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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刚到门口说出来意,就已有人领着她进去了,似乎一早就在这儿候着,猜到她一定会来似的。
苏蜀的心也越来越觉得有些古怪,但她摸了摸怀中的画卷,就又重新振作跟着那人进了青龙分坛的后院。
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她就看到一个坐在桌边背对着自己的美好背影,垂到地面上的长长的苏绣丝缎裙褂,摇曳得似一朵水中白莲。她回头一看,那带着自己进来的人已经悄悄离开了。
“你终于来了。”
那背影缓缓转过身来,果然是应珊莲那张清丽无双的温柔笑脸,表情一点都不意外,应该说,是等候她许久了。
苏蜀抿了抿唇,转身掩上房门,然后往她那边走去。
苏蜀最终立在她的面前,皱着眉,一脸不解:“你知道我要来?不,应该先问,你怎么能说话?”
应珊莲轻轻笑了起来,望着她,巧笑婉兮:“我为何不能说话?”
苏蜀愣了愣,半晌才笑着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无奈与讽刺,道:“为什么一个个都要在别人面前装哑巴呢?司靖天是,连你也是。”
应珊莲却反问道:“你还记得司靖天?你不是说自己什么都记不清了吗?看来,你也没有多诚实,是不是?”
苏蜀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坐呀!有些话,我们要慢慢说才能说得完。”应珊莲笑着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垂下眼眸,便坐在了应珊莲的对面。
二人相对无言。半晌,苏蜀才说:“小英让我带句话给你,说她不会忘记你的恩情。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应珊莲给她倒了杯茶,缓缓笑道:“不如先说说,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苏蜀起身抬头环顾这房中的四周,应珊莲住在水榭阁楼之上,东面一处琉璃珠帘微微挽起,隔着一个可凭栏远望的楼台,往下看便是一个人工挖出的小湖泊,碧绿如玉,风微微拂过湖边的柳树枝叶,极为诗意!
令她惊奇的是,这西域之境竟还会有柳树!这样的土壤,这样的天气,柳树竟能生长下来,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是晓特地为我挑选了此处而居,你觉得如何?”应珊莲在身后悠悠道,竟没能成功刺痛到她的心。
她转身,笑了笑:“你是如意的朋友,我们身为主人,细心安排是应该的。”
应珊莲的笑意一下子冷了下去,走到楼台外面望向湖泊对面的小筑,转身道:“对面住的是百毒门的大小姐,邢天华。”
她没多大反应,只“哦”了一声,便从怀中摸出那一幅画卷,走回屋内的桌前细细地摊开,侧头道:“你见过此画的,不是吗?”
应珊莲眼中闪过一道冷光,走到她身边与她一齐看向桌上的画卷,但笑不语。
苏蜀低声道:“画卷中的人是我,你也看不出来吗?”
应珊莲的手轻轻滑过画卷上少女的笑脸,再稍稍一用力,便能毁了它!她却笑着收回了手,柔声道:“我自然看得出这是你的画像。”
“骗人!”苏蜀突然添了怒容,声音微扬,“小英说根本看不出来是我!”
应珊莲望向她,语带嘲讽:“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如此没有自己的想法与判断,真不明白晓为何会待你这般好!”
苏蜀笑了起来:“你终究是嫉妒了。我还以为你永远都那么的淡然优雅,好像不会有人的一丝情绪似的,完美得不像一个普通人。”
应珊莲笑道:“不像普通人的不是我,而是你,你到现在还被人蒙在鼓里。”
苏蜀心里一突,慌了起来,低声道:“连你也知道我得了夜游症的事了?”
“夜游症?”应珊莲吃惊地望着她,突然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谁告诉你你是得了夜游症?呵呵,是晓吗?他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她的反应是最直接的否定。苏蜀脸色一白,用力抓住她的手,急道:“难道不是?那我是生了更严重的病了?你知道什么?快告诉我呀!”
应珊莲止住笑意,冷冷地拨开她的手,绝美的脸上浮现一丝恶毒的微笑,一字一句说:“苏蜀,你不是生病,而是,你根本就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早已死去的鬼魂!”
