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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宁府为一府治所,人文比之青昌县强过不少,这神明的种类也繁复多样,除了位居一般城隍之上的都城隍外,城池四方还有四大土地,各个街坊也有零星的小土地神像,至于各种游神、神仆、神役就更多了。
这些神灵地祇的名号,邱言在前世大多都听说过,他前世的那个世界科技发达,将一切超自然力量归结为牛鬼蛇神,可相应的传说并没有减少,很多地祇名讳堪称家喻户晓,城隍、土地就便是其中的两个。
但在这其中,令他注意的,却是另外一个在前世知者众多的神祇,在这个世界,至少是远宁城中,居然鲜为人知。
这便是灶神,灶王爷。
灶神可不是什么小神,虽然名字里带“灶”,法职与灶台相关,但在邱言的前世,却是具有掌握一家福祸的保护神。
这等神祇,在远宁城居然无人知晓,当然让邱言在意,多方探查之下,他终于确认,在这城中,并无对灶神的祭拜。
民以食为天,还有什么比饮食、做饭更和百姓息息相关?
“如果能从这方面入手,今后至少不必再为香火发愁,也有提升空间。”
基于这样的想法,又在对天生神灵的特性进行了推测之后,邱言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了最初的“法职”。
注意到邱言话中隐约透露出的含义,远宁城隍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你依旧为神司文判,予以掌管远宁城中灶火的职责,也算有了独立的香火来源,如果有心,今后不妨托梦于人,引导民力,早日塑成神像。”
一句话说完,城隍抬起手来,手中碧绿光芒一闪,凝聚成方印,印背有城。
盖!
这方印章凭空落下,通体一震,城隍身后屏风变化,民愿蜂拥而出,汇聚在印章之下,凝聚起来,化为一列符篆文字——
“兹令抿元山神为远宁城隍文判,司掌城内灶火!”
这列字符凌空悬浮,字字清晰,却不是世间流传的字体,而是由繁复纹路构成,甫一成型,就朝邱言飞去,一枚一枚,透体而过,落在邱言白光闪烁的神体中,绕着核心符篆旋转起来。
邱言顿觉意识一滞,心神仿佛被一股大力拉扯着脱离了神体,朝着那块屏风飞了过去!
屏风之中,澎湃的民愿之力扑面而来,宛如狂风,竟吹得邱言的意识中生出刺痛之感。
下一刻,身躯体内,核心符篆周围,寥寥几颗神力星辰陡然大放光明!
天地间,有玄妙波动汇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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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凡尘扰,事不休
邱言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这股波动,并从里面察觉到了一股意境。
“恩?这股波动似乎是被那环绕符篆魂的字符牵引过来的,里面蕴含了不少奥秘,但不是现阶段的我能够透查的。”
念头一转,邱言就发现了自身和波动之间的联系。
核心符篆,便是神体中心处的那枚玄奥复杂的字符,蕴含神灵本质,是神祇的根基所在,孕育神力和神通的源泉。
邱言既然决定加入城隍麾下,也就不会顾虑其他,不虞对方会对自己不利,是以心神放松,感知更加敏锐,察觉到了体内变化。
那环绕在核心符篆周围的字符,正在微微震颤,明显和蜂拥过来的香火民愿、玄妙波动产生了共鸣。
香火民愿被牵引,投入符篆,让邱言的感知中出现了无数细碎言语,仿佛有千人万人在耳边低语,常人如果猛然间听到这么繁杂的声音,心神被扰,立刻就会昏迷。
这时,核心符篆滴溜溜的一转,就将杂音隔绝,更将混沌的民愿吸纳里面,转化为丝丝缕缕的神力,再辐射出去,落在周围几颗神力星辰上,星辰登时大放光明,有星星点点的光辉在周围浮现。
不过,邱言已经没有心思去在意神力变化,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到了被牵引过来的玄妙波动上。
这些波动透体而入,融入一枚枚字符,那字符越发透明……
终于,一枚枚字符发生变化,依次膨胀,溃散开来,化为星星点点的光芒。
霎时间,光芒和核心符篆涌出的神力结合在一起,压缩、凝聚,化为一颗颗崭新的神力星辰!
