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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他那样坚韧的感觉我突然想狠狠地挫伤他,我讨厌那种信心十足努力活下去的人。就像我经常会砍断夹缝中苟活的小松,他们身上,有我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如果哪一天,告诉他全部的真相,毁灭他全部的希望,他还能像现在一样淡然事外,与己无关么?突然间我为这个人心潮澎湃,从来没有一次能有什么人让我这么上心,我迫切地想看到他一蹶不振的表情,这个世上怎么会有所谓坚不可摧的东西,那只是人们的幻想罢了。
机缘巧合,我闯进宇文忧的府邸,在那里居然也能遇到他。他似乎哪里变了,不似上次见到那般,倒好像满身添了伤痕。添的多了也就麻木的感觉,突然间有种难以言明的愤怒涌上心头,居然有人抢在我之前让这个家伙万念俱灰,这个人我绝不饶恕。
饶是这么想,那时的肩伤还是痛不可抑。他开口要求我带他走是我没有想到的,其实那个时候我自身都难保,哪有别的精力拖一个大活人?可是我想我是中了邪,听到这句话竟然无可抑制地兴奋,胸腔里一颗心脏,怦怦地要跳出喉咙,说完“好”字才把自己惊呆了,我居然真的同意了他。
我不停地跟我自己说,我只是想看到他万念俱灰时那一刹那的表情罢了。
可是相处的越久,就越能发现他的有趣之处。跟他在一起总能被逗得很开心,就好像一杯上好的香茶,品得越多次就越觉得滋味沁人心脾。不知不觉间我甚至想,要是能一直这么带着他也不错,逃命说不定也是挺有趣的事。我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以前的我,绝对不会起这样的心,难道说我在动摇?仇还没有报,我怎么能允许自己动摇。
我定一定神,止住被他挑起的笑声,我惶恐自己无法控制的情绪,这种情绪正让我一点点变得有人情味,让我的剑刃不再锋利如斯,我坐起身来有些骇然,不是要毁了他的希望么,不是要告知他一切么,那就这么做吧。我要证明我的信念,不会被任何人左右。
就连柳宗行,就连握有天下的宇文氏家,都不行。
终于全部说出口来,我等着他濒临崩溃的表情。可是他居然那样平静,平静的我惊讶万分,为什么,他明明那么想活着。这种感觉任何人都能看出来,他居然不对这件事抱有一丝怨恨。
“你叫作什么?”我目光一定很散乱。令人惊讶,我居然比他还要激动。我突然发现,这一次我不再是冷眼的旁观者,也许……我是这谜局里可悲的一员。
虽然告诉了他,可是心里却并不高兴。不是因为没有看到他崩溃的样子,而是我发觉我早就看见了,其实他的心很早以前就死得透彻,只不过我一直不愿意承认。一直自以为是地觉得只有自己才能伤他至此。
既然别人捷足先登,我就要用自己的方式让他伤得更重,让他记得更深刻,我要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存情,唯独我不行,他动摇了我,就要付出代价,就算死也是死在我的手上。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十二年来我的计划一向完美,怎么会为了他这个匆匆来去的过客打乱,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杀死他?我看着自己的双手,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已行至悬崖,无路可退,他的命就捏在我的手上。和他在一起那样久,没有一次我觉得自己真正接近了他的灵魂,可是这一次我清楚地感觉到了,他的脉搏就跳动在我的手下,对面是宇文谦急切愤怒的眸子,这一切都让我热血沸腾,我生命里沉重的回忆已经够多,不在乎再加上这么一项。
“你放开他。”宇文谦一步一步地逼近我,目光危险。我笑了,这个男人不是一向稳重高贵,温文尔雅么,居然可以为了他跑到这种地方来堵我,看来他不止属于一个人。既然这样,那他一生中只存在一次的死亡,就断送在我的手上好了。
