为你在临终遗言么?快走啦,顺着这条路,说不准就出去了,还磨磨唧唧说那么多干嘛。”
“就一个问题。”他的语气里有些撒娇的意味。“若是你不回答,我就不走。”
“好罢,你问。”梅非没了辙。“还当自己是乖宝宝么?撒娇……”
他隔了许久,直到梅非的耐性差一点就要耗尽的时候,才幽幽地问出了口。
“你可后悔么?”
梅非没听明白。“什么?后悔什么?”
“可后悔——与我的那一夜?”
她的脸瞬间化作热番茄,颇有些无语。“陶无辛,你——你就问这个?”
这个时间,地点,这种情况,他居然问这样的问题?
她一低头钻出他的怀抱,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你有心思想东想西,不如快点儿走!”
他也不再强求,只是笑了一声,便跟着她往前走。
两人继续在黑暗中前行了许久,一直到连梅非也快脱力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一丝光亮从不远处透过来。
光亮穿透了黑暗,再一次带来了希望。
“看到了么?!”梅非惊喜地往那里跑了几步。“一定是出口!”
她转过头来,只见陶无辛朝她浅笑着,整张脸在幽暗中若隐若现,像是快要被吞噬。
她的心不自觉地一沉。
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不是找到了出口么?
她重又笑着走过去拉他。“快走罢,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我有些乏了。不如你先出去罢,我随后就到。”陶无辛的声音很轻。
“说什么呢?”梅非皱起眉,右手去拉他的手臂,左手往他的背上推了一把。“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