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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风总是那么无情,那么冰冷。我在风中瑟瑟发抖,最终支撑不住晕过去。一旁的老陈和白尚赶紧上前将我抬进车。老陈微微向白尚靠近,小声地说道,“白老板,你让我贿赂大牢里的皇协军,果然从里面带出话了。只是那个颜祈远只说了一句孙悟空面人,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辛苦你了,老陈。再坚持一段时间,你就不用在许府潜伏了。这段时间好好照顾小姐。”白尚心疼地脱下大衣盖在她身上。
“不辛苦不辛苦,能为白老板办事是老陈的福气。老板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小姐。”最后老陈挥挥手,缓缓地开车离去。
一连几天的高烧不退,让我沉迷于梦中的过往。回忆里想起模糊的小时候,云朵漂浮在蓝蓝的天空,而他就在这天地间向我允诺,会一生一世地保护我,不再让我受欺负。我躲在他身后是那样的安心,他教我学习识字是那样的认真,与他一起嬉闹一起捉弄颜叔颜婶,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他是我的好哥哥,我心中永远的大英雄。迷迷糊糊中,我似是见到了他在对我笑,并将双手摊开。他的掌心矗立着一个孙悟空面人,他始终微笑着,一遍又一遍地说道,“晓月,你要像孙悟空一样坚强勇敢。”他的笑容越来越模糊,我刚伸出手想抓住他,而他像飘荡的风筝一样越飘越远,而后一瞬间消失。
“不要,不要离开我!”睁开眼,见一屋子的人诧异地看着我,我仍旧喃喃自语,“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昏迷了几天也哭了几天,出什么事了?”问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老陈按白尚的意思特别安排照顾我的俞亚萍。她见我只哭泣不言语,连忙示意其他人退开。她似是无意地提醒道,“这几天可将白老板急坏了,他又是介绍医生又是向府里人打听消息。小姐现在醒了就好,白老板一准高兴。”
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忽的瞥到床头的孙悟空面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赶忙拉住她的衣服,一个劲地问她,“这面人哪来的?谁给你的?”
“白老板送来的,说是小姐最想见的人托口信说送给小姐。”俞亚萍将面人递给我,见我宝贝似的捧在手心捂在胸口,她甚感奇怪,又见我眼泪哗哗下落,便不再多问,递上绢帕小心翼翼地离去。
失去他,我真的还能像孙悟空一样坚强?这条路走得好艰辛好痛苦,先是文子默,荷花姐,然后我一向敬爱的新时代女性雨薇姐也拂尘而去,现在是我最爱的祈远哥。我真的还能坚强地走下去吗?我不知道也没人能够告诉我答案,唯一肯定的是我依旧会遵从祈远哥的旨意走下去,即使双脚踩了一地的鲜血,我也该走下去。
郊外的枪声没有一丝感情,只是那么一鸣,就只是那么一下,摧毁了我好不容易搭起的理智。“啊。。。”我像疯了一样在海边又喊又叫,又俯身使劲拍打地面。我要报仇!我一定要为祈远哥报仇!即使那人是谷一的亲弟弟,我也不会再心软。一想到这我决绝地起身向远处走去。。。
“不知许小姐约我出来,有何贵干?”西餐厅内,端坐着的晔儿一脸狐疑地看着对面的我,开门见山地表明她与我不熟。
“这是给晔儿姑娘的小礼物,还请笑纳。”我笑着递上一条闪亮亮的钻石项链,见她无意收。我赶紧起身为她戴上,并直夸她漂亮。
“无功不受禄,许小姐还是说明来意吧。”她脸上未见丝毫悦意,更有种不屑与我同台的感觉。在外人眼中,我是亲日派代表,也就是人人恨之的汉奸,可浦江商会不是也与日本人勾结吗?她这般态度该是想证明她的骨气吗?
