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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淑妃看着宁媱向自己与皇太后亮了一下酒杯,目光慢慢变得凌厉。皇后这时开口道:“宁妹妹说的是,在座众位妹妹,方可堪为端攸至善,宽怀至深,阮妹妹原该敬的,应是诸位妹妹才是。”阮淑妃冷冷地看了皇后一眼,对皇太后道:“母后,看来,这一好意敬酒,到头来还是臣妾失仪了。”皇太后笑了一声,道:“若论失仪,淑妃倒还称不上。”她侧头用眼角余光注意着皇后,“向众位敬酒,该是何人先行?为何皇后不予主礼?”皇后气定神闲地道:“臣妾确是有所失仪,只是臣妾原也不知道阮妹妹竟急着敬起酒来了。”她嘲讽地看着阮淑妃,“阮妹妹这么着急,想是别有想法,臣妾也不便阻止。母后提醒的是,想来真的该先由母后向诸位妹妹敬酒,我等方能再行。”皇太后似笑非笑地扬了一下嘴角,道:“那哀家先敬之人,便是皇后你了。”她端起了酒杯,面向皇后。皇后微笑着,恭而受了皇太后之敬,举杯饮尽。皇太后眼光落在宁媱身上,说道:“宁婕妤,哀家也敬你一杯。”宁媱心中微有讶异,看着皇太后向自己举杯,目光慈蔼,看不出半分不善之意。
这一杯,也是探问,探人心所向,问人心所属。醇烈的,灼烧心胃的,不光是酒水。她站起身来,受了皇太后这一杯,只觉这数杯之后,脸颊潮热,目蒙晕眩,胸间更是闷抑积烧,难受,却也触醒那脑中压埋的神经。耳边似听到皇太后的声音:“宁婕妤看来是不胜酒力,这杯中之物,原不是每人能沾之,诸位可得记住了,不可为而为之,当真是愚蠢之举。”阮淑妃的笑声难掩得意,“臣妾受教。这杯中物里,原也有这等理义。”
宁媱双颊嫣红一片,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对皇太后道:“臣妾明白,不可为而为之,不该,不可。”皇太后微笑着点头,目光中却是寒凛逼人。皇后向众人举起酒杯来,道:“既是如此,本宫也请众位妹妹把一杯饮尽便可。”
与席众妃纷纷举杯,皇太后看到眼前此景,笑容变得有点僵硬。宁媱这次只轻啜了一口酒,并未饮尽,放下酒杯后,果然听到阮淑妃对自己道:“宁妹妹怎生如此?母后和本宫敬你的酒,你都饮尽一杯,如今皇后娘娘敬酒,你却只喝半杯?”
宁媱抬起头来,向皇太后和皇后二人看去,道:“臣妾不胜酒力,太后刚才所言,杯中之物,并非每人可沾之,不可为;而皇后娘娘盛意,臣妾理应敬饮半杯,以作承礼。”
皇太后笑了一声,点头道:“宁婕妤果然是个端芳聪慧之人。对哀家,还算留着一份尊重。”
皇后也淡笑着向宁媱轻轻点了一下头。阮淑妃道:“宁妹妹确是足够聪慧,想来,若不是这份聪慧,也不会得皇上如此喜爱。”
宁媱道:“淑妃娘娘说的是,皇上圣明,喜聪慧赞淑贤,各位姐姐可得皇上喜爱,必也是此等慧质人儿。”皇太后心中已有定数,脸上现出一抹倦意,对皇后道:“哀家也乏了,汝等只管尽情享宴,哀家先行回宫。”恭送了皇太后,众人重新归位宴膳。宁媱喝下数杯清茶,酒意半解,耳边仍是人言笑语,觥筹交错。席散后,皇后命宁媱随行回昭华宫,另有要事相议。宁媱走出紫麟殿,在宫门前看到骆沅儿和孟馨如二人正于阮淑妃辇驾前相候,三人目光骤然相投,片刻后,骆沅儿讥诮地开口道:“宁婕妤好酒量,臣妾自叹弗如。”孟馨如只冷笑了一声,没有作声。宁媱对二人不作理会处,上了鸾轿,往昭华宫而去。如今,喝进喉中的,岂止是一杯酒?
海雨青乃是皇太后看重之人,皇上翻了海氏牌子,竟不予宠幸,并到自己宫中来,此事,皇太后必不会轻易放过了。皇太后这一着终是避无可避,也均在意料之中。只是此事过后,心中不安的,是担心海雨青本人,会作何想法?皇上此举不知为何用意,海雨青心性宁静淡定,是否能对此事淡然视之?
