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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楚-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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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慢慢地,也混熟了。楚枫是长子,一直跟了公主在学帝王之道,岷枫找不到玩伴,一群人里面,也只有我入宫晚些,还有三分野性。于是就拖了我上树抓鸟,下河摸鱼的无所不为。
  再后来,我们都在长大,姐妹们的笑声里我也知了避忌,面上恭恭敬敬的礼节毕致,但是私下,每日里不见了一面总不甘心。见了面什么话也不会说,傻傻的看着,相互塞点小物件,才觉得放下了一桩大事。
  再后来,长公主和江夫人当了面笑话我们,公主和楚枫开始回避。岷枫却趁机强牵了我手,走到二位长辈面前,“请长公主和母亲成全!”我羞得只愿地上生个洞钻进去,心里却甜甜的无限的欢喜。
  泪眼朦胧中,我只看见岷枫碑上的字在放大,是岷枫生前最爱临的柳体啊。
  岷枫得病的时候,开始只是伤了风小咳,他只以为是风寒,逞了身子骨好,并不在意。等到家人知道延医请药时,又怕我担心,不让人告诉我。等到楚枫遣人来接我时候,他已经是在大口地咳血了。我每日里穿得漂漂亮亮的陪他说笑,替他尝药。晚上疯了一般地翻了医书,然后是整夜的垂泪。
  岷枫昏迷之前的强忍了巨咳说了一句话,“大哥,你把母亲和阿楚送走,我不要她们看着我走。”
  我接过采茶手中的酒坛,华族旧俗,凡是女子每年都需自己酿酒送给意中人喝,我一直不会,岷枫催了二年,开始激我,“阿楚,你不会做饭也罢了,我们家反正也不缺厨子,可你不会酿酒,说出去人家都会嘲笑我的。”看我急得要哭,又柔了声道,“阿楚,这辈子我总要喝到一回你亲手酿的酒才罢。”
  我现下终于酿得一手好酒了,还是你最爱的汾酒,你尝尝看,欢喜不欢喜?
  我拍开封泥,将酒一沥而尽。
  扑蝶递了一个包裹给我,我将包裹铺在地上,打开。
  袍子、袜子、丝履、从定亲后,每年二套,给他送去。日里怕姐妹们嘲笑,不敢当了她们的面做。只有在夜里,身畔无人的时候偷偷地做,饶这样,每年他生日的时候收到,也从来没有迟到过。
  姐妹们老是拿了我打趣,我脸薄心热,一肚子的气只有对了岷枫发。岷枫总是笑笑不语。岷枫,总要到日后我才知道,能得姐妹们这样的嘲笑是我多大的福气。
  我眼泪终于流出来了,晃了火折子,点着了衣物。
  风助火势,衣服将近燃尽,采茶过来挽我,“姑娘,节哀罢。”
  岷枫,我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等我做完了,我就回来陪着你,再不分离了罢。我狠狠心,站起身来。
  我向了密林深处行下礼去,“不知哪位在这里帮仲亭打理了埋骨之所,未亡人谢过了。”
  不承想里面却有人回应,“是谢家小娘子罢?”入耳凤鸣龙吟,林中走出个人来,却正是昨日那儒生了。他面目生得不恶,此刻神气轩扬,昂藏如鹤。虽则仍是昨日的那身衣服。却俨然已是另外一个人了。“我与仲亭偶尔相交,一见如故。本有今年再聚之言,我在家末曾等到仲亭,知他必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再访至华族,方知天妒英才,仲亭竟因病去世了。我也只有结庐于此,尽尽朋友之义了。”
  我行下下礼去,“可是孟国仪孟公子?仲亭游历江南,回来后与我说起多次。”
  身后却传来一阵笑声,“不止此吧?”
  “阁下孟宾于,山东名士,今科举子。本来已经议点了探花,结果阁下在殿试之时,抛开了钦定的题目,洋洋洒洒,下笔千言,写了一篇《论藩镇之祸》,此文一出,四座皆惊,哪个还敢留你?你为着避祸,一路潜行而至华族,是吧?”
  我静听不语,心下确是一惊,北安王好强的探子报。
  他的脸上却毫无惧意,“君子为人,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此来除了来访仲亭外,正要设法叩见几位公主。华族身为国戚,世受皇恩,方今朝廷势微,正当竭心尽力,报效国家之际。华族却为一已私利,一味的亲近讨好藩镇……”
  真正是个读书人呢,我打断他的慷慨陈词,“孟公子如欲见我们公主,子楚到可为公子安排则个。”
  他深深地施下一礼,“多谢姑娘。”
  天色阴下来了,风也越来越大,扑蝶回道,“姑娘,只怕有雨呢,我们回去再说可不成?”
