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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昀拆开看了,拿起火折子,烧了信纸,笑道:“都来了。看来天馨也还是有点脑筋的…我稀罕的是,看陈守度这老狐狸,这次要如何长袖善舞。”
他简单梳洗完毕,坐在几前,吃着怀安端来的早点,又问道:“那户农家,查探清楚了?”
怀安笑道:“属下亲自去的,果然是琳琅他们…陈煚的手脚倒是很快。”
赵昀沉声道:“好,不要惊动,到时都能派上用场—令林安的楼船,从南海转到白藤江入海口待命;令王叔屯兵廉州,相机行事。”怀安一一应了。
赵昀又喝了口粥,叹气道:“好戏要上场了,等待的时刻却是这么难熬怀安,昨晚齐北海有没有回来?“
怀安道:“自从前天晚上,那位齐大爷不知去了哪里,被褥叠的甚是整齐。”
赵昀心道:“这厮整日要我助他拿回还珠岛,却整日不见踪影…啊,不好。这厮不会改了主意,换了目标?”原来他自那日看到,齐北海与天馨言笑晏晏,举止亲密,心里早存了万千个计较,要一心一意扑灭这苗头。
想到这里,急忙问道:“他今早也没回来?”怀安恭恭敬敬道:“没有,属下昨晚护卫公主,好似齐北海也没出现。”
赵昀心宽了一宽,道:“一会儿咱们出去逛逛…横竖闷在屋子里也无事。”怀安下去准备不提。
一时饭毕,赵昀自行换了装束,随意穿了天青色常服,扎束了停当。原来他这个人,若是有人服侍,自然是好;若是不凑巧,自己也能料理的停当。他自从来了此处,身边没有携带一个婢女,束发着袜,无不自己动手,一时之间,也收拾完毕,又往怀里揣了些银票,和怀安出了远门,上马悠游而去。
赵昀道:“这升龙城的规制,倒是和我们的旧都有些貌似,但画虎类犬,总是显得有些小家之气。气候又炎热,早知如此,本王我早该携了冰过来。”
怀安听到这话,暗暗叫苦,这是怕他一时兴之所至,又兴劳民伤财之举,急忙道:“殿下,咱们要是打马出城,去到山林的寺院里,听禅讲佛,好不清幽凉爽。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赵昀道:“不好,热热的,谁愿意跟这帮臭和尚消磨时光。”
怀安思索了一下,又道:“现下骄阳如火,怕晒着了殿下。不如咱们去江边有个园子,我前日听咱们宅里的李嬷嬷说,有好大的树荫儿,还有两只白象养在那里,还有占城国来的犀牛,啊,对了,附近紧挨着一家芳汀楼,菜式精致,据说还有咱们北边的菜肴呢。殿下要不要去逛逛?”
赵昀笑道:“这个不错,听着倒还去得。对了,如果天馨来访,就让她来这找咱们。”怀安得了话,赶紧前头打马,一径去了。
赵昀顺了怀安指引的方向,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了这个著名的园子。
原来这芳园,养得许多品目的时新花卉,尤以茶花为胜,乃是城中大户谭家的生意,临江而建,占地方圆二三十亩,院内碧树参天,遮出好大的阴凉,低处假山茅舍,曲水流觞,亭台楼阁,三步一景,五步一阁。凡当季花卉,皆拿了陶盆培土,装在其内,就势放置,为这园子增添了许多好颜色。客人皆可尽兴赏花,遇着合了心意的,即可买走。旁边又挨着芳汀楼,正是为了游客歇脚所设。是以生意既做得风雅,又着实得了不少的进项。
赵昀进了园子,只见门首悬着鎏金牌匾,上书几个大字“花溆芳汀”又有一副对联,写道是:“点朱叠翠长是春,舞鹤驯狮觉来新。”进去了大门,即刻有小厮过来,牵了马匹,又有马车络绎不绝的进入,早有小厮接了一一的停好。
但见游人如织,士子仕女,络绎不绝。多有步行而来赏花访胜的。原来南边气候炎热,到了这个时节,但见游人,多有挥扇者。而且四季皆有繁花,络绎不绝地开放,是以这谭家寻了这个生意,端的是见识不凡。