“轰”一声,桌上的画卷冒出一抹袅袅的青烟,画里的浣衣少女竟突然消失不见,画卷上徒留一片空白!
游荡人间的鬼魂一旦明白自己已死的事实,便不能再伪装自己是人了。
正在云家堡与云之容商议正事的唐清晓突然心口剧烈一痛,皱着眉微微弯下了腰,云之容侧目:“清晓,你不舒服?”
那阵剧痛转瞬又没了。他捂着胸口摇摇头,声音有些喑哑:“没事。”
云之容点了点头,将桌上的羊皮地图往他那边推了推,道:“你看这里,若是中原人士攻过来,我们可——”
“之容,”他突然打断云之容的话,云之容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他眉头深锁,“此事明日再议,我先回去一趟。”
云之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半晌,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若心有牵挂也做不了什么,你先回去吧。”
“嗯。”他只点了点头,便起身匆匆离去。
云之容慢慢收起了羊皮地图,放进了怀中,叹息摇头:“情之一物,害人不浅啊!”连堂堂傲书生也被磨得没了野心与斗志。
唐清晓匆匆赶回总坛后,敛月楼内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心里的那股莫名刺痛又涌了上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皱着眉单手一挥,厅堂内的灯亮了起来,没多久小英便跪在他的面前,低头道:“圣使大人,小英前来领罪。”
唐清晓脸色一冷,声音令人心寒:“领什么罪?苏姑娘人在何处?”
小英垂着头,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只有声音让人听出了她内心的平静:“姑娘想离开总坛,小英自作主张便带着她出去了。”
“何时?去往何处?”他的神情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冷沉,小英却毫无惧色,只跪着说:“姑娘是未时离开总坛,如今想必已随着商队离开楼兰城了。”
唐清晓轻轻一笑,声音柔得令人不寒而栗:“很好!有胆背叛我,自然连死都不怕了,可惜,我却不会让你死的。”
小英瘦小的身躯终于微微抖了抖,低垂的脸依然看不清神情,但自幼在这里为奴,她又怎能不知道唐清晓的手段?
此次,她终于能报答应姑娘的恩情,再过不久,她就能下去与爹娘弟弟团聚了。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淡淡的,满足的,幸福的。
“吃了它。”
小英恭恭敬敬地拾起地上的药丸一口吞了下去,唐清晓拍拍手掌,两名红衣人便进来一左一右将人拖了下去,站在门边的大总管见状面露不忍,闭眼长叹了一声。
唐清晓转过身,面色阴沉地对大总管吩咐道:“广派人手出去搜人,不计代价,即使将西域翻了个个也要将人给我找出来!”
大总管低头应道:“是。”便匆忙出去准备了。
厅堂内一片敞亮,他的心却冷得几乎无法自持。蜀儿,你究竟上哪儿去了?你千万不要出事——
作者有话要说:
☆、死诀别
一队身穿赤红铁甲的人马脚步匆匆地进了温柔阁,青龙坛坛主泽腾面色紧张地跟在唐清晓的身后,“砰”一声,唐清晓猛地一掌推开了房门,应珊莲正静静端坐在楼台之上,望着他,那眼神眷恋而深沉,欲言又止。
唐清晓止住步,面色冰冷,他抬手让众人退了出去,泽腾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暗叹,这么一个绝代佳人,恐怕就要香消玉殒在此了,真是可惜。
唐清晓抓起一叠白纸与毛笔,冷冷走到她面前递给她:“她在哪儿?”
应珊莲淡淡地笑了笑,面露惆怅,叹了一声抬起头说:“小英还是说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因为见她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她却若无其事地抬手抹了去,又笑道:“别吃惊,只不过是因为我强行冲破血魔心法,开口说了话。”
他垂下了眼眸,漠不关心,只执着于一件事,冷声道:“她在哪儿?”
“你就只会说这一句了吗?”应珊莲惨笑,面如白纸,赌了气,别过头头望向那一池幽幽碧水,正如她此时冰冷的心。
唐清晓松开手,那一叠白纸“哗哗”地洒了一地,毛笔一路滚落至柜斗底下,找不到了。
他冷笑道:“你想听别的?小英对你的确算得上忠心耿耿,你该知道我的手段,我若想让一个人开口说话,没有人能守得住那张嘴。如今你甘心了,可以说了?”