十颗!
二十颗!
四十颗!
一百颗!
百颗神力星辰,转眼成型!
瞬间,泛着白光的神躯膨胀起来,这是神力暴增,难以控制的表现,但是下一刻,膨胀转为收缩,星辰散发出来的光辉和核心符篆联系在一起,将丝丝影像透露过去。
那是一道道身影,在灶台、篝火边上忙碌的景象。
泥土成台,枯枝燃火,火中生烟。
随即,邱言的神躯模糊起来,等再次清晰的时候,已经变了一副模样,身上穿的不再是书生青衫,而是一袭灰袍,边角烟雾聚散;头上有火,如头巾,似小冠束发。
他的手上握着一枚印章,印背上,本是一座低矮小山,现在多了一座炉台,内有几撮火苗,跳动不定。
邱言闭着眼睛,感知急速扩张,直接超出了城隍庙的范围,遍布全城,隐隐能感到城中每座灶台的所在之处。
有一两缕微弱愿力缠绕灶边。
隐约间,还是有层隔阂,令邱言难以尽数感应灶台与愿力。
“这才是神祇真正的感受啊,香火缠身,神力显化。不过,我还没有在城隍的神司归位,所以和法域之间并未彻底契合,还有隔阂。”
方才激烈还不觉得,现在平静下来,感到丝丝愿力进入神躯,淡淡舒爽自心底升起。
念头一转,邱言不在沉浸于感知,他睁开眼,朝前看去。
周围早就变了景象,不再是原先的大堂,而是他几日前见过的房间,一张桌子摆在屋子中央,桌上的香炉依旧冒着烟气。
远宁城隍坐在桌边。
“不知不觉之间,就将我移到了这里,这手段着实不凡,不知我何日能达这等地步。”心里想着,邱言却未多说,他能感到,有根看不见的丝线将自己和城隍连在了一起,有微弱愿力顺势传来,休戚与共的感觉自心底升起。
“我这次,能一口气形成百颗神力星辰,和这城隍传过来的愿力有很大关系,不然单靠受职时的法职衍化,很难一口气聚集那么多愿力。这样看来,加入一名高品神祇的神司,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对方要付出愿力,而我则和对方……”
“气运相连!”
心生明悟,邱言意识到,这种休戚与共的感觉,并非单纯的错觉,而是两个神祇在气运上相连了。
“我和分身都没有气运相连,最多是有因果牵引,严格算起来,还真算是两个独立个体。”
这时,城隍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看来你已承下了司职。”话语声中,她抬起手来,手腕战甲碰撞,发出清脆响声,那手掌摊开,便有两道灰蒙蒙的影子飘起。
邱言凝神看去,立刻就认出来,这是两道残魂,迷迷茫茫,不分东西。
所谓残魂,就是死后三魂散落,不再完整。
“是两个妖怪的残魂。”只是一眼,他就看出两道残魂的模样,知道不是人类。
“这两妖之前在城内吃人,身死魄损,只余残魂,和你身边的凡人有因果联系,就暂时予你,七日之内还要还来。”城隍说着,屈指一弹,两道残魂就飘到邱言身边,“我知你还有尘缘未了,准你暂不归位,但不能超过七天,七天之内,将凡尘了断吧。”
邱言心中一动,一甩袖子,将两道残魂收起,然后看向城隍,对方这半天的所为,再加上前日馈赠,已经超出了上司对下属的厚待。
城隍看出了邱言的疑惑,直言直语:“入了神司,就不是外人,本官不喜绕圈,也不瞒你,几年后,有事须你出力,不过你放心,不会有什么危险。当然,在此期间本官自不会亏待你。”
邱言听了,想通了心中疑惑,念头一转,也不迟疑:“当以诚回报。”
“这样就好。”远宁城隍点了点头,又和邱言说了几句。
几息之后,邱言面色微变。
城隍自是注意到了,出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
………………
同一时间,陈家院子里,邱言房间的门已被推开,一脸愁容的刘越走了进来。
邱言的书生分身放下手中毛笔,抬眼看去,迎上了刘越略显悲痛的目光。
“言弟,先别写字了,随我去潘府一趟吧。你和蓉娘相识一场,姨母待你也一向不薄,这次飞来横祸,论情论理,你都不能不去。”刘越说着,叹了口气。
听了这话,邱言心中浮现出一道单薄身影,皱眉问道:“潘府?表哥,听你的口气,莫非是蓉娘出事了?”