入了园子后,满园古木参天,恰如碧绿伞盖,投了重重的树荫下来,令人顿时神气为之一清。如今正是酷暑时分,阴凉处不拘左右,摆满了红色花卉,这花朵叶子细长,偏花朵虽为单瓣,生的十分厚重,又有金黄色的花蕊,有碗口大小,十分艳丽。
这种茶花本为安南本地种植,本地名为花海棠,乃是一种市井皆宜的品种,实在是因为这花朵开得艳丽多姿,有似海棠,故此得名。本地人十分喜爱,又因首次花开新年至春季,次为夏末秋初,正合了各种节日,本地人多买来,或妆点亭台,或盆栽供佛,十分应景,故此这茶花园子也断断少不了花海棠的身影。
寻常百姓,到了这里赏玩,归去总不免携了一盆回去。赵昀信步而行,不觉间转过了一座楼阁,只见楼阁里喧闹不已,只见原本池水中原本的荷花早已枯谢,只留了枯荷片片,亭子不远处,各倚地势,摆放了几盆珍品,赵昀一看,状元红、花鹤翎、六角大红、童子面等,异彩缤纷,不一而足。不由点了点头。一时步入其中,又见湖水之上,几对鸳鸯,迤逦游了过去。一只白鹤,点着水,飞了几步上岸,隐在了花树从中。
这时怀安上前道:“殿下,都准备好了。”赵昀嗯了一声,道:“此次行动,不得有失。你去告诉阿三,若是出事,他这辈子也别想出升龙了。”
怀安应声而去。
☆、亡国臣虏今何在
且说赵昀信步而去,见了前面有处楼阁,里里外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一问才知,原来又到了诗会的时节。安南民俗,较之大宋又有不同。男女之间,虽也谨守礼教大防,但平时闺阁女子,无需遮掩,也可一样出去游玩,若是平民,则更为开放,多有青年男女,山林河水边,一边劳作一边情歌唱和,谐了好事的,并不少见。
比如这茶花游赏的地方,时时刻刻有了少女,一并过来赏玩,又有士子,吟诗作赋,馈赠佳人的,说起来也是一段佳话。
此刻亭子里坐了几位士子,皆是峨冠博带的青年。众人团团围座,中间一张大理石台面的圆桌。早有茶园使女,上了清茶。这几位士子,便是即兴在此斗诗属文,意欲博得佳人一顾。而一群少女,就位于斜对面的和风楼二楼,一边登高揽胜,一边悄悄关注着此间的消息。
赵昀好不容易,挤到门口,门前观战众人挨挨擦擦,有人道:“今年的斗茶会,不知谁能夺了魁首?”又有人道:“今年春天时,陈小郎君,一首忆茶惊才绝艳,今天恐怕难出其右。”赵昀心道:“看来这斗茶正是本地文人骚客一展本事的机会,我且留下一观。”
只听厅内有人道:“在下抛砖于前,望能引玉。”赵昀只见靠近厅左位的一位着蓝衫的士子,将将停了笔,吹干了墨汁,将纸张递给了使女。使女轻轻接过纸张,当着众人念道:“
咏花海棠
为有花前好,
参差桂城东。
不知何所倚,
借得海棠红。”
这念诗女子,生着一张芙蓉面,鬓边簪了一朵花海棠,更显人比花娇,莺声呖呖,念完,场外人齐齐叫好。
这时有人恭恭敬敬的上前来,捧了一盆花海棠来,道:“谢公子赐诗。” 原来诗得了称赞,总能得些彩头。
只听那士子扬声说道:“请将这盆花赠与和风楼的苏柳小姐。” 小厮领命而去。各士子诗歌酬唱,若为众人称赞,得了彩头,多半立即赠与佳人。
诸位闺阁女子,多在和风楼倚栏而望,隔了轻纱,烟绕雾笼,给这些青年士子增了许多勇气。也有未婚男女,于此茶花会上成就了婚姻大事。
这时第二位士子吹了吹墨迹,递上了自己的诗作。只听侍女念道:“
咏童子面
山南名苑无所奇,
此枝花开最堪惜。
无端识得童子面,
轻白重粉总相宜。”
众人也轰然叫好声,忽听得“砰”地一声,从和风楼上掉下了一物,又听得众女尖叫一声。
只听有人阴恻恻道:“谭东恩,今日若不能给我那半幅图纸,下一个掉下去的就是你的宝贝女儿。”这声音虽不甚高,也不很近,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想是发声之人身怀武艺,以内劲传出。
