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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古木罕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钻出了尘土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这是他属下的一个士兵,号称是土鲁番城最勇敢凶悍的勇士。他一身的尘土,像是网从土里爬出来的一样,他的左手紧紧地护住右臂。古木罕这才发现,他的右臂从上臂以下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被鲜血和尘土混淆得看不出颜色的几丝破布。
士兵一边在地上寻找着什么。一边走近了古木罕,他抬起头,失神的眼睛如同死人一般,他张开嘴巴在说着什么,可惜古木罕一个字都听不到,只能从他的嘴型判断着。士兵似乎在问,是不是看到了他被炸飞的胳膊?
看到古木罕下意识地摇摇头。士兵继续低着头寻找着,不一会便走远了。旁边不断腾起的尘土似乎无法动摇他寻找的决心。古木罕很想冲过去将他拖到安全的地方去。但是犹豫了一下,却迈不动脚步,因为古木罕不知道哪里是安全的。
过了一会,士兵看到前面有一截黑乎乎的圆形物体,非常像他丢失的胳膊。正当他惊喜地扑过去时。一发炮弹在他不到两米的地方落下。士兵只来得及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被腾天冲起的尘土吞噬。
古木罕的心早就已经麻木,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无法动摇他的心境。他只是扶着摇晃和残破的跺墙继续地向前走着,身边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那么遥远。
古木罕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去,发现是一具只剩下半边身子的残躯,鲜血和尘土搅在一起,形成了一层比衣服还要厚的外壳,裹在大半个脑袋、失去了左臂、左腿和半个右腿的身躯上。但是古木罕看了两眼便认出这残躯是谁。正是那么从小交好的小贵族。在残躯的腰间还挂着一把弯刀,和他一模一样的弯刀。这是数年前古木罕的父亲为两位好伙伴特意从波斯商人那里订制的钢刀。
这个时候古木罕觉得脸上一热,两行泪水从眼眶里涌出,缓缓冲刷着满是尘土的脸庞。
古木罕慢慢地蹲在地上,双手掩住脸,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在接连不断地爆炸声中如泣如诉。
刘浩然放下望远镜,整个土鲁番东城已经被尘土笼罩,炮弹再如何打进去。也无法像刚才那样清晰地看到一发接着一发地炸开,巨大的腾尘和冲击波已经被厚厚的尘土掩盖。
这土鲁番城是新筑不久的城池,与火州城远远比不得。火洲城即高昌古城,分内城、外城、宫城三重。外城大体呈正方形,墙厚十二米,高十一点五米,周长五点四千米,全为夯土板筑。其历经高昌郡、高昌王国、西州、回鹘高昌、火洲等长达劲余年之变迁,于数十年前几经战火后终于被毁弃了,土鲁番地区的中心也移至这新筑不久的土鲁番城。可是这土鲁番城毕竟历时太短。无论从占地面积、城墙高低、城防坚固等等都比不上鼎盛时期的高昌古城。
这座土鲁番城方圆不过一平方千米左右。明军一百五十余门野炮虽然无法将炮弹平均地撒向土鲁番城每一个角落,但是集中在东城等少数几处,造成的破坏力就无比巨大了。
刘浩然转过头去,关注起自己的炮兵阵地。阵地上已经是热火朝天。运送炮弹的炮兵们已经脱下了上衣,光着满是腱子肉的上身在那里挥汗如雨,而在两个。安式七十五毫米后装炮团阵地上,已经堆积了
随着尖锐的哨子声被吹响,炮兵阵地立即缓慢下来,火炮不再发射一发发的炮弹,炮兵们开始收拾起满地都是的弹壳、保险栓等残物,炮长和军士们紧张地给火炮降温。调整炮架。以便随时可以再次进入齐射状态。
刚才还在土鲁番城上空四处呼啸的的炮弹声消失了,震撼着整个大地的爆炸声也消失了。弥漫在城池上空的黄色尘土在寂静中慢慢地落在地上。整整一刻钟。尘土才将吞噬已久的土鲁番城释放出来,重新展现在世人的眼前。
饱经摧残的土鲁番东城已经残破不堪,在东门左边,整整长达两百米的一段城墙已经倒塌,四散的泥土形成了一个斜坡。无论是是残缺还是完好的城墙,都看不到任何一个守军的身影。