  他又道,“昔日,我与仲亭秉烛夜谈,谈及鄙乡有一种异茶,仲亭面上神色颇向往之,后相交日深,仲亭便央了我替他寻些来,我回乡二年,多方搜寻,终寻了几钱。前日去江府上拜访,谈及此茶,方知仲亭是为姑娘所求。待下山后,我给姑娘送过来便是。”
  我心下悲喜交集,拜别了岷枫,一行下山不提。
  果然,不多时,有人来报,孟宾于求见。
  他换了件裳子,恭恭敬敬地待过侍儿传达,一边奉上了一个小匣子。
  此人断没有经历过仕务的,书倒是读得极明白。我沉思了一刻,给小寒相陈随元写了一封荐信。年前陈随元拜见公主的时候我正在座,听得他说他那属下只喜内务,正缺了与外面交通的人。让孟公子去陈随元手下历练一番,看看如何。
  他接过信,我只告诉他去寻何人,他便不再多问。此时,采茶捧过早餐托盘来,看了是他,鼻子里便朝天哼了一声。
  他面上讪讪的待要告退,又舍不下佳人,一双眼睛只跟了采茶在屋子里进进出出,采茶心下定是大怒了,随手拎起地上的一只猫,就千瘟猫万瘟猫地骂了起来。骂得他再也坐不下去了,灰头土脸地辞了出去方罢。
  这妮子不对啊,我眼珠子转得几转,换了一幅忧色,“可不知这孟公子有命见过公主没有?”
  “呃?”她放下了手中的事,回头专心地盯了我看。
  “他这次正是防了藩镇的追杀,再装神弄鬼的避来华族的。今儿你们又带了这世子上山,那一番话,你也听到了?若我是世子,难道还会让他有命去公主面前胡说八道的么?”我强忍了笑,一本正经地回答。
  她惊呼出声,“那姑娘为何不告诉他?”面上终于显出了一点着急模样。
  我只笑了道,“采茶,我只没想过会有人对了你吟那二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样的话了,回去宫里,可得跟大家好好学学。”
  采茶方知上当,狠狠地啐了一声。门外也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的声音,“采茶姑娘放心,若为这二句腐儒说的话就要杀人,那天下之人,可不要杀了一半去?”
  随声音进来的却是满面含笑的世子。
  采茶对他竟是比对我还要殷勤的,“世子请坐。”
  他也大喇喇坐了,笑了道,“采茶姑娘,把你们的好茶倒一杯来。”
  采茶笑了回道,“要吃好茶只能回宫了,现在这里,能有什么好茶,也就是我们寻常吃的茶罢。”一边倒了茶上来。
  我笑了道,“孟公子可不是腐儒呢,如果叫他做个县令,定能得个‘卓异’考语。”
  他只笑,“我不和你辩这个,你也知我的意思。”一边采茶却退了出去。
  我不由皱了眉,“世子此来,有何事吩咐?”
  “我倒忘了问,我那支钗子,姑娘找得如何了?”他四平八稳地坐着,嘴角噙了丝笑。
  竟然这样子挑衅,我心里一阵烦乱,转念此事总得平息,于是,我十分诚恳地褪下了腕上系的那块玉,“世子错爱,子楚实不敢当。”
  他听了这话,也不生气。眼前却是一亮,“你块玉你一直随身带着?”
  我站起身,回避了他的目光,“世子想来也听过这一句‘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了?”
  他静了一刻,却笑了起来,“可是我疯了,在你末婚夫的墓脚下和你说这样的话。”
  我走近窗边,天色倒是开了,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来,淅淅沥沥,润物无声,越衬得远处山色如黛,正是春忙季节,有农人着了蓑衣,匆匆穿行雨中,竟是一幅上佳的水墨来了。
  我呀了一声,“雨倒是好雨,只是我们明日上路可有得苦头吃了。”
  他只微笑了不语。我的无话找话便是十分的无趣了。于是,我折转身来,端茶送客。
  再二日,便到了玉氏,我乘空打量了一番,这二日雨中赶路,连采茶都懒洋洋地不待说话,这世子所带的一行人却是神采奕奕连背也不曾弯过。闻得抚远军治军极严,战无不胜,此时虽是一掠,军容整肃,果不虚传。
  眼见到得玉氏境内,我想起一事,“现下玉氏的客务是谁在管?”扑蝶想想道,“是江驸马罢。”
  我皱皱眉,叫人停车。
  采茶咦了一声,“天色尚早,姑娘怎么不走了?”