赵昀心道:“此人内力不弱。”不觉又暗暗庆幸道:“天馨应该还在宫里,幸喜她没来。”
这时众人呼啦啦全部冲出楼阁,刚才那位石青遥赖氖孔游挥谕ぷ螅剂讼然桓黾匠辶顺鋈ィ攀什盘娜巳海谥朽恍萁械氖牵骸八樟∷樟 �
赵昀心有所感,跟着一起过去,到得和风楼前,只见楼下空地,碎了一个花盆,一盆娇艳的茶花,此刻须根全露,狼狈地躺在了地上。旁边又有一个女子,趴卧在地,束了双丫髻,绛紫纱衫早被身下氤氲鲜血染做褐色,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
赵昀留心那位士子,只见那位士子看了一眼,双手合十,默默地念佛。
这时,只听有人应声道:“这位客人哪里来?你要的什么图纸?一切好商量。请莫再伤及无辜人命。”这声音慈爱和柔,听得人心中一宽,只见一个老者,人群自动分开让了路,他片刻已经近身到了楼下。
楼上那声音继续道:“谭老头,不要和我装浑。带上那半张图,上来和我换你的女儿。可不要考验我的耐心,你亲生儿子如何做了十年缩头乌龟,怎生命丧临安城,你却连接他尸首入殓都没胆子。这事情你不会不清楚吧。嘿嘿。”
只见这老者眼孔眯了一眯,道:“那图与你有何关系,我受了贵人之托,断断不能与你这贼子!”说毕又大声道:“灵儿,灵儿,为父不能保护你,定为你凌迟这贼人。”说毕,竟然是要冲进了和风楼,意欲顺着楼梯冲上去。
赵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这老者臂膊,沉声道:“老丈,老丈,别慌张。我上去一观。”
这老人一时收不住冲势,又被赵昀生生拉住,回头看到赵昀,年纪轻轻,如何像是一个会武的模样?不由愤声道:“小哥请惜命,我如今是和他拼了。”
这时楼上有人靠窗砰地扔了一物下来,赵昀下意识一扬手,只见旁边忽地窜过来一个人,顺手接住,滴溜溜一个转身,卸了下冲之力,然后把手中物放在地上。这人正是齐北海。
众人一看,原来是只大狗,身形甚高,黄黑两色,两耳上竖,站在地上稳了一下,“嗷”地一声,朝楼上纵越过去。
只见那人更不迟疑,一个闪身,就上了楼阁,楼上有人噫了一声,二人更不搭话,砰砰砰砰,已经对了几掌。
只听那楼阁内有人道:“且住手。” 栏外二人愣了一下,各自停手观望。赵昀此时在楼下仰望,齐北海也已看到楼下的赵昀,迅速打了个手势。
只听那室内人继续道:“阿三,退下。”齐北海看与自己对掌之人,高鼻深目,服色暗黑,身形高大,不似汉家子弟。那阿三已然退步。
那人一拱手道:“观公子武功路数,可是还珠岛上齐家后人?我当日还和令尊在岛上一叙。”
齐北海道:“正是在下,不知这位仁兄何方神圣?又讨什么图纸,竟然如此莽撞?”
那人道:“如你国破家亡,妻子被人侮辱,女儿入宫为奴,就连自己老祖宗留下的一点薄产,也被人拿了去,你会怎样?这升龙城内,处处都是我的敌人。而这谭老贼,就是当年辱我妻子,夺我家财之人,我但有一口气在,也不放过!”
只听旁边有女子道:“我父亲当年之事,与旁人何干?你何以如此轻贱人命,小环随我多年,我也必会为此…。”这时听得楼板上风声呼啸,原来那头狗已经窜了进来。
那女子撮唇尖啸三声,大叫道:“大黄,咬他!咬死他!”这大黄得了命令,更恨刚才被摔之仇,低低吠了一声,只围绕着那室内人打转,并没一味蛮干,口中呜呜低鸣,寻觅着攻击的机会。
齐北海看那人,一身黑衣,身形高大,眉眼间一望而知并非汉人。又看旁边几位女子,俱是十几岁的年纪,穿红着粉,甚是娇俏,只是各各吓破了胆,都蜷缩在楼上厅堂的纱幔旁边。却有一名女子,立在那里,藕粉衫子,深紫罗裙,梳了高髻,瓜子脸庞,细眉长目,肤色腻人。发髻乱了些许,却是一身胆气,毫无退缩之意。
只听那黑衣人叫道:“谭老头,我多年打探得知,这半幅图,就藏身在这和风楼内,如今你抵死不交,也罢,我放把火烧了,大家一样得不着。哈哈!”