咚咚的战鼓声又一次响起。明军士兵们在军官的喝令下,将上好刺刀的步枪向前斜举着,然后伴着战鼓节奏声列队向前走去,很快,他们便走到了城墙下面,开始沿着残缺的城墙废墟向城内走去。尽管四处都是坎坷不平,但是这无法影响到心练有素的明军队形。
当明军走到三分之一处时,城墙废墟上站起了几个身影,他们如同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老鼠,他们身影摇摇晃晃,如同疾风中的枯草,但是却牢牢地站在了城墙废墟上,而且站起来的身影越来越多,从当初的几个到十几个”再到三四十个。
不过这一切都无法影响到明军前进的脚步,他们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这些人,在他们心里,只要战鼓不停,他们前进的脚步就不能停止。
在站起的二三十个身影中就有古木罕,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泪水冲刷着的斑斑痕迹。在他的手里是一张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强弓。在他的身前则插着四枝箭矢。
在他的身旁,大部分守军都手持着弯刀。甚至还有人赤手空拳。网才一轮炮击。他们手里的武器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只有三四个人和古木罕一样,手里握着一张长弓。
古木罕等人哆嗦着手,终于将手里的弓张开,箭矢嗖嗖地飞了出去,却只射中了两名明军,而且创伤都不重。当古木罕等人又一次准备张开弓时,明军军官开始喝令。前面的明军举起了手里的步枪。
“开火!”一阵砰砰声响,古木罕身边扑通地倒下了十几个人。古木罕继续张弓,然后看都不看向前射去,也不知道射没射中又低下头去张弓搭箭。而砰砰声又响起,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当他射出第三箭时,古木罕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一人了。
古木罕眼睛还是那样无神。双手还是那样的颤抖,不过三次张弓就似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刚才那段时间的折磨让他心神疲惫。但是他还在咬着牙拉动着弓弦,同伴全数到下丝毫没有影响到他。
明军继续列队前进,孤身一人的古木罕无法威胁到他们。但是走到离古木罕不到五米处,明军们都停了下来。默默地等待着古木罕将最后一枝箭搭上弓弦。
古木罕觉得双臂酸痛无比,平日轻而易举就能拉开的弓弦如今像是另一头栓上了火焰山,有万钧之重。当弓弦被慢慢地拉开时,古木罕觉得自己的手哆嗦得越来越厉害,弓弦还没有拉到三分之一,古木罕觉得自己的手几乎控制不住手里的弓。在尘土中出现的那一张张面孔又一次回现在他的脑海里,一股力气从心里涌起,古木罕终于将弓拉到了近一半。
他抬起了头,发现前面是一片红色,一张张无比陌生的脸在紧盯着自己,明晃晃的刺刀。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着自己。古木罕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努力地用尽全身剩下的力气终于将弓拉开,网准备抬起来对准前方,却看到一名军官举起了一枝短统对准了自己。
“砰”的声响,古木罕觉得身上的力气突然之间全部消失了,箭矢不由自主地从弓弦上飞出,插进了那名明军军官脚前的泥土里。在剧痛中,古木罕扑通倒在了地上,在那一刻,无比熟悉的歌声幽幽地飘进了他的耳里。
“美丽的乌鲁都河畔拄着一位美丽的姑娘,她的名字叫艾丽米莎,她是我的心上人。”声音是如此的沧桑悲凉。就如同草原上离群的骏马。孤独的雄鹰。
“我美丽的艾丽米莎”古木罕喃喃地说道,他努力地睁开双眼,看着那蓝天白云,一个,美妙的倩影在白云之间如隐如现,可是一双又一双从他头上迈过的脚打破了这一切。
不到半日,土鲁番城失陷,落入明军之手,数千守军和万余贵族百姓在那一轮炮击中已经胆丧。
刘浩然策马站在土鲁番城外的土丘上,看着繁星占据了晴朗的夜空。点点星光照耀着已经被明军全盘接管的土鲁番城,还有在夜幕下无语的土鲁番盆地。
“陛下,我们初战告捷乙”傅友德在身边低声地说道。接管土鲁番城这种小事也用不着他出面。而且为了安全作想,他和刘浩然都不会住进土鲁番城,而是在城外的明军大营里安居。
“是啊,二哥,我们初战告捷了。”刘浩然点了点头道,突然转言问道:“二哥,你说在这片夜空下,在这片土地上,曾经经历过多少次胜利和失败?”
