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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小娘子近来非常不对劲,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容不见了,两眉
似蹙非蹙,像是有几多愁绪聚在心头,就连婢女苏合在路旁向她问安都视而未见,直到苏合又连唤了几声才将她叫回魂来。
“哦,是苏合啊。”沐春风朝她点点头,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小娘子有心事啊。”苏合笑道。春风小娘子虽也算府里的主人,可从不在下人面前摆架子,胆子大些的都敢和她说笑。
沐春风也笑了笑,可那笑意明显没能到眼里。“老师在哪里?”她随口问道。
“相爷在书房见客。”苏合迟疑了一下,又说道:“好像是很重要的客人。”
“哦,这样啊。那我迟些再去拜见老师。”沐春风对那重要的客人并不在意,其实她也没有想好见了老师说什么,说她因为搞不清燕锦衣的心思而苦恼,还是说她因为搞不清自己的心思而苦恼?
她想了想,向北边的静心斋走去。静心斋是她阿妈取的名字,意为心静自然凉。那里有一片荷池,种的全是白荷,炎炎夏日看着碧水白花,却有静心、清爽之意。也许这才是她现在所需要的。
父母过世后,楚府便是沐春风的家,她也从不把自己当作外人,在府内居住时也没有太多的忌讳,所以,当有人在静心斋前将她拦住时,多少让她有些吃惊。
拦住她的是一个年约三十的精壮汉子,右手已经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精光四射的双眸紧盯着她。
“站住!你是什么人?”
沐春风一愣,她可以肯定此人决不是相府的护卫,大约是陪同贵客前来的手下,但敢在此吆喝也应该不是普通人。于是,她谨慎地答道:“小女子是楚相爷的学生,也住在这府上。请问阁下为何要拦住我?”
“相爷的学生?”那人有些犹豫,但并没有放松警惕,也没有放行的意图。“相爷不在此处,里面只有我家主人,还请小娘子先到别处等候。”
沐春风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是自己的女儿身无法取信于人,但同时又有些奇怪:“老师在朝中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什么重要的客人居然能带着护卫在相府中如入无人之地?看来此人不是皇亲便是国戚。”
想到这里她便欲转身离去,免得碰上一个目中无人的贵人,生出事端倒让老师为难了。她永远记得阿妈的话:“不管你的老师权势有多大,他也不过是一个臣子。”
可就在此时,静心斋里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韩敬,是什么人在外面?”
那护卫忙恭敬地答道:“回主公,是……楚相爷的学生。”
沐春风心里又是一跳,“主公”乃是臣下对其侍奉的王侯的称呼,这位贵客果然来头不小。听到对方问起自己,她倒也不好不告而别,只能站在一旁等待对方允许。
“哦,相爷的学生?”那人轻吟了一声,便慢慢走出静心斋,出现在艳阳下。
这是一个身材高瘦、相貌普通的年轻人,看年岁要比楚清秋小些,但那深邃的目光、肃穆的神情却让他显得比楚清秋还老成。单论外貌,这年轻人并不容易让人瞩目,可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和高贵,让人一见便心生畏惧。
沐春风知道这便是所谓的久居上位者所特有的气质,这年轻人不但和她的老师一样身份不低,而且定然家世不凡,才会让他即使相貌平平也绝不逊于楚清秋。
当那年轻人看向她时,她更为谨慎,先前让她有些烦乱的心事也压到了心底。“小女子的确是楚相爷的学生,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大胆!”护卫一声大喊,却看到自己的主人朝他摆了摆手,忙垂手而立。
年轻人制住下属后并未急着说话,而是沉默着,仔细打量着,像是要搞明白楚相爷的学生怎么会是这副模样。他的目光虽然锐利,但沐春风没有退缩,不卑不亢地与之对视。
许久,年轻人露出一丝轻笑,一脸肃容慢慢淡化。“你便是楚先生的女儿?”
沐春风吓了一跳,而后才反应过来这人口中的楚先生既不是指她的老师楚清秋,也不是段宸书遇上的冒牌货,而是她的阿妈楚洄。
“公子认识我阿妈?”她很奇怪,但也因此放松了一些。
年轻人呵呵一笑:“你不记得我了吗,风丫头?”