我暗自高兴,但颜面上又显出了一副无奈,轻叹一声,浅浅道来,“晔儿姑娘可真是有一双漂亮的慧眼。实不相瞒,我欲与商会合作,拜访多次,阿佐会长硬是不肯见我,这才想求晔儿姑娘带我见上一面。”
她也无奈地应道,“近来商会正走下坡路,有人出资合作甚好,会长怎么会不见你?”她起先觉得不解,但很快又改了态度,“要不这样,你随我回公馆,他过会时辰也会回来,到时你可与他细细商谈。”
我连连点头二话不说就随她到了公馆,一进门就被墙上的巨幅照片吸引了。照片中的那人笑得很是灿烂,那人的模样也很是熟悉,我不禁伸手触摸,不想公馆里正打扫的丫头随即制止我,并很严肃地提醒道,“这是端木夫人的照片,一般人是碰不得的。若被会长知道,一定会将你赶出去。”说着这话那丫头像是叨家常一样与我说了关于阿佐的事。据说他每晚都要与照片上的夫人喃喃自语一番才肯入睡,之前山下长明因对夫人不敬,阿佐当场与他翻脸并将山下赶出公馆,自此商会与日本人的合作便断了,所以商会才开始走下坡路。
“你怎么在这?”一进门,阿佐就没好气地质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这态度?我佯装生气摆起许大小姐该有的架势,“佐会长的脾气可真不好,之前和日本人闹僵所以对我的拜访置之不理,不过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计前嫌,还愿意拉你一把,给你送生意来,所以佐会长的态度还是好些为妙。”
“哦?说来听听。”他似是有些兴趣,径自坐到了一边的沙发上,只是他脸上的不屑依旧很明显,甚至都没招呼我入座。
开门见山,我从包里拿出一把金钥匙递给他,“这是许家在中国银行储存了五十根金条的柜子钥匙,只要你愿意替我除一个人,我会把另一把匹配的钥匙也交给你。”
“杀人?谁?”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文文弱弱的小姐,尤其是瞥到我眼中的狠绝时,他不免一怔,而后以开玩笑的口吻问道,“能让许小姐恨得要用五十根金条杀的人,应该不简单吧?”
“当然了,你以为刺杀少佐是件很容易的事?”我挑眉反问,只要能替祈远哥报仇,花再多的钱我也愿意,更何况那些钱根本不是我的。
“山下长明?”他震惊地向我确定答案,见我点头,他随即冷哼一声,“我是不是听错了?许大小姐和他不是盟友吗?”
“世事难料,你之前不也与他们合作鸦片吗?现在不还是闹僵了?不过我好想听闻之前在端木夫人的领导下,浦江商会已步入正途,这夫人才走了没几年,佐会长就与夫人背道而驰,想来夫人泉下有知定然心寒和不甘。”这也是我一直想知道的问题,阿佐这人不像会背叛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然我也明白,他是不可能告诉我答案的。果不其然,他脸色逐渐阴霾,然后就是那无情的逐客令。
我前脚刚踏出大厅,晔儿后脚就跟上我的脚步,一开口便是说教,“不是提醒过你,不要提及夫人,你还说?”
“但我真的很好奇,夫人一心把青洪帮改变成浦江商会,可现在的浦江商会又做起了以往的勾当,这不是回到原地了吗?”我拉起晔儿小声问道,“这其中到底怎么回事?还请晔儿姑娘告知,满足我的好奇心。”
“这帮派又岂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岂是说改就能改的?夫人才走没几天,那些资质老辈分高的人就强迫阿佐恢复青洪帮的名号,阿佐费了好大劲才能保住商会的名称不变。再说了这世道还能走什么正途?商会里大大小小三千人口,大家要吃饭,只能靠老本行维持生计。阿佐很挣扎,他不想违背夫人的意愿,所以他依旧与几大医院保持联系,只要有贫困儿童动手术,他都会出钱救治。”她悠悠地诉说着,四周弥漫着淡淡的忧伤,“都是这些日本人害的,不然商会也不会走向没落。许大小姐刚才说的可当真?你为何要杀山下长明?”
“我恨这些日本人,他们害的大家家破人亡,民不聊生,也害死了我最亲爱的人。只要能杀了他,我可以再支付十万大洋酬谢。”我的认真让她的戒备渐渐消散,我执起她的手诚恳地请求道,“看在都是中国人的份上,请你们帮帮我。”我没有等到她的答案,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点点离开。
中国人应该帮中国人,我坚信着!
☆、第七十章
蓝色玛格丽特,如同马尔代夫般湛蓝的海水。我悠悠细品,还不时发笑。一旁的人诧异地看我几眼,见我依旧自顾自地笑,都以为我喝醉了。酒保则好心提醒道,“小姐,我们快打烊了,要不你明天再来吧?”