“陛下,臣不知。”傅友德略一思量便知道刘浩然想说的意思。微笑着摇摇头说道,“臣只知道,今日胜利的是我大明。”
刘浩然不由笑着看了一眼傅友德,长舒了一口气道:“对,二哥说的对,不管此前种种,今日胜利的是我大明。”
罢,两人一时无语,只是愣愣地看着远处,冷月如水,静夜如凝,刘浩然和傅友德的身影在月光的照映下。与远处静静的土鲁番城相应无语。
第三百三十章 天山(一)
第三百三十章 天山(一)
明历十九年(公元1383年)七月十一日,天山北麓的苦他巴城(今新疆呼图壁),这是一座小的不能再小的城镇,它的南部紧挨着天山北脚,雪水融化汇集而成的呼图壁河、雀尔沟河等多条河流灌溉着南部和中部广袤的草原和农田,然后消失在北部准噶尔盆地的戈壁沙漠深处。这是一块比较富庶的土地,苦他巴,根据音译,在古突厥语中是“寻找幸福”的意思,而在准噶尔语中是“吉祥”的意思,但是在蒙古语中却是“多鬼的地方”让人莫名其妙的意思。
大明陆军骑七军都统制侯明策马站在苦他巴城外一处丘陵上,眺望着远处的天山和草原。
骑七军是为了应对西征临时组建的军事单位,下辖三个陆军骑兵师,一个炮兵团,两个辎重团,以及若干个配属部队,总兵力在五万左右,完全可以应付一场中等规模的战役。骑七军下辖的师和团有从和宁卫戍区调集过来的,也有从西安卫戍区调集过来的,甚至有从东京卫戍区调过来的,侯明原本也属于西安卫戍区,但是骑七军骨干却算是正宗的“和宁派”,毕竟这个卫戍区在大明陆军中就是盛产骑兵的,而且与西域地理接壤,占据了地利优势。
侯明能够担任骑七军的都统制,不仅说明他颇受冯国胜的器重,也说明他的能力得到了大明陆军上下的认可,因为担任这个职位意味你可以独挡一面,根据冯国胜给侯明的指示,他必须率领骑七军清除别失八里、苦他巴、仰吉八里,从东线逼近亦里八里(今新疆伊宁市)和阿力麻里(今新疆霍城西北)。
自从帖木儿打着“镇压”弑主的哈马儿丁的旗号屡屡东征,原本东察合台汗国的中心区域…阿力麻里一带被打成了废墟,蒙古人只能向东退且,活动范围以别失八里一带为中心。但是这些西域蒙古人并没有忘记阿力麻里这块风水宝地。因为相比北有准噶尔盆地,南有天山,地域狭长的别失八里,阿力麻里一带地域广袤,水美草肥,经过一段时间里,亦里八里逐渐取代阿力麻里,成为这一带的中心城镇。但是由于还有帖木儿的威胁,蒙古人只能躲在别失八里,暂避锋芒。
但是这块安宁之地随着明军的西征也告以破碎,侯明指挥骑七军,激战近十余天,歼灭了超过三万之数的蒙古诸部贵族的联军,完全控制了别失八里一带,将蒙古人向西赶去。
蒙古人这一次的失败可谓是无比惨重,牧场被毁,青壮被杀,别失八里一带的蒙古贵族们带着少数残余逃回了亦里八里等地,他们所余的实力不及原本的十之二三。明军与蒙古人是死敌,这一点是不用说的,要不然当年大明皇帝几乎是倾全国之力,挥师漠北,咬着牙也要灭了蒙古正朔…北元。
西域的蒙古人尽管大部分已经突厥化,并且信奉了伊斯兰教,但是为了维持其统治的“合法性”,他们中绝大部分的人依然打着蒙古人这杆大旗,既然你打了这面旗,就必须迎接大明那雷霆万钧的打击。
硬气起来的大明眼里容不下沙子,死敌就是死敌,必须往死里打,丝毫不留情,完全没有以往中原王朝那种以德服人的“风度”,知识渊博的西域学者几经考究,发现这大明人的行事风格,比起汉唐之时的大气强硬还要多上几分毒辣。
大批居住在别失八里一带的蒙古诸部女子被当做战利品押送回国,牛羊连同肥沃的牧场被抢夺一空,归在后续跟上维持“新占领区”秩序的武备军名下。唯一侥幸被留下的只有投降的、而且是依然信奉萨满教的蒙古平民以及那些依然顽强地信奉佛教、景教的回鹘人,不过这些人与信奉伊斯兰教、几乎突厥化的蒙古当地部落贵族们有着很深的矛盾,甚至不少蒙古牧民认为那些部落贵族已经不是纯正的蒙古人了,因为他们不再信奉祖宗流传下来的萨满教或喇嘛教,风俗也不是秉承蒙古习惯,而是所谓的突厥和波斯习俗。