沐春风脸色微红,心里却更为奇怪,这人不但认识阿妈,居然还认识自己。风丫头是阿妈对她的昵称,因为听起来像是疯丫头,小时候曾让她气得想改了名字,现在听来却分外亲切。
可她想了一阵还是想不起何时见过眼前这人,只好尴尬地说道:“真是对不起,小女子实在想不起公子……”
年轻人没有气恼,反而笑得更加愉快。“承乾三十一年九月,濠州小溪河。”
经他这么一提醒,沐春风终于想起了十年前的往事。“啊!原来你就是那个超……”她捂住嘴,红着脸,不敢再往下说。
“哈哈,没错,我就是那个超级无敌的落汤鸡。”年经人想起那个梳着两个可爱小辫的女孩冲着船舱外大喊“阿妈,你的超级无敌落汤鸡醒了”的场景,不禁开怀大笑,让一旁的侍卫为之侧目。
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八岁的沐春风本随父母去往老师的家乡扬州,游览无数文人赞美过的瘦西湖。可刚到扬州的第三日,阿妈便急匆匆地拉着父女二人转往濠州。
濠州虽也算是水乡,可景致比起扬州就差远了,他们一家夜宿的小溪河也远不及瘦西湖秀丽。沐春风觉得奇怪,问阿妈来这里看什么,阿妈笑嘻嘻地说道:“我们来这里看超级无敌的落汤鸡。”
那一夜,沐晨光夫妇“凑巧”救起几个落水人,其中之一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那少年因为落水时间较长,救起时不但浑身湿透,而且昏迷不醒,脸色发青,让年幼的沐春风心生恐惧。
可阿妈却仍是笑嘻嘻地指着那少年对她说道:“风丫头莫怕,他现在看来虽然凄惨了些,将来却是要天下无敌的。”她才知道,原来阿妈口中的超级无敌落汤鸡便是他。
可那样的经历对于当时的沐春风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她对这个害得他们一家人流落于此的落汤鸡并无好感,才会在他苏醒时故意那样大喊——反正他当时的模样的确比落汤鸡好不到哪里去。
十年过去了,梳小辫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而当年那个有些瘦弱的少年也长成了更加稳重深沉的青年。十年前,她也曾经甜甜地叫他大哥哥,却遭到阿妈少有的斥责;十年后,她当然不会再那么冒失,却对他的真实身份更加感到迷惑。
“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说了不准过来打扰吗?还不快快退下!”楚清秋突然现身并对着沐春风一阵怒斥,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上前朝那年轻人跪下。“臣治下不严,惊扰了圣上,请圣上责罚。”
就在楚清秋下跪的同时,沐春风的心中也是扑通一声。她猜想到这年轻人应与皇室有关,但万没想到他便是皇室赵家目前最为尊贵的一个——当今圣上赵瑾。
原来阿妈口中的超级无敌便是君临天下的意思。“阿妈啊阿妈,你倒是有了先见之明,却险些害得你女儿犯下欺君之罪。”
沐春风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楚清秋跪下了。阿妈说过,女儿家膝下也是有黄金的,平日里跪天跪地跪长辈即可。“不过要是有生命危险,黄金也可以不要,别做要钱不要命的傻瓜。”
“呵呵,都平身吧。楚爱卿不必自责,沐小娘子的父母对朕有救命之恩,朕能在这里见到她只觉得高兴,何来惊扰?”赵瑾的兴致显得很高,但很快便又黯淡下来,低沉地说道:“只可惜楚先生已经走了……”
听他提起自己过逝多年的阿妈,沐春风的情绪也有些低落,可随即又想到:“如果阿妈遗信里说的都是真的,那她便是因为知道圣上的身份才这么做。阿妈这是为了什么?圣上知道了又会怎么想?”这心里便又觉得有些滑稽。
“圣上乃真龙天子,凡遇危机必能逢凶化吉,沐家夫妇也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楚清秋的声音极为平淡,像是在说着一对与他毫无相干的人,却不知他的话恰好道出了真理。
沐春风自付没有老师翻云覆雨的本事,又知这位圣上城府极深,喜怒无形于色,干脆默不作声,乖乖低头站于老师身旁。
“听说令尊也过逝了。”赵瑾突然又把话题拉到沐春风身上。
“是,过逝一年多了。”她不敢不答。