宠幸与否,不在己之内,不可强求,也不可推拒。既是有人求之不得,又有人避之莫及的物事,又何足多以记心?昭华宫内殿中,皇后命宫女为宁媱上了解酒茶,笑着对宁媱道:“宁妹妹今晚确是应对得体,本宫本还替你担心,真不愧了这聪慧二字。”宁媱喝了一口茶,道:“臣妾鲁钝,只是表达自己本心所想罢了。”茶香四溢,皇后透过弥漫的水雾看着宁媱那一张恬静的脸庞,此女的心思果真是细如微尘,并且行事进退得宜,最重要的,是对方立场明朗,能为己所用。皇后想着,开口说道:“本宫有一事,需宁妹妹代为打点。”宁媱道:“皇后娘娘之命,臣妾定当尽力为之。”皇后站起身来,走到殿中,看向门外那一抹模糊不定的光息,道:“本宫已命人请灵道人进宫,为本宫以道法祀福,”她侧头看向宁媱,“也为本宫找出那藏于暗处,是何人。”
宁媱抬起眼帘,看到皇后正别怀深意地看着自己。皇后续道:“此人若要对付本宫,必已对本宫每举所行秘而探伺,以寻本宫之短弱,本宫若有不正之为,此人必会出手,如此一来,本宫正好可看清此为何人。”宁媱细听皇后之言,思绪于脑间覆转。皇后向她走近,道:“此前的‘霁云双呈’之说,不过就是引本宫出手的流言,既是如此,本宫也就遂了这一计。宁妹妹,你今夜便告诉外间,只说本宫席散后回宫,大发雷霆,扬言必要使霁云散去,逆转天意。”宁媱心下了然了几分,轻轻点了一下头,又想到了什么,道:“皇后娘娘,此举虽巧,却不知会否旁生枝节,引来麻烦?”皇后明白宁媱所指,轻笑了一下,道:“宁妹妹担心不无道理,但这布局之中,从来是不作落实,适时旁嫁。到得那人出手,这巫蛊之罪,到底是何人所犯,便别有定论了。”皇后把手放在宁媱的肩膀上,道,“这一次,有劳妹妹代本宫好生打点。”宁媱也站起了身来,向皇后福身道:“臣妾明白。”看着皇后满意地轻颔凤首,宁媱暗舒了口气,同时,另有一股莫名的重压坠于心头,隐蒙萦绕,悬然未定。
巫蛊(一)
第四十八章 清晨时分,昭华宫中,前来晨省定昏的宫妃们退出宫门之际,看到靖公公正把一位女道人引进内殿,众人不由暗生揣测,更想起昨夜从宁婕妤口中所说的一切,难道皇后如今真的不惜犯险,以巫蛊之术破那“霁云双呈”的异象吗?巫蛊之术,以诅咒、射人偶等施以暗咒进行加害之行,怨毒阴损,不仅为宫中大忌,更有违国法,为律之不容。众所皆知,特为阮淑妃而设的那一场宴席之上,皇太后亲淑妃而远皇后,纵然没有那“霁云”之说,皇后恐怕也是不会对淑妃善罢甘休的。人言,自那女道士现于昭华宫之时便开始四散流传,惊疑参半。惊,巫蛊阴损,淑妃能否避过劫难;疑,堂堂中宫,到底是否真会以身试法?有心之人未免又会想到,皇后此次果真是被气得乱了方寸,行事竟也不知避讳,如此不当之事,竟让众人得悉,平白为自己添了嫌疑。慈庆宫内殿中,皇太后倚身斜靠在床榻上,细听了如芳告禀的相关事宜后,一边拿起念珠,一边向海雨青看来,道:“雨青,此事你听着,觉得该如何?”皇太后所问,海雨青心中已有意料。皇太后如此而为,皇后终究会有按捺不住的一日,只是,此番皇后行事,未免过于张扬,难道真是气急之至,乱了心神,连起码的周全也不顾了?她想了想,说道:“巫蛊邪术,不容于宫闱,皇后如若真以此伤及淑妃,必是罪责难逃。”
皇太后低头看着手中一粒粒数过的琥珀念珠,道:“罪责,必是难逃。她这中宫后位,也稳坐了太久了。在这宫中,她总是把握得太多,这世间之事,太过了,必会反之。此番的因由结果,只能怪她自己。”海雨青淡笑了一下,不多作言语,目光放在一侧那檀香缈缈的彩陶香炉上,气息雅室,定人心神,香满溢心。这一时的安静,使皇太后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海雨青,道:“皇帝前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海雨青想起当晚的情形,皇上的冷讽,皇上的憎厌,皇上的弃离,可幸的是,这一切,并不能使她心中涌起更多的难受与委屈。再多的不喜,再多的嫌恶,也不过就是一个态度,既然无意强求那人的怜爱,那么冷漠,又与垂怜有何区别呢?得,非我所需,失,又何足惧。自己要的,不过就是一份清静罢了。那一份藏于心底的珍视与情愫,便只应永远留于不为旁人所触及、玷污的角落。