打烊?我这才惊觉已是深夜了,舞池中已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服务员正加紧收拾着。我有些醉意,一手拍着酒保的肩问道,“你们老板呢?让他出来送我回去。”
“小姐,你喝醉了。我们老板不在这,你还是出去叫车夫带你回去。”酒保知我醉了,倒也不与我争论,只是我拉着他不依不饶,让他甚为头疼。见蓝风过来盘账,他像是见到救星一样高兴地喊道,“蓝助理,这位小姐喝醉了,非要见白老板,你看。。。”
“行,我来处理。”蓝风从他手中接过我,一见到傻笑的我,顿时惊呼,“许小姐?你身体还没好,怎么能喝这么多酒?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见白尚,带我回白公馆,我要见白尚。”我又哭又闹像极了耍赖的小孩。蓝风拗不过我,只好先把我拉上车。上车后见我还在哭,他为难地拜托道,“我的大小姐,你别哭了行吗?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反常?”
“我的祈远哥走了,我再也见不到祈远哥了!”我碎着音调诉说着痛楚。今日的郊外充斥着血腥味,我甚至都没有勇气踏入那里。我的眼泪像泛滥的洪水无法阻挡,我也不管不顾,任由眼泪直流。他们说酒是麻痹痛楚的好东西,我拼命地喝着,却还是清晰地感受着疼痛。“我要祈远哥,不要离开我祈远哥!”
即使在梦中,我呓语的也是颜祈远的名字,这让蓝风很意外。他将车子开到白公馆,开门的是芳芳。她见蓝风带回来一名醉女,不免好奇地问道,“这又是从哪带回来一个不省人事的女人?”
“这是许家大小姐,在金典喝多了非吵嚷着见老板,老板回来没?”蓝风将烂泥一样的许若梦扔在沙发上,这才长吁一口气。
“刚从墓园回来,听说今天给那几个被枪决的共党找了个好地方。不过他神色不好,像是不想见什么人,就别打搅他了。这个许小姐还是把她抬进我屋里睡吧。”芳芳这头说着,便和蓝风一起将人抬进里屋。芳芳好不容易将许小姐的高领大衣脱下,忽的惊呼,“蓝风,你看。”她直指许若梦的颈间,甚为激动。
蓝风攸地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走近些,然后俯身从那人颈间小心翼翼地卸下这条蓝宝石项链,像捧着宝贝一样格外小心,“海洋之心,真的是海洋之心!”这一瞬二人莫名地动容,又不约而同地看着床上的那人。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有姐姐的项链?她认识姐姐?”芳芳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更是急匆匆地跑上楼。蓝风没拦住她,只好同她一起去找白尚问个究竟。正如芳芳所言,白尚的神色果真不好,只披了一件衬衣落寞地坐在窗口。见到此景,芳芳也不敢开口,她向蓝风使使眼色便退开了。
蓝风轻声走近他,心疼地嗔怪道,“再不入睡该天明了。”
“日本人一天不走,中国就永远在黑暗中。”白尚饮上一口咖啡,兴许是未加糖,带着苦涩让他直皱眉,又或许是今日的鲜血让他感触颇深。以往在他的世界观里商人不知国仇恨,隔江犹数利益金,但现在想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所以他以会长的身份,召集了大小数十位大亨,大家捐钱捐物倒也够组建一支五千人的队伍。今日颜祈远离开了,却永远活在他心中。他小声问道,“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有事?”见蓝风递上项链,他颇显紧张,“这项链你怎么得来的?”