她转头望着他,眼底一片怆然,自嘲笑道:“我想听的也不是这个。晓,你是真不知,还是故意折磨我?”
他却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别逼我,我已经没有多少耐性了。”
她惨笑:“是啊,三天了,你必然是不吃不睡,日夜都在找寻她。”
她起身要抚他略显憔悴的俊脸,却被他侧着脸闪了开来,她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脸上浮出又哭又笑的神情:“因为她,你连面具都摘下来了!她对你而言,真就那么重要?”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而坚定,淡淡说:“重要,比命都重要。”
“哈哈!”应珊莲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着笑着,嘴角又流出一丝鲜血,她用力地抹去,抬头倔强道:“以前你怎么认识不到这一点?一直在让她伤心的人不就是你吗?如今因为她人不见了,你才领悟到这一点,未免太可笑了吧?”
唐清晓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与痛苦,双拳紧紧握着,克制着想杀人的冲动。
她缓缓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发丝,才转过头望向他,面带笑意地说:“晓,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我可以为你去死!你却一直视若不见,如果没有苏蜀的出现,也许我会一直甘心这样默默陪在你的身后,可是她出现了,于是我变了,变得如此悲惨而可怜,可是我不后悔!”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应珊莲彻底心死,冷笑着说:“我不知道苏蜀去哪儿了。三天前,我让小英引她来此,她一心求我医好她的夜游症,说她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却可笑不知道自己早就不是人了,于是我告诉了她!就这样,那边是她留下的画卷,她知道之后,画卷上的人也跟着消失了。”
唐清晓紧紧咬着牙,浑身都在抖,脚底下如踩着片片荆棘,一步一步都在流着血,双手颤抖地捧起被丢弃在角落的那一卷画像,画卷在他手中悄无声息地打开,空荡荡一片,苏蜀仿佛也从这世间彻底地消失了。眼睛滚烫地发热,他的心好痛。
“刷”一声,碧玉箫出现在他手中,软剑出鞘,他目光冰冷地举剑对着她的喉咙处,一字一句恨不得撕碎了她:“应珊莲,将你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消除我的恨!”
她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剑光凛冽,她的脖子已经开始渗出丝丝血迹,却笑了,美得如第一次见他时的笑颜,纯净,温柔:“那你杀了我吧。晓,不管你信不信,她走的时候并没有在我眼前化为乌有。”
他咬着牙,软剑感觉到了主人的愤怒与悲痛,剑身“嗡嗡”地颤动着,发成一阵阵悲鸣之音,应珊莲脖子上的血越流越多,像一条小河沿着她的白色长裙缓缓地染红了全身。
她闭着眼睛等待着,眼前仿佛闪过以往的种种,有美好的,有悲伤的,有寂寞的,有欢笑的,一幕幕,往事如烟,风一吹就都散了。
可是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最后那一剑的刺入,她睁开了眼睛,看见唐清晓对着她笑得冷森森的,仿如地狱来的恶鬼,无法掩饰深深的恶毒诅咒:“我为何要杀了你?让你就此得到解脱?不,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舒服,我要看着你一日日忍受着内心的折磨、愧疚,对你这样天生道德上有优越感的人而言,这才是最大的惩罚!应珊莲,今日我送你最诚挚的祝福,祝福你从今以后没有一晚能睡得好,夜夜梦魇缠身,终日惶惶不安,直至老死床前!”他收起碧玉箫,像宝贝一样紧紧抱着那卷画像,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要走。
“晓——”她凄厉地大喊一声,仿佛是来自生命中的最后一声呐喊,充满了绝望与乞求,他却再也不回头,越走越远,她慌张地扑上去,抱住他的双腿,被他一路拖着走,在地上摔倒,却死也不肯松手,哭喊着:“我没有机会了!如何能如你所愿老死?为了你我偷偷修练血魔功,心脉尽毁,明知不能开口,还是为了你,开口说话那一刻,我就只剩下三个月的命可活了,如何老死床前?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求求你!”