我捏的更紧,那纤细的脖颈都在手中咯咯作响,有鲜血淋漓在手掌中央,我看着宇文谦和气地微笑。
“何必这样呢,皇子大人。您要的不就是这些而已么?巧了,你要的东西,我也想要。”
我挥手出去,巨大冰冷的石锁因为沾血摇撼不停,宇文谦不再愤怒地死盯着我,而是神情冰冷了下来。他是动了真气了?难得。我还以为他的脾气真的如传言的那么稳重那么温和。
我看到他手上的折扇一晃,背后竟然细细密密射出了银针,了不得,皇子亲自对我出手,我该荣幸还是悲哀?下意识把夏生尚温热的身躯挡在身后。
后来的事……后来的事我可以用苍白的语言表达——沈蝶心带着弟弟上山来,一切都是按照我的吩咐,我后颈挨了很重的一刀,因为要护着夏生的身体。再后来,我似乎一手拉过她弟弟做了挡箭牌,然后她弟弟失足掉了下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这个结局,未尝不完美。虽然有些残忍了,但黄泉路上我也能见到他,我是取走他性命的男人,这个印象可比什么情伤刀伤都要深的多了吧,再没有人可以及上我了。
安静的黑夜,喧嚣的白天。一年,乃至百年身故,我都将一人走向寂寞。干扰我的因素我应该封存起来,但为什么他的音容笑貌还一直回荡脑海,时时刻刻让我的剑刃充满了犹豫。我终于发现我亲手杀死了他,他就曾在我的手上,一点一点,失去生命的痕迹。
其实他早就该不行了吧。
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的很清楚。八毒齐发那是怎样的痛苦,在发作之前由我果断地给他个干脆岂不是更好,不是怜悯,而是我在动摇。
我的心,终归不是那样狠的。早在他出现的那天,我就隐隐约约有了这样的危机感。
没什么好牵挂的了,这世间再也没有能让我挂心的东西。我张狂地在雨中笑,笑到失声痛哭,
若我再与他相遇,他还会原谅我吗?一个爱到想要毁灭的男人,无论如何都是被唾弃被误解的对象。
我开始厌烦带着面具过活的日子,也不想再和任何人谈笑风月。我要做回真正的自己,每一次带上面具我都会想到他犀利的眼神,仿佛能看清面具下的一切。沈家的那个小子,开始我没有注意,现在看起来,好像和他有同样的倔强。
还有人有这个胆子模仿夏生么,那个能让我失态被我亲手杀死的少年。如果有他也应该在世上消失了,有一个我就杀一个,有两个就杀一双,举手投足而已,就是这么简单。
可我居然下不了手,我自己都不知道夏生对我潜移默化的影响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沈蝶心被宇文忧抓走,这件事我本不想插手,可不知为什么就是心烦意乱。我想起那夜月光下沈清越淡淡的神情,突然间与某个禁忌的面孔相互重叠。他说:“如果他还在世,那一定很讨厌你。”
能被讨厌么,那样倒也不错。
我把纸条系在信鸽的腿上,上面写着忧王府里藏人的秘密。能不能到沈家只能看他们的福分。这是最后一次我帮助这些无足轻重的家伙。只是同情,我告诉自己。
缓缓地闭上双眼,周身疲倦,我的那些野心一瞬间烟消云散。生平头一次我发现自己这样脆弱,这样动摇。只因为一个相似的神态就可以放手去救沈家的人。我突然间绝望,也许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夏生的影子。
仿佛西域而来的一种叫做优檀迦罗的花,百年开一次只为了一度知音的驻足。就像我,一个没用的男人,如此的深仇大恨,居然可以为了此间的风花雪月无影无踪,我前所未有地想要放弃,放弃我雄关险隘的一切。
那一夜下了很大的雪。是我最讨厌的鹅毛大雪。我从没如此强烈地觉悟到自己已经彻底万劫不复,除了复仇原来我一无所有。除了伤害我什么也给不了他。
我竟然,竟然想念他到了如斯境界。
即使拼命压抑着关于他的记忆,即使想要杀掉一切勾起我回忆的人。我还是功亏一篑了,毁灭并不是唯一的解决之道,唯有他的回忆太过汹涌,叫我无能为力。
只可惜我明白的太迟。
我知道相逢的那一天肯定会来临,不管在忘川黄泉,还是在地狱幽冥,寻遍天涯我都会找到他的魂,然后绑他在身边,乃至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二十二