皇太后探询的目光正于眼前,不禁尤觉自己的可笑与无能,这一次,该是要彻底负了她老人家的厚望了。海雨青苦笑道:“臣妾愚昧,侍礼不周,致令皇上生厌。”皇太后皱起了眉头,向前倾了一下身子道:“雨青,你跟哀家说实话。”
海雨青接触到皇太后明澈的眼光,不自禁地轻叹了口气。所谓实话,又何足提?皇上的厌弃,又岂是她能掌握改变?她轻声道:“太后,臣妾斗胆,个中实话,该由皇上明言。”皇太后闻言,怔了一下,旋即又定下了神来,看到海雨青那一脸的娴淡,叹道:“雨青,哀家知道难为你了。”此次,确非雨青之失,只怪皇上心思难测。皇上曾向自己明言,皇后一事不容自己插手,那么,便昭示着皇上必不接纳自己属意之妃嫔,一如海雨青。既然皇上自有一套想法,而那她也更需好好筹算。昭华宫内,皇后自与灵道人谈论道教之法,宁媱蒙皇后所召,也伴于一侧,三人于殿内桌前品啜香茗,论经探文。宁媱在一旁听着灵道人详实俱周地向皇后解述修持之法,想起宫内已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巫蛊破云”之说,不由更觉可嘲可笑。举杯啜饮,看到杯中清茶中茶叶随水涡盘旋,犹似那动转静处的局面,以虚作实,诱敌上勾,尤显暗险。谈论数时后,皇后命宫人为灵道人打点歇息之所,末了,特吩咐灵道人道:“明日为本宫设斋醮祀礼。”灵道人走后,皇后对宁媱道:“明日宁妹妹为本宫把福物拿到福地埋藏,然后静待那伺机之人。”看到宁媱眼中的明悉淡定,皇后另有所念。此次不仅要把那欲对己不利之人引出,更要试出宁氏是否真正忠于自己。
自己现正处于多方埋伏的缝隙,每一步,每一举,都是关键,都要小心。
宁媱缓步走出昭华宫,对如燕道:“备轿至坤月宫。”已近岁末,隆冬彻寒更甚。不由让人感觉,这一个季节的冷冽,怎生如此漫长。
而时日,在不知不觉中匆匆流逝,疾迅得,连那一点聊以慰心的记忆,也快抓不住了。
她暗怀唏嘘,思量间,鸾轿在坤月宫门前停了下来。下了轿,她走进坤月宫西阁,看到迥廊两旁摆放着几盘含苞待放的水仙花,几缕似有若无的清香萦于鼻端,沁人心脾。她侧头品赏,不禁放慢了脚步,听到门扇声响,转头看到前方房门敞开,海雨青正从里内走出。宁媱站住了脚步,向她微笑着点了一下头。海雨青向她走来,弯身行礼,宁媱刚想扶她,却又停下了动作,正如海氏所言,礼不能免,该有的距离,还是不要去打破。海雨青脸上带着恬然微笑,道:“宁婕妤贵足而至,可是寻见臣妾?”宁媱轻轻点头,道:“我今日在昭华宫中,听皇后提起海姐姐身体感了风寒,所以未能前去请安,我心里担心海姐姐病情,冒昧前来探访,海姐姐莫怪我扰了您休息。”海雨青走到宁媱跟前,侧身看着那几盘水仙花,道:“宁婕妤一片心意,臣妾自是领了。只是臣妾觉得,宁婕妤位尊于上,不必对臣妾如此纡贵。”凉风骤起,萧寒的清盈花香飘渺地散落于空气中,低头看那青翠的花叶,正随风无力地左右摇摆,此番姿态,说不出是绰约,还是飘零。宁媱叹道:“海姐姐如此一说,倒真的和妹妹生分了。”海雨青声音带着笑意:“这生分之意,从何而来?臣妾不过是依实直言。”
宁媱看着她那秀美端庄的脸庞,缓声道:“是妹妹多虑了。”海雨青扬起嘴角,似笑非笑,“虑之所生,不过是多有思烦,可知此思虑,这烦忧,不过是庸人自扰。宁婕妤乃慧心之人,必不会行此等自扰之事。”宁媱在心中细酌海雨青之言,不觉暗有了悟,淡笑道:“思烦固然可抛,只是世情俗事,往往身不由己,祸福难料,但只于心中谨系一念,所向既定,便更不易受忧恼所扰。”只愿对方能明白她话中之意,那一点摇摆不定的圣宠,那一份无以捉摸的圣意,非她能把握,也非她心中所愿。