“唉,”刘越叹气摇头,“这都是命啊,蓉娘她怕是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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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摄魂
听了刘越的话,一股莫名之力猛然收紧,让邱言顿觉浑身一沉,思绪清明过来。
“不好!这是涉及亲缘的因果之力反噬了!三大因果里面,我一直执着于恩仇之果,抱负的因果暂时还涉及不到,对于亲缘确实有些疏忽!”
因果之力,玄之又玄,牵扯到方方面面,似一根根看不见的绳子,将人与人、人与万物联系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不说别的,单单一个气运牵扯,就足以让人心惊胆颤,稍不留意,就走上歧途,难以回头。
邱言本尊为神,对此的感应更为敏感,当然不敢稍有忽视,连忙询问缘由,并在刘越的带领下朝着潘府走去。
就这样,因果反噬之下,邱言艰难抑制,随着刘越一路前行,很快来到了潘府。接着足下不停,跟着刘越从侧门入府。
潘府仆从众多,沿途不少仆从、丫鬟看到两人,目光在穿着粗衣的邱言身上一扫,大部分都露出了诧异之色,接着就不再理会。
直到刘越二人来到后宅门前,才有人上前阻止。
“站住!刘越,你带得这什么人?不知道府上规矩么?后宅也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拦路的是两名虎背熊腰的大汉,太阳穴高高隆起,眼中有精芒闪动,一看就不是善茬。
“张哥、李哥,”刘越连忙作揖,“这是我的表弟,是过去看六小姐的。”
“表弟?”两人上上下下打量着邱言,“既是这样,那就过去吧,快去快回,最多只能待半柱香的时间,别让我们兄弟难做。”
“是是,多谢二位哥哥通融。”
应付了两人,刘越方才带着邱言步入后宅。
这里是一片小园林,绿意盎然,花草树木都有专人打理,剪裁的独具匠心,但二人都没有心思细看,急急而行。
后宅很大,转过几个弯,两人的目的地城终于呈现眼前,却是角落里的一间屋子。
推门进去,就能听到低沉的啜泣声,邱言放眼看去,入目的是三个人,两女一男,那男子年岁不小,正是邱言的舅父刘怀,刘怀旁边,有名中年女子伏在床边,肩膀耸动,死在哭泣,余下一人却是丫鬟打扮,侍候一旁。
听见开门声,刘怀循声看了过来,见是刘越和邱言,便招招手。
二人走了过去,中年女子回过头来,见到邱言,欲言又止,泣不成声。
见到女子面庞,心中的记忆涌出,邱言立刻就认出来,这中年女子正是此身的姨母刘氏,而后他的视线越过姨母,落在床上,顿时看到了一张苍白的面孔,却是名妙龄女子,模样清秀,双眼紧闭,身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的躺着。
看到这张清秀的面容,邱言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了一连串的记忆片段,这些片段迅速变化,最后汇聚成了一张流露出淡淡羞涩的鲜活笑脸,但下一刻,笑脸和床上苍白的面孔重叠在一起。
这女子,正是邱言的表妹,潘蓉娘。
隐约间,因果之力再次收紧。
邱言压下身上不适,他注意到潘蓉娘若有若无的呼吸,以及身上微弱的生机,分明是依附弥留之际的模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表妹会变成这个样子?叫没叫大夫过来看看?”