我躺在那里,神智是清醒的,眼前却是漆黑的。我有意识却动不了一根手指头,连睁眼都没有力气,声音倒是能听见,肌肤也能感觉出凉热来,可就是无法行动如常。我知道这件事听上去很像笑话,我莫不是被鬼压床了?居然动不了,真让人绝望。
清晰的说话声传进耳朵里,我分辨出是二老爷子久违的声音:“戚大夫。这回麻烦您了。你看小儿……什么时候能醒的过来?”他的音色在其他人面前居然这么严肃,我想笑可惜使不上劲。
“体内毒素已一应逼出。等身体各处回暖便能行动……”戚回风顿了顿:“令公子应还在昏迷,所以不碍事的。”
二老爷子把咬牙切齿进行到底:“究竟是谁下这般的毒手,我沈成天绝不放过他。”戚回风似在浅笑:“沈老爷息怒,令公子既然无恙,又何必与忧王爷对上?”算他说了句人话,沈老爷子他可别一时冲动把自己饭碗给砸了。
“戚大夫,照您看……究竟是哪儿的问题?”老爷子不依不饶。戚回风道:“令公子佩在腰间的绿玉,上有慢性寒毒,沾上身体便借体温入肤,直至渗透骨髓……无药可救。”别说老爷子了,我听得都是一抖,世间还有这种东西,可算长见识了。
老爷子似乎被震撼到了,屋里一时寂静,无人说话。最无聊的其实是我,他们说说话我也好找个乐子,否则干躺在这儿,我都觉得自己像植物人。
“沈老爷,在下还需再施一遍针,可否请您回避……”戚回风终于开口,只不过是下的逐客令。然后我听见凳子摩擦地面发出的声音,老爷子忙不迭地起身:“好说好说。我明日再来便是。”之后便是远去的脚步声和一声门响。除非戚回风自言自语,否则免费的广播剧我是听不到了。
不单如此,他方才好像说还要再施一遍针。那种细致入微的疼痛我还要再承受一次。我突然觉得自己清醒的这么早并不是什么好事。
戚回风走路一向无声无息,我只能凭拂过面颊的一阵凉风和突然凹陷下去的被褥判断他已坐到了身边来,完了完了,要挨扎了,我在心里头郁闷地作准备活动。
手腕上一热已被什么触到。是银针么?不是,因为不会有分五个杈的银针,这分明就是一只手。很豪情万丈地一下子就把我的手腕攥住了。
“还好,我来的还算及时。”他喃喃地开始说话,难道是在对我说?我屏住了呼吸!
“你当时那么说我,我真的很气。但一个人都被说成那样,怎么还有脸回去。要不是宇文忧亲来找我,也许你就没救了……”话音停顿,他紧一紧攥着我的手指,另一只手也跟上来,居然开始绕我的头发:“你说可不可笑,竟是宇文忧来求我救你,他不看好自己的内人,把你禁了足,到头来你被害了还要来求我。这种人,我是绝不允许他再靠近你的,所以我告诉他,你的命我一定会救,但作为交换不许他再强迫你一次。”
说到这里,他声音很轻软地叹息了一声。
“本来是想叫他不许再见你的……终究还是没狠下心来。如果我那么做,你会恨我吧。”他声音苦涩:“你心里还是有他的影子,而我一直什么也不是。”
我突然发现我提前清醒,真的不是什么好事。为什么我一定要听这些?我别无选择地躺在这里,让他把所有的答案所有的心声都残忍地摊在我面前,没办法逃避。逃避是不好的,但是就算不逃避也换不回想要的,还不如掩耳盗铃来的方便轻松。
额上灼热,他的呼吸忽近,我想瑟缩一下无奈身不能动,由着他把温热柔软的双唇放到额上。停留着然后缓慢地下滑,滑过眼睑和鼻梁,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住。终是缓缓地离开。
“我真是傻透了。”我听见他低声自语,然后匆匆起身离去。门空旷地响一声,心里重重黑影簌簌地闪动,我开始看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迟疑了很久我决定干脆当自己没清醒过,什么事都是这样,以为装不知道就好,人总是喜欢自欺欺人。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已经元气十足,一睁眼就看到喜乐怯生生的小模样,顿时心情大好。没道理我老要为了那点破事心烦意乱,现在只要不是那几个人,我看谁都那么顺眼。
“喜乐,有没有吃的。你家少爷要饿死了。”我撑起半个身子。不料她却愤愤地看着我:“少爷,不是奴婢说您,您再这样,老爷有再大的本事也保不了您,您就不能……”我不耐地打断:“行了行了,别一见面就三姑六婆地教训这些。”她被我呵斥住,愣了片刻眼眶一红。糟糕,我话又说重了?