“我只想知道,楼下的许大小姐到底是谁?”蓝风开门见山地问道,见白尚不愿作答,他似是嗅出了端倪但还是不敢确定地试问着,“是她吗?”会是章佳晓月吗?他不知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想法,但他还是问出了口。
“别说你了,之前我也觉得自己的猜测很荒谬。无论样貌气质那明明就是两个人,以至于她就在咫尺我还望着天涯。但这就是坚强勇敢的章佳晓月,她为了国家和民族,戴上了另一个面具,忍受着众人的鄙夷和唾弃,却始终为信念而战斗。正如今日这样难受的日子,她也只能借酒忘痛。”白尚低着头揭开了这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他缓缓起身朝楼下走去,走到章佳晓月的身边,并轻轻地将海洋之心重新系在她颈间,而后深情地落下一吻。
蓝风和芳芳伫立门口看着这一幕,二人不觉已潸然泪下。
“号外,号外,昨夜有人刺杀山下少佐未遂,今日全城大搜查。。。”报童的声音格外响亮,却未能掩盖那份失望。大搜查的结果自然是人心惶惶,因为日军觉得只要有一丝可疑的人物二话不说就开枪杀死,接连三日,大上海已弥漫在恐怖的阴霾中。无人敢上街,无人再嬉笑,只闻绝望的哭声。
怎么会这样?面对残败不堪的局面,我几近抓狂。山下长明没死,却死了许多无辜的中国人。一瞬间我觉得罪孽深重,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愿见人也不肯进食,似是惩罚自己更像是要将自己逼疯。老陈见形势不妙赶紧给白尚打电话。不多时等来了白公馆的芳芳,老陈恭敬地将她引到我屋里。
“再没有心情也得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这句话是我醒来后蓝风告诉我的。”她端着小米粥轻步而来,坐在窗前自顾自地说着,“那时我做了很多噩梦,一屋子的人倒在血泊中,那些日本鬼子还在得意地笑。你知道当没了呼吸的宋朗躺在我身边时,我有多崩溃?那一刹那我真想死,但也是在那一刻我又觉悟了,老天让我活下来一定是想让我为他们报仇,所以我苦苦挣扎着活下来了。你比我坚强,经历了这些应该更坚强更成熟,不是吗?”她剥开了疤将痛楚一一展现,却未流一滴泪未皱一下眉,只是那么平静地说着,仿佛那一切是她注定要经历的事。
我似是被打动了,接过碗小口喝着粥。胃里塞满暖暖的食物,这感觉真好,就像是血液重新流动一样,全身告别冰冷与温暖一起让我有了温度。喝完粥见芳芳还在,我只得压低嗓音说道,“芳芳姑娘请回吧。”
她微微摇头,执起我的手认真诚恳地允诺,“我要留下来帮姐姐达成心愿。不要诧异,我和蓝风全部知晓了。”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了?我浅叹道,“知道多了对你们反而不好。”她伸出食指抵住我的下文,而后趴在我肩上低语一番。
夜晚在期待中降临,只是今夜不见月光,唯有几许零落的星星闪烁,不似歌舞升平的金典这样喧闹与繁华。当歌女唱着柔情的日文歌时,我深情地执起山下长明的手优雅地步入舞池中。因为酒精的作用,我的双颊染上了绯红,笑得也分外纯美,“少佐,听说你一回上海就遇刺,可把我吓坏了。好在你没事,不然现在就没人陪我跳舞了。”
“许小姐可爱又迷人,想与你跳舞的人多不胜举,在下实感荣幸能让若梦小姐这样牵挂惦记。”山下长明贴着我的额头细语呢喃,似是对我有些好感,更暧昧似的在舞曲结束时亲吻我的额头。我醉意朦胧地傻笑一下,他更是得意地笑了。
“服务员,给我酒。”我随意地伸手拦住一位女服务员,举起两个酒杯摇摇晃晃地递了一杯给他。我喝上一口大加赞赏道,“这里的红酒真好喝,难怪少佐喜欢这里。之前我还以为你是喜欢上这里的小歌星了。”我娇嗔地埋怨道,“少佐,你怎么不喝?难道你来这真是为了这里的小歌星?”
他笑着摇摇头,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许小姐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吧。”他半托半拽这才将吵嚷着还要喝酒的我拉出大门。刚出大门,只闻嗖地一声,一颗子弹疾驰而来,只是身边的人身手灵敏轻巧闪过,然后几十个日本兵赶紧围来保护他。寂静的夜晚回旋着激烈的枪声,身边的山下长明拔枪连开几枪,枪枪命中,而后他停顿连连摇头,却还是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他警觉地回头,见我的笑容已透着冷意,他恍然明白,“是你。。。”他想也没想就扣起了扳机,正当我想与他一道下地狱时,一抹白色的身影挡在我身前。子弹无情地袭来,然后这抹娇小的身影就这样倒下了。与此同时,那个如同恶魔的山下长明也身中数枪不甘地倒下了。他费劲力气不甘心地问道,“为什么?”
“谷一是我见过最美的天使,而你却是比恶魔更恐怖的人。你该下地狱向那些被你害死的中国人忏悔!”我一字一字带着恨意地诅咒道,“你一定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