  我摇头道,“我们下车换衣服罢,你们是不知道江驸马的性子,他不会迎出来才怪。可别叫我们失了礼数去。”
  采茶笑的颇幸灾乐祸,“江驸马还会循了这种古礼?哈,以后嫣然、欣然姑娘那边的事可不会少了。”
  这边村里,早有人迎了出来,村长笑了道,“昨日得了宫里的信儿,说姑娘和世子一行这上下就会到了,叫我们接住姑娘,说姑娘和世子一行辛苦,且在此休憩一日,江驸马已经亲身迎过来了。”
  采茶只挤眉弄眼地笑,我也笑,“你们江驸马一味的循了些古礼儿,死板无趣,若不是我们……”又急急地改口,“不是你们公主,旁人也看他不上。”
  这村子和我们相邻,也素知我们的性儿,村长也不着恼,笑了说,“江驸马端方仁厚,实是我们玉氏百姓之福。”
  我吐舌头不语。跟了村长进去,村里早腾出屋子来,我们进去换了礼服。刚喝了几口茶,听得门外一对对快马的蹄音,也只得舍下杯子,出门立待。
  世子那一行人也立在当地,远远地一群人马急奔过来,为首的那个不是江楚枫是谁?
  他跳下了马,疾步走了过来,眼睛只看了我,脸上除了惯常见客的笑容外,还跳跃了一点故友重逢的兴奋。
  我们莺声呖呖行下礼去,“子楚见过江驸马!”
  他亲身过来扶住,“子楚,这么久没见,你讲这些礼数做什么?”
  我避过他的手,恭恭敬敬行完大礼,起身方道。“驸马客气,以前年岁尚小,不懂事,将驸马做家人一般的混闹,现在若再不知礼,便是公主驸马大量不计,传到五族,都要笑我小寒不知礼数,纵容丫头了。”我面上带了笑,口里咬着牙,只咬出了一口的辞腥味。脑袋想了太久的话,喷薄而出,只觉得解恨之至。
  他的面色有些僵住,和世子见完了礼,一齐进去奉茶,这世子冷眼看了这么久,倒也是个懂事的,笑了道,“江驸马恕罪,在下这一路行来,可是乏了,驸马和子楚姑娘故人叙旧,容在下先行告退。”
  他退了出去,楚枫缓缓了道,“子楚,原来,连你都不曾原谅得我。”
  我但笑,“不敢。婢子如何敢怪罪驸马。”
  他只侧过头去,面上神气不变,只一双手拈得指节发白,不是我们这种从小儿一块厮混大的,旁人怕也看不来异状。“子楚,我已经和容知说得很明白,她将来自然有比我好的人来陪着她。你也不必如此担心。”
  我双目一凛,“驸马这话严重,我才不担心我们公主,她自会遇到珍惜她的人,只大胆说一句,驸马可也得避避嫌疑,虽是和我们公主一块儿处大的,再也不要将了我们公主的闺名儿说诸于口。”
  被我左一句右一句驸马驸马地叫着,江楚枫再好的性儿也按捺不住,终于发作了出来,“谢子楚,你好歹还算是我家的人呢!”
  我冷笑着堵住了他的话,“罢,若是岷枫象你,我倒情愿他那么早死了,省得我日后多少的伤心!”
  他终于不语,神色黯淡地辞了道,“你一路辛苦,休息一刻吧。”
  看了他仿佛瞬间苍老的面容,我念及岷枫,心上终于生了不忍,轻声地问,“大哥,你就这样弃了一生挚爱,午夜梦回,可也曾有过后悔?”
  他很久没听过叫过大哥了,似是不相信自已的耳朵,脚下踉跄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说,“子楚,有些东西是你骨子里不能放弃的。至于我,自江楚枫答应和玉氏联姻之日起,我已经死了。”
  入夜了,江驸马在下处宴请世子一行,我心绪不好,采茶细看了我的面色,终于犹豫了道,“姑娘,你对江驸马是不是苛刻了一些?”
  “呃?”我却没想过身边人会是这种看法,“扑蝶你又怎么说?”