在这几天之内,并无潘蓉娘病重的讯息。
听到询问,刘怀、刘越和刘氏同时一颤,跟着纷纷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邱言见状,心下了然:“看来是有内情,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过因果牵扯之下,却不能不管,我这身躯的前任,对这位表妹似有着一定憧憬,若是放任,因果反噬,不知会有多少麻烦。”心里想着,他看向床边的丫鬟。
丫鬟脸上满是慌乱,刚才邱言询问的时候,明显想开口说话,这时注意到邱言的目光,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是来府上做客的唐少爷,他……他向老爷讨了小姐,小姐被人带去了他的房间,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再出来的时候,就成了这副模样……”
听见丫鬟已经说出了口,压抑心情的刘氏终于按耐不住,大哭起来:“我那苦命的孩儿啊,言儿,蓉娘平日常常念着你,你能来看她一眼,想必她知道了,也会……”后面的话已经泣不成声。
“最难断的就是人情牵扯啊。”心里叹息了一声,邱言默然不语,脑海中有关姨母和表妹的记忆源源不断的涌现出来。
邱言的前身,已经几年没有见过表妹了,但小的时候,邱言母亲在世的之时,却时常能够看到。
邱言的姨母刘氏,因做了他人的妾,吃了不少苦头,不想让女儿重蹈覆辙,一直较为属意邱言,在她看来,若是邱言不再一根筋的求取功名,能安下心来过日子,有自己哥哥帮衬一下,也能置办些家业,自己的女儿若嫁了邱言,便为正妻,总好过给人做妾。
这次听说邱言家中变故,借住刘怀家里,刘氏就又动了心思,可惜还没等有所行动,就横生变故。
“大夫已经来过了,说是救不回来了,让准备后事。”刘怀见邱言知道了原因,也就不再沉默。
邱言听了,上前一步,弯下身子,仔细的打量了潘蓉娘一眼,眼底有白芒一闪而逝,跟着却是面色一变。
“昨晚还好好的,只是进去那唐公子房里盏茶的功夫,就不省人事了,哪有这样的道理!”丫鬟在旁哭诉。
半盏茶的时间,换算成前世,就是七八分钟,最多不超过十分钟,这么短的时间,当然什么都做不了,可偏偏让潘蓉娘成了这副模样,也难怪丫鬟不停的念叨。
这时,邱言猛地一直身子,但刘越已经按住他的肩膀。
“言弟,不要冲动,唐少爷身份不凡,不是咱们能招惹的起的。”
刘怀和刘越本就因为担心邱言知道缘由之后会冲动行事,刚才才不愿告知,现在见了邱言的动作,哪里敢有丝毫放松。
邱言摇摇头道:“舅父、表哥,二位放心,我分得清轻重,这种事情涉及人命,不能马虎,理应报官,让官府来主持公道。”
“这……”刘越闻言一愣,接着也摇了摇头,“你想的太简单了,那唐公子虽是第一次过来远宁,但这几日游玩,有知府和几位官老爷的公子陪同,明显和衙门关系不浅,你去告他,恐怕还未开审,人家的报复就先落到咱们头上了。”
邱言听了,却继续道:“知府、官差吃的是公家饭,是朝廷的命官,不是哪门哪户圈养的家官,即使有些人情往来,但怎么会像狗一样,受人唆使、操控,反咬报官之人呢?”
“笑话!”
邱言的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声嗤笑,接着就见一名少年走了进来,大步流星,神态倨傲,略显稚气的脸上,挂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味道。
这少年邱言也认得,正是那日在潘府门外见过一面的潘家三少爷。
潘三少爷看着邱言,露出嘲笑神态:“你要去告官?简直胡闹!不要再给潘府添乱了,以为现在还不够乱么?”
他说着,话语渐渐转硬,扭头看向刘越:“刘越,我看你读过几年书、识得字,有心栽培你,但你看看,你们家这都干的什么事?唐少爷看上六妹,那是她的福气,不愿意也就罢了,还敢反抗?我实话告诉你,潘蓉娘就是因为不识好歹,试图反抗、刺杀唐少,才变成如今模样的!”
跟着,潘三少爷声音越发严肃、低沉:“你等应该庆幸,唐少心胸开阔,不予追究,我又帮你们刘家说了不少好话,不然的话,你们以为还能站在这里哭诉?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不过,保下来你们一家已是极限了,潘府是不敢留你们了,收拾一下,都走吧。”
这番话已经说得刘怀、刘越满头冷汗,忙不迭的称谢。
“行了,心里记得就够了,我们潘府诗书传家,从来都是以善为先,等会你们去账房,领了这个月的钱粮,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