我赶紧岔开话题:“那什么,先给我拿点吃的来吧。人肚子饿着心情就差。”她没说什么地出去了,半晌端来漱口水和莲子粥来。真诚坦然地看着我吃:“少爷,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那样说话。”
我含着粥含糊不清地道:“没什么没什么,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她脸一红拿眼角羞涩地看我:“奴婢还要谢谢您……谢谢您把戚大夫给请来了……”
我喉头一噎,被一口粥呛到。顿时大咳起来,她这么说我又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似梦非梦的一段。喜乐见状惶急地来扶我:“少爷,怎么了?慢点慢点,奴婢……不和你说话了。”我心虚地低头:“我没事。戚大夫……现在人呢?”
喜乐被我那么一咳,刺激得没了心情,刷白着脸道:“戚大夫在正堂和老爷他们说着话呢。听说皇上那头派人来过了。”皇上那头?这当口派人来沈家干什么,难道是沈蝶心的事?那也至于闹到皇上那,不至于吧。
二十三
我起身下床:“给我换衣裳。”喜乐急道:“少爷,您粥还没喝完……”这当口还有心情喝粥?皇上现下派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得去搞清楚么。
她拿我没辙,接过碗放下帮我换衣,边换边嘱咐:“那些事由老爷们来办就好了,您刚刚病愈,经不起这样折腾……”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往外面走了,顺便舒展一下筋骨:“那碗粥给我留着,回来还要喝热乎的。”
依稀感觉到喜乐在身后以鄙视的眼神白了我数眼。
雪小了下来,但还是细细密密落满了院子。薄薄的一层铺在地面上好似霜降。我正准备穿过院子往正厅走,忽然瞧着路中央站着什么人,雪飘飘忽忽纷落在他周围,他转过身来,竟然是……戚回风。
“你……”我吓了一大跳在原地定住,他不是在正厅里和老爷子说话么?
“才醒过来怎么就出来了?现在身子上感觉如何?”他若无其事地问我,清冷的眉睫上沾了细雪,有如净莲。
难道昨天他唠叨了那么长一大段苦情话都是我在做梦不成?我平定一下心神,冲他笑笑:“好多了。我,我去找我家老爷子。”我怎么结巴上了我,奇怪。
他也淡淡地一笑,指尖抬上去拭掉眉间雪水:“我才从他那儿回来,有什么要问的,你不妨问我。”顿了顿,他放下手来:“是皇上的事么?”
我点头,猜也猜得出来吧。还没等张口问,又听他说了句:“哪个奴才多口让你把这消息听了去?真不懂事。”我愣了一下:“我总要知道的。”他强词夺理道:“起码现下得让你安心歇息。这还下着雪……”我微微汗了一下,我看上去有那么娇贵么。
“行行行,你总是有理的。”我没辙,举手投降。他的笑意仿佛蝶翅般轻扬起来:“先回屋去躺着,我来告诉你。”桃花眼里的光线匀开,月华似的美。我一下想到昨夜的那番话来,不敢多看,掉头乖乖地往回走。
推开门的时候喜乐还在屋里收拾着,见我摇摇晃晃地走回来吓了一跳,伸手去捂胸口:“怎么这么快?!该不是伤着了哪……”话没说完,戚回风跟在我身后出现,他比我高一个头,看上去更加显眼。
喜乐讶然不语,蓦地低下头去微不可闻地道:“戚……戚大夫……”戚回风冲她点头:“你先下去吧,我和沈公子有话要说。”喜乐怯怯地点头,干净利索地一溜跑出去,我就纳闷了,我支使她的时候她从没这么利落过。
他反身关上门,随后淡淡地一指床铺:“躺上去,被子盖好。”我被他的语气郁闷到,小声分辩:“可是我才从那上面下来……”他置若罔闻地走过来,单手就把我提起来,往床铺上一摔:“我是大夫,我说了算。”来不及再做多余的动作,叠得整齐的被子又被他抖开来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