赵瑾停了一会儿,又说道:“朕看你似无太多悲切。”他的声音也很平淡,像是随口问问,又像是在迁怒。
沐春风眉头一皱,而后大着胆抬起头来,淡淡一笑:“阿爸自阿妈去世后一直挂念不已,如今他们终可在天国重聚,我这做女儿的当然该为他们高兴。”
“天国?是佛家所讲的西方极乐世界?楚先生也信这个?”赵瑾的嘴角露出一丝似有似无的讽意。
“用阿妈的话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民女也不知是否真的存在,可心里却是盼着那是真的。一想到阿爸阿妈又能在一起,民女也觉得安心。阿妈他们也希望民女能这样想吧。”沐春风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话语里竟隐隐有些顶撞的味道。
楚清秋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仍然平缓地说道:“哼,人死便是一了百了,就算真有灵魂存在也早该投胎转世了,哪可能还等着拖家带口?沐夫人就是爱说些无稽之谈。”
沐春风委屈地撇撇嘴,赵瑾见状又哈哈一笑:“朕知道爱卿是从不信鬼神之言的,不过楚先生此举只是想让家人无需因她离去而悲伤,并非荒唐。爱卿自制甚强,但却是不及楚先生豁达啊。”
“还是圣上英明。”沐春风朝着老师得意地一笑,少女的天真浪漫表现无遗。
赵瑾看着她,又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深夜,楚洄不仅仅是救了他的性命,还救了他的未来。正是她的一番话,让他下定决心把心中的梦想付诸实施,否则他还能拥有今天的一切吗?
“朕有些乏了,摆驾回宫吧。”赵瑾朝韩敬点点头,又冲着沐春风笑道:“风丫头,咱们改日再见。”
第二十九章 楚相爷巧护学生
送走赵瑾这位尊贵无比的客人,沐春风跟着楚清秋回到书房,非常夸张地长舒一口气,然后说道:“老师,刚才我够机灵吧?”
楚清秋的怒斥和冷淡,沐春风的委屈和天真,只不过是这对师生在圣上面前扮演的一出好戏。这听起来像是在欺君,可就连赵瑾自己都知道,要让他的臣民时刻对他表露真情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机灵?你要是真够机灵,看见韩敬就该躲得远远的,还用得着老师出来又做黑脸又做白脸?”楚清秋却是有些气愤,也不知他担心的是什么。
沐春风轻轻吐吐舌头,在老师面前她的天真烂漫才是最真切的。“我哪里想到今日府里会多出这些人来,就算见到了也不知是什么人,怎么会想着躲开呢?又不是做贼心虚。”
“所以说你不够机灵嘛。”楚清秋居然冷笑起来。
“欸,其实也没什么嘛,我又没有欺君犯上的意图,再说阿妈还是圣上的救命恩人呢。呵呵,老师您是嫉妒圣上对我好吧。”沐春风心想:“这圣上看起来没老师说得那么可怕嘛。”
“我不是嫉妒,我是担心,担心圣上想起你阿妈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那你可就不得不委屈自己与人共侍一夫了。老师也没办法让圣上休了其他后妃啊。”
楚清秋说得煞有其事,气得沐春风一跺脚,说道:“老师真坏!哼,不理你,我找苏合她们去!”
看着沐春风的背影消失,楚清秋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轻轻喝道:“楚安!”
一个其貌不扬、身材中等的年青人走了进来。他便是相府的二管家楚安。从明面上看,白白胖胖的大管家楚平是相府里除了相爷外权势最大的一个,可实际上真正的机密要务都是由这位平淡得不显眼的二管家包办。
“相爷有何吩咐?”
“去打听一下,圣上离开相府后的行踪。”
“是。”
楚安走后,坐在太师椅上的楚清秋闭上双眼。
十年前,他以弱冠之龄成为翰林学士,又蒙先帝看重,正是踌躇满志之时。而当时还是桓王的赵瑾,人材普通,既不得父皇宠爱,外家又没什么势力,更没有重臣可依靠,谁都不曾把他与那把龙椅联系在一起。
所以,当他知道楚洄救了赵瑾一命时,并不在意,还因为她的沾沾自喜而嘲笑她,说她不过是做了一桩保本生意,不亏也不赚。
楚洄却笑笑说:“你错了,我来这世上做了三次投资,一是我家夫君,二是你,三是桓王,全都稳赚不赔。说起来还是桓王这桩回报最大。嗯,不对,应该是我家夫君,没他我怎么生得出春风?”