  扑蝶在勘词酌句,“可能是爱之深,责之切的缘故?姑娘和江驸马的情谊深些,要求他未免严苛些,我们倒不觉得他有这么可恶。”
  我心下郁郁,不可开解,终于丢下一句,“你们在房里,我出去散散。”
  雨已住了,微雨新霁,片月初生,有风扑面,却不觉冷。
  其实楚枫对我,一直是很好很好的。日常族里女子时兴了什么衣裳首饰或是他得了什么新鲜的玩意,他总第一时间叫人快马送来给我。我生病,他遣了晚枫来伺候我,我执意不要,他只淡淡地说,“若非我是男子,这来照顾你的,便该是我。”他生怕我有什么念头,一次二次地私下里跟公主说,要公主替我安排,若有好男子,便不要再为岷枫耽误了终身。我很小的时候跟了岷枫叫他大哥后,他对我一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哥。一直都是。
  自从岷枫死后,我把对我和岷枫的希望都寄托上公主和他身上,若是他们能在一起,我心里也得了一重安慰。所以,知道他别娶玉氏,我的失望来得太大之余,一腔恨意全泼在他身上?
  遥遥的,世子那边已经无甚声息了。莫不是大哥受了我的气,借酒消愁喝醉了?我心下有些担忧,急了要去看一看。
  我悄声地潜入世子的下处,世子住处,守卫有些松懈,这便是世子的侍卫和玉氏交接不当的缘故了?我缀窗儿进去,却异常的顺利。
  过得一刻,眼睛渐渐地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尽目看去,前面屋子,残烛已烬,二人对坐了,世子似不胜酒力,已颓然倒卧桌边。楚枫还执了酒壶一杯杯自勘自饮,却是口到杯干。听得他口里喃喃,“容知,容知,她从小就跟了岷枫叫我大哥的,还是如此恨我,你这些日子,又是怎么过来的?”
  他从小习的帝王之道,最是冷静自持、不动声色的人,竟喝得如此失态。我心里隐隐地泛起了一些不安来。
  他终于不支,慢慢地,倾倒玉山,伏在桌上。
  我心下焦急,终于直起身走了过去。
  房里只有二个喝醉的人,我心里却莫名的生出一种寒意,房里飘渺了一阵泌人心肺的香气,我掏出随身的火折子,去点桌上那被烛油汪淹掉的蜡烛,终于察觉出不对的地方在哪里了,楚枫的呼吸绵长急促,而另一个人却是平稳悠长,控制的极佳的状态。
  我心知不妥,急急地遁开。身后微微一声嗤笑,我轻过头去,世子已经立在桌旁,神气清爽笑容满面的,何尝有半分喝醉的样子。
  他看了我笑道,“你也是个急性的,想是今天发作了江楚枫,回头想想又觉得自己不对,想给他陪罪来了?他醉成这样子,你等明天再找他说话不行么?”
  我微微一笑,看向世子,“不知世子处心积虑,深入虎穴,今夜可有所得?”
  世子却笑,“我喝酒哪里喝得过江驸马去?想了自己远来为客,终不能太过忘形,也只有装醉罢了,你瞧瞧,我才服的醒酒药。”他举手示意,手里果然拿了一个碧绿通透的小玉瓶。
  我却很怜惜地看着楚枫,“抚远军的探子报我是领教过的,只不过,再厉害到我华族也不会有用。世子索性亲身来探一探,趁了江驸马今天心绪不佳,灌他点酒,再做点小手脚,要知道华族什么大事不能?世子好胆气,好手段。我倒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世子你如何谢我才是?”
  我一边说话,一边已经凝神定气,却有人敲门进来,定睛看时,却是世子的侍卫。他们见我在此,竟丝毫没有诧异之色,一语不发地向世子请过安后,扶了江楚枫,即刻退出。
  他却笑吟吟地欺近,“哪里,子楚姑娘你又在妄自猜测,我可还只刚刚听到江驸马的情史呢。”
  我再不回头,右手微抬,拇指、中指相拈成环,回腕,外击,指风向他袭去。
  他敏捷地闪开,笑了道,“姑娘好折枝手,我是敌姑娘不过的。”又笑了道,“只是姑娘不觉得奇怪?我身边这几个亲随,都是跟了我千军万马杀出来的,再不抵事,姑娘也不至于能如此轻轻松松地潜入我这房里罢?”
  我稍一运力,只觉身上的真气似迅速地抽离。眉目间森森的一阵眩晕,我不由扶了桌子,缓缓坐下。
  他笑的带了几份轻浮,“当然,我这些亲随跟我时日良久,俱知道姑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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