唐清晓停住脚步,却没有转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不要说是为了我。你明知道我有多珍惜她,我多想保护她,让她一直不知道真相,就这样单纯地‘活着’,可你为了自己的私心与嫉妒,将这一切彻底摧毁!你毁了她,也等于毁了我!如何说是为了我?不要再说这些让我恶心想吐的话!”
他抬脚要走,却被她死死抱着不肯放手,哀哀求着:“我就要死了,难道你就不能原谅我吗?”
“死”这个字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冷冷一笑,终于彻底狠心,一脚将她踹开,咬牙切齿:“那你就去死吧!”
她被他这一脚踹得滚到柜斗前重重地一撞,柜斗承受不住,发出“砰”的一声,摇摇欲坠,她心口剧痛,“噗”的呕出一大口鲜血,眼前发黑,几欲昏死!
他没有看一眼,抬脚就快步走出了房门。
她拼着一口气在他身后“哈哈”大笑起来,极近癫狂:“唐清晓!你以为就我一个人的错吗?是你给了我希望,是你让我变成了这样,你一次次与我暧昧相处,不直说,不拒绝,你的温柔造就了我今日的疯狂,你的多情将苏蜀送到了我面前!如果说是我亲手令苏蜀魂飞魄散,你却是那个罪魁祸首!你才是那个真正害了她的人!唐清晓,你给我回来——”
他却早已走远。
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那一刻,应珊莲就觉得自己死了。
唐清晓抱着那卷画像痴痴然地走在溪边,原来人心痛到极点,是没有任何感觉的,麻木的,连自己都感觉不到自己了。
“圣使大人!”赛雪兴奋地从远远跑过来,手里抱着那个黑罐子,边跑边笑,“圣使大人,有好消息!乌金已经完全蜕化成功了,我们现在就去找苏蜀!”
他木木地停下脚步,那张激动得发红的笑脸却越发的刺眼起来,刺痛了双眼,泪,悄然滑下,赛雪顿住,疑惑道:“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用了,她已经不见了。”他面无表情地说,脸上却极不听话地满是泪水。
赛雪呆呆地看着那幅已成了白纸的画卷,心里一痛,黑罐子从她手中滑出落在了地上,“哐啷”,碎了一地……
别人都以为唐清晓快要发疯了。
“公子将自己关在房里,敛月楼内谁也不让进,也不肯见人,整日抱着一幅画卷不吃不喝,傻傻痴痴的模样,老奴实在担心——”
唐萧然皱着眉搁下茶盏,看向满脸忧色的大总管李珉,沉声道:“你说那丫头去青龙分坛之后人就失踪了?”
说到这个,李珉都忍不住叹气,实在想不通:“我们三千弟子发散出去,整座楼兰城都翻遍了,也没能找到人。不知怎么的,竟然有公子病倒的消息传到了皇城那边去,连楼兰王都惊动了,楼兰王派出卫兵在各处搜寻,也一无所获,这苏姑娘到底是上哪儿去了?好像一夜之间突然人间蒸发似的!”
唐萧然脑子里浮现那日见到苏蜀的怖人模样,心里感觉有些蹊跷,沉思片刻,问道:“清儿可有何吩咐?”
李珉摇头,不解道:“苏姑娘失踪那一天,公子回来还吩咐我们务必要将人带回,可三日后去见了应姑娘,回来就再也没提寻人的事,也问都不问我们,一直将自己关在敛月楼内,整整四天了!”
连清儿自己都放弃了,莫非那丫头是死了?唐萧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罢了,这样也好,不用自己再出面扮丑人了。他暗暗叹了一口气,目光移向垂下的帘幕那边。
他略带疲倦地挥手吩咐道:“你下去吧。清儿冷静过后就会没事了,你多派人注意着点,每日吃喝准时送过去,有事再来向我禀报。”
李珉欲言又止,最终也不说什么,只低低说了声:“是,老奴告退。”便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了之后他才转头望向后面,沉声道:“你可以出来了。”
厚厚的帘幕后面走出了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是莫言。他脸色异常的难看,肩膀绷得紧紧的。
唐萧然看他一眼,淡淡道:“你也听到了,苏蜀失踪,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莫言不自觉紧握着拳头,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脸色有多苍白,唐萧然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知他对苏蜀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