早先由于察合台汗国、伊利汗国、金帐汗国之间的纷争,大批蒙古转战天山以北地区,并在这里居留下来,由于他们本身就拥有特权,是畏兀儿人等先入者的统治者,为了避其锋芒,原本散居在天山北疆的畏兀儿等族开始向南迁居,形成了北蒙南畏的局面。
而且相比南疆大部分信奉伊斯兰教的畏兀儿人,北疆的蒙古人很多都是数十年前从蒙古四大汗国等地迁移过来的,除了贵族等上层统治者少数人改信了伊斯兰教之外,大部分普通蒙古人依然顽强地信奉着他们祖先留下的萨满教或者从蒙古本部传过来的喇嘛教,如果没有大明西征这一改变历史的进程,一直到十六世纪,天山北疆的蒙古人才开始大规模改信伊斯兰教。
针对这一局面,明军的策略也非常明显,对于信奉伊斯兰教的蒙古贵族和少部分死忠是毫不留情地打击,而对于依然信奉萨满教或喇嘛教的蒙古牧民则以安抚为主,但是这一切必须建立在对当地蒙古诸部统治架构完全摧毁的基础上,这也是大明西征的重点工作之一。
“侯将军,前队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副官策马过来禀报道。
“北边有什么消息?”侯明头也不回地问道。大明西征,主要路线分为两路,以天山为界,由于天山南路的战事有刘浩然和傅友德坐镇,侯明知道出不来什么问题,因此他的注意力放在与自己同在天山北路的西征北线上。
按照冯国胜的部署,天山北路的攻略路线也分为两路,侯明所率的骑七军属于北线第二路,吕光豪率领的骑五军则属于北线第三路,冯国胜自率主力的第一路。
吕光豪率领骑五军直接越金山,直下也迷里河流域,然后从北边逼近亦里八里和阿力麻里地区。相比起侯明的第二路行军路线,吕光豪的作战范围广袤,可用战术也更灵活。
“回禀侯将军,根据最新的战况通报,吕将军的骑五军已经于本月五日渡过也迷里河,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预计此时骑五军已经抵达黄草泊(今艾比湖),应该对对普刺(今新疆博乐县)和博落脱儿地区发起攻击。”
“普刺,离阿力麻里不过四百里。”侯明沉吟道。
“将军,我们是不是要加快行军速度?”副官看了看侯明的神情,小心地建议道。陆军上下都知道,自己的主官和吕光豪除了是朋友,还是竞争对手,因为他们都擅长于骑兵作战,所谓同行是冤家,侯明和吕光豪又同在西部战区,却分别隶属于两个不同的卫戍区,也意味他们代表着各自军区的“颜面”,所以一直以来,不管他们有心或无心,总是被人拿来比较。
现在吕光豪占据地理优势,过了金山之后便是草原丘陵,一马平川,最有利于骑兵运动作战,而且北疆蒙古人的第一道防线…也迷里河流域在数年前就被侵袭的明军打成了豆腐渣,无法阻挡明军前进的脚步。估计能够对吕光豪骑五军产生真正威胁的只有普刺和博落脱儿地区。但是一旦打通这里,对于亦里八里和阿力麻里而言,骑五军就已经是兵临城下了。
相比之下,骑七军从东路杀过去就是一路阻碍多多,别失八里不说,就算现在这苦他巴,离阿力麻里也有一千多里地,哪怕路上再也没有阻碍,一路狂奔也不见得能快得过已经在远远眺望亦里八里和阿力麻里的骑五军。
“不必了,继续按照计划安排。”侯明挥挥手道。
“将军,这妥当吗?”副官狐疑地问道。他知道自己主官的脾气,每次和吕光豪相争,都不会温文尔雅,这次怎么就不上心了,难道已经认输了?不会啊,侯将军怎么会是轻易服输的人,尤其是在面对老对手吕光豪时?
“北指早有安排,我们必须依命行事。”侯明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口中的北指说的是西征北线指挥部。
“北指有点偏心啊!”副官有点不满道,北指总指挥就是和宁卫戍区大都督冯国胜,在副官看来,他肯定是站在自己部属吕光豪这边,给骑五军提供方便,给骑七军“穿小鞋”。
“怎么这么多废话,北指怎么做事还要请示你?”侯明黑着脸训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