赵昀一看身边那谭员外的脸色,顿感不妙,心道:“莫非这半幅图真地在这楼内。” 说着暗暗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半张羊皮图纸,莫非跟这个有关系?
那谭员外哆哆嗦嗦叫道:“哎哟,那可大大地不好!”只见他扬起脖子,叫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这就上来。”说着,便要朝楼上而去。
这时众人轰地一声,开始了议论:”莫非这楼内当真有宝贝?”
有人又道:”笨蛋,说的是里面有藏宝图而已!”
赵昀正要跟着进去,只听后面有人道:“怎地这里这么热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昀听得耳熟,暗叫不好,回头一看,正是天馨,引了丁香二人姗姗而来。
赵昀道:“馨儿,速速退去,快传京畿指挥使带了人前来。”
天馨道:“我早已命了守度前来,已将这茶园封死了各条出路。――只是,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昀道:“听闻是有人趁着热闹来发笔大财,这园子的主人已经上去了;齐北海也在上面,你放心。”
天馨看了看脚下的女子尸体,不由皱眉道,“这厮也敢如此猖狂?”只见一人如同一只大鸟,从楼上飘然而下,手中利刃迅速放在天馨腰肋之间,道:“公主,我家主邀你一叙。”
天馨一看,道:“阿三,怎么是你?你当日怎生逃脱了狮口?哦,对啦,阮青在我那里。”她心情激动,说了许多,却看到利刃当胸,道:“阿三,你为何?”
阿三别过脸,黯然道:“公主,你信错了人啦,我是占城余孽,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你。你不要再用这种口气同阿三讲谈。”
赵昀听了,冷笑道:“好一个纵虎为患。阿三,你们这次,也忒胆大了些。”
只见阿三朝他猛眨眼睛,是个有话要说又不方便流露的样子。赵昀心下疑惑,一时之间也不便细问。一转身,那阿三携了天馨,便如一只大鸟相似,迅疾扑上了三楼。只听楼上惊叫了一声:“馨儿,你怎么来了?”
天馨苦着脸道:“我随着阿三飞上来的。”
齐北海道:“我让你在屋内好生等我,我片刻就给你带花鹤翎来-怎么你如此不听话?”一面说,一面急得冷汗顺着额头涔涔而下。
天馨道:“我看你去了这么久,看你是不是被斗诗难住了,”
只听旁边那女子淡淡道:“好奇就要付出代价。”
这时只见那狗儿仍然伏在了谭员外脚边,那黑衣人正在拆开和风楼的匾额,珍而重之取出了一块羊皮纸,而赵昀也正是此刻走了进来。
☆、金兮祸兮费疑猜
只见那人从怀里取出另外半份,就着匾额平铺开来,正好痕迹与之吻合。那人道:“是了,是了!”
阿三手里掠住天馨,对着那黑衣人讲谈了几句。
那黑衣人哈哈笑道:“好,如今也不知这图纸是真是假,正好邀了公主走一趟。”
这时,天馨道:“这位大叔,究竟是寻觅什么宝贝?升龙这里现成的金山银山,如何不要?却去寻找这荒诞不经,捕风捉影的物事?天馨可没兴趣去看。”
那黑衣人道:“这可由不得你。”
天馨道:“如果大叔想要三千天子兵随在你后面寻宝的话,天馨也无不可。只是觅了宝贝,都要给他们分一分,以作千里追寻的慰劳之意。”
那黑衣人如何听不到她话中的威胁之意,隔了窗子向下一看,原来诸位观茶斗诗的客人早已疏散,楼下已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他重重哼了一声,并不作答,神态傲然。
只听那纱幔处静立的女子也不知如何行事,只用手拧了几上的篆字香炉,左转三下,只见楼板处早已挪开,露出一个一人宽的洞口,做了个请的姿势。
谭员外道:“灵儿,不能便宜了他们呢。”只见那灵儿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