唉,敢情怎么算他都排在最后。
后来,在楚洄的多次暗示下,他也开始关注这位不被人看好的七皇子,才发现貌似懦弱的他其实也有着不小的野心。但这并不奇怪,身为皇子,能看破权势的能有几个?
慢慢的,一个又一个如同桓王一样有抱负却又不张扬的谋臣异士聚在了一起。再后来,被认为是朝中清流之首的郭淳出人意料地将长女嫁给桓王为妃,楚清秋才真正意识到七皇子不只是空有一颗不安分的心。
承乾三十八年先帝突然驾崩后,因为有了已经成为宰相的楚清秋的支持,桓王终于在各方势力的争夺中取得压倒性的胜利,顺利登基,次年改元光武,至今三年,国泰民安,治国之术竟比先帝还强,也让天下人都明白他并非被架空的傀儡皇帝。
早先就为其谋事的臣子们无不自诩有先见之明、识人之术。在他们看来,虽是楚清秋在关键时刻的相助奠定了最后的胜局,但那只是他审时度势的结果,不能与他们相比。可有谁知道,早在十年前,就连圣上自己都还没有信心时,就有一个有些不正经的女子看到了他的未来。
事关身家性命,所以楚清秋并不是单凭楚洄莫名其妙的直觉就把宝压在赵瑾的身上,才没有着急站到他的阵营里,就像赵瑾也并非感念楚洄的救命之恩才与他亲近。即便现在想来,他还是搞不清楚洄的信心从何而来——他不相信这仅仅是直觉。
再细细回想,楚洄虽然聪慧,但不论学识还是权谋都远不如他,实说不上什么巾帼英雄,只是时不时会流露出一些让人匪议所思或恍然大悟的念头来。
难道真如她自己所说,她是一个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不世奇才?难道说她突然跑到濠州救了未来的天子并非是个巧合?难道说她收养非亲非故的自己只是为着一桩稳赚不赔的长线投资?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就算这是真的,又有什么?如果没有她,他能不能活到金榜题名都是个疑问;如果没有她,他这一生又怎么可能染上那几点明快的颜色?
“唉,楚洄啊楚洄,人都说我楚清秋是妖孽,其实我说你才是妖孽。”
到了傍晚吃饭的时候,突然面圣所带来的困扰已经散去,先前压在心底的烦恼又冒了上来,沐春风显得心不在焉,手中的筷子总伸向同一个盘子。
“春风,有心事吗?”楚清秋问道。
“啊,没有。”
“那……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不,不是。”沐春风红着脸,忙把筷子伸向别的菜盘。
楚清秋微笑道:“原来还是有心事,是铺子里的事?”他原以为沐春风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走出来,可想想这个学生虽然比她的母亲乖巧,却也是洒脱之人,不会因旁人的权势而束手束脚。
“没有,真没有。”沐春风摇着头,眼睛却是看着碗里,不敢与老师对视,可这样的小把戏又怎么瞒得过赫赫有名的楚相爷?
“春风,你说谎的本事可比你阿妈差远了。”
沐春风沮丧地抬起头来,两颊因为羞愧有些发红。“这么说,阿妈才骗得过老师?”她这话无疑是承认了楚清秋的“指控”。
楚清秋很不屑的一撇嘴:“她怎么可能骗得过我?不过她脸皮比你厚,被拆穿了也毫无愧色。”
沐春风捂着嘴哧哧笑了起来,“原来这就叫赤脚的不怕穿鞋的。”
看她开心,楚清秋自己也高兴,等她笑够了才又问道:“到底有什么为难的事就和老师说,你还怕老师不肯帮你?”
沐春风却又红起脸,小声道:“这事就是不能跟您说。”
“为什么?”楚清秋眉头大皱,心里有种少年时被人孤立的感觉。他虽是聪明绝顶的大才子,怎奈醉心权术,能摸透圣心也猜不透女人心。
“因为……老师是男人啊……”沐春风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此事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