海雨青笑了一声,看向她道:“臣妾还记得宁婕妤曾提及的心有一守之言,想必婕妤心思澄明,必能平息心中忧恼。”是福还是祸,从来非人力所能预料,亦非一家之断便可定论,当晚皇上弃己而去,也许是旁人眼中的辱,却同时也是自己想要的结果。皇太后让自己所为的一切,不过就是要对付皇后罢了,只要把皇后扳倒,她是否可得皇上宠爱,只是其次。天家盛荣,耀华过尽,恩薄情绝,孤孑一生。便是她的路。宁媱察觉到海雨青婉淡的脸容上,一掠而过的凄绝,隐约若无,落入眼中,忽觉哀戚难禁。
宁媱只在心底轻叹,也不再多言。海雨青的气度超脱,心性淡定出尘,想来,除了她自身的灵气使然,更多的,恐怕是因着她背后另有渊源。宫中诸人诸事,都并非只如眼前的端华纷繁,又何能尽数明悉。告辞了海雨青,宁媱走出坤月宫,感觉鼻息中余香犹似不散,兀自于意识中扬逸芬芳,深呼吸间,却又只闻空气中的清冷,当无意捕获之时,馨香悄然而萦,如此反复,竟让人有些微迷醉,一刻的心绪凝集,忘忧几许。 皇后口中所谓的斋醮祀礼,于申时在昭华宫环禧殿中设坛。灵道人命其弟子设下玉箓法坛,意为消灾祈福,祈求国泰民安。皇后所邀的与祭宫妃不多,除却宁媱外,便是蒋德妃、柳顺容、钟修仪三人。看着灵道人在殿中庄肃虔诚地行祀礼,在座众人正襟危坐。宁媱心神略有飘忽,殿前皇后的面目竟在眼中显得有点模糊不清,一时看不到有任何的表情。她收敛神绪,回想起在斋醮祭祀开始前,皇后的吩咐:“祀礼毕后,小靖子会把福盒交予你,你只把福盒埋于宫中近巽西南之处,然后静观其变,若有异动,必向本宫如实报来。”
皇后这一次,想以巫蛊之名把那欲对她不利之人引出,结果,将于今日揭开,只不知,当皇后知悉幕后为何人后,又该作何谋算,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波。眼前是庄严道场,但依藉这神圣祀礼所行之事,却又那么不可告人。宁媱注意了一下蒋德妃、柳顺容及钟修仪三人,心中思忖,此三人乃阮淑妃近腹,皇后特把她们邀来,想必是意欲通过她们之言迷惑淑妃罢。皇后命女道士所行的并非巫蛊之术,这一消息传出去,众人必会更为意想不到。
祀礼在酉时结束,宁媱依计来到殿外,靖公公果然已候在外面。接过靖公公递来的一个沉香木盒,宁媱不及多想,匆匆地走出昭华宫。宫门外,如燕和小隆子正等候着主子。宁媱上前吩咐小隆子跟随自己前往行事,如燕则先行回宫。已是入夜之际,天色迷蒙,路向迢迢。巽西南之处,正是贞宁宫的方向。
小隆子紧随着宁媱的步子,心知此次行事的重要与隐秘,不免有点紧张,一路不敢发言半句。
到得目的地,映入眼帘的乃绿草园边缘地片,因位处偏僻,偌大草园荒芜死静,顾盼四处无人,果然是藏物行事的好处所。宁媱忙着令小隆子把木盒埋于地下。掩埋妥当后,宁媱和小隆子沿原路返回,当行至一段距离后,宁媱回头对小隆子道:“你速返原地,静察异动。”小隆子恭而领命,转身往另一条可通往绿草园的捷径小路而去。
宁媱沉了一口气,独自往前走去。隐隐感觉到不远处的树丛中有影子一闪而过,当她转头看去时,只见夜色下的一片深暗树影迎风摇摆枝叶,憧憧森然。她冷冷一笑,心中暗有计较。她此次所行,会暗中注意的,除了那一个不知底缊的“黄雀”,该还有一个会在意结果的人。
皇后千方百计要寻出对己不行之人,必会力求做到万无一失,而如今委予自己行事,却不派出可信宫人随行,不见得就是信任于自己。她停下脚步,想了一下,折身往绿草园返回。皇后既已派人多方监视,她也该竭尽全力完全此次事务才是。只凭小隆子一人静察异动,得来的结果,终究是有嫌疑之处。如若她亲自探知幕后真相,皇后也该无以诟病。沿捷径回到绿草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