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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大人似乎对除芥堂之外的其他刻坊毫无兴趣,因为知府怀里抱着的那一摞书,竟全是芥堂崇园所印制。
安静了许久的堂间,哗然炸开了锅。
老实说,常台笙也愣了一愣,她压根没有想到陈懋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虽然不解其意图,但常台笙知道这么一来,芥堂这批新书亦不用愁卖不出去了。估计不用到明日,传言又得满天飞。
她是无所谓这些,但……
她看向不远处站着的陈俨,陈俨却径直朝她走了过来,眼尾还蕴着笑意。他到她面前,看到她眼中血丝,忽然俯身,在她耳侧道:“我觉得你最好去补个眠,这里我会替你盯着。”
周遭带着各种揣测的目光瞬时都投了过来,常台笙稍稍别过头,最终妥协回道:“好罢。”
于是常台笙兀自去了书肆后院,陈俨则留在前边帮忙。
这会儿已过辰时,日头高照,常台笙蒙上毯子辗转反侧多时,睡着时已近中午。陈俨本打算喊她起来吃饭,但他悄悄进去时看到她睡得正沉,便又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常台笙这一觉睡到了太阳落山,外边在做书册盘点,陈俨则站在柜台后迅速核完了今日账目。他将簿子递回给掌柜,想想不早了,应该喊常台笙起来回府了。
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见常台笙还睡着,遂在榻旁坐了会儿。若非榻太窄,他都想上去抱着她一起睡了……
半晌,常台笙翻了个身,皱皱眉,睁开了眼。此时天色将暮,屋里也没点灯,常台笙迷迷糊糊中看到陈俨坐在榻前,觉得像是在做梦。
陈俨伸手将斗篷递过去,脸上的笑隐没在黯光中,声音低柔:“到时辰该回去了。”
常台笙没有动。黄昏左近,后院里安静得要命,屋内更是有一点点声音都听得清楚。常台笙的意识渐渐清醒,听着两人不急不慢的呼吸声,觉得这黄昏美极了。
可她问的却是:“看过账了么?”
“当然,已经核完了。”
常台笙神色里有一丝舒展,身子仍旧缩在毯子里,问道:“哪本卖得最好?”
“当然是我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自信非常,常台笙觉得很悦耳。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书院见到他的样子,笃定又自信,甚至无意表露出一些倨傲的姿态,似乎这世上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她喜欢他那个模样。
金光闪闪的,又有些欠收拾。
她想着想着,忽然笑起来。
陈俨觉得她的笑意很可疑,歪了脑袋看蜷在毯子里的她:“你这是在为我高兴的表情吗?”
常台笙闭了一下眼,她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去:“不是,我觉得肚子疼。”
作者有话要说:大姨妈君:我是来捣乱的。
☆、 第50章 五零
“一天没有吃东西的缘故?饿得胃疼?”陈俨闻言赶紧起了身;忙问道:“你想吃什么?”
“不是因为那个。”常台笙声音低低的,虽然脸上还挂着笑;但眉头却轻蹙了蹙:“应是月事来了。”她说着便要坐起来;陈俨在一旁反应了一下,忽然示意她不要动。
常台笙抬眼看他;陈俨却俯了身;连同毯子一起,将她抱了起来。常台笙这时候瞥了一眼地上的鞋子:“不要了么?”
陈俨这才意识到她只穿着足袋;连忙又放她下来,拿过鞋子给她穿上,复又将她抱了起来。书肆这里大多是自己人,倒也没什么,可外头还有一些书商在等晚市开始,见陈俨这般坦荡荡地将常台笙抱进马车里,不由交耳议论。
常台笙倒是罔顾这些探究的目光,上了马车后便裹紧毯子窝在角落里,她拍拍自己一侧肩头,道:“你忙了一天不需要靠一靠么?”
“聪明的人怎可能会觉得累?”他瞥瞥她的肩,否定了她这个提议,随后目光又移至她小腹处,小心问道:“觉得冷么?”
“有点。”常台笙用微哑的声音回他,她说着随手取过小案上的书,刚打算翻阅时,陈俨却举起手,说:“我的手是热的。”
“然后呢?给我暖肚子么?”常台笙翻开书封,随口应了一句。
“是这样打算的。”说话间还没等常台笙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滑进毯子,贴上了她的腹部。
常台笙的身体略僵了僵,但她随即道:“你认为我可以隔着这么厚的棉衣感受到你的体温?”
于是没过一会儿,常台笙便察觉到腹部传来的温温暖意。虽然隔着中衣,但依旧很温暖。
马车一路行至常府,宋婶与常遇急忙忙出来迎接,陈俨本要抱常台笙下去,却被她拒绝了,大概是觉得在家里反倒不好意思。常台笙兀自下了马车,随后又俯身抱抱常遇,跟宋婶说了一些事,便去后边换衣服。
的确是月事来了,她将自己收拾妥当,腹部痛意涌上来,越来越令人难受。吃饭时,宋婶见她脸色惨白,也约莫猜到是月事来了的缘故,遂悄悄去了伙房叮嘱厨工煮些姜糖水。
常台笙吃完了遂先回房,陈俨则又被常老太爷拉去下棋,小丫头蹭蹭蹭跟过去旁观,宋婶悄悄去后院端了姜糖水,回到厅中见陈俨与老太爷一局刚下完。
陈俨见她来了,赶紧起身让旁观的常遇来接下一盘期。陈俨方才为了快点结束战局,素来求胜心极强的他却一直在故意输棋,还教常老太爷怎么将自己堵进死路。
宋婶将手里的姜糖水递过去,刚要开口,某人却无师自通地道:“知道了。”甚至还对宋婶的细心说了声谢谢。他捧着碗,脚步飞快地往常台笙房里去。
此时常台笙正蜷成一团咬牙忍耐,这痛意越发明显,肚子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一般。她当真有些熬不住了。
陈俨推门进来,摸黑点亮屋里的灯,隔着被子拍拍她,得到她回应后扶她坐起来,将碗递了过去:“听说趁热喝才有用。”
常台笙眉头紧蹙,将一碗又辛又甜的姜糖水喝了下去,腹部的疼痛却丝毫未得缓解。陈俨见她疼得额头上都一层虚汗,竟有些无措。他虽知道来月事对女人而言是件麻烦事,却不知有人会疼成这样。
常台笙疼得不想说话,躺回被窝复蜷成一团,双手则紧紧按着腹部。陈俨的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她的脚,竟然是冰冷的,被窝里也没什么热气。他连忙又去找了床被子给她盖上,往炭盆里多加了几块木炭,递了个暖炉给她捂着。
常台笙动也不动,撑了一会儿大约是很困了,声音听起来也没什么力气。她转身去看看坐在床边的陈俨,问道:“很晚了,你不去睡么?”
“我想和你一起睡。”干脆明了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常台笙没有拒绝,低低回道:“你可以睡里侧。”
“为什么……”
“因为我习惯睡这边。”常台笙抬眼看看他,声音低弱:“你不打算睡了么?”
她话音刚落,陈俨便起了身,手脚利索地灭了灯褪下外袍躺进了床里侧,一气呵成。
常台笙侧身躺着,陈俨从后面轻轻拥住她,温暖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小声地征询她的同意:“要我帮你揉揉么?我记得医书里写过一些穴位。”
常台笙没有拒绝,指腹缓慢按揉中她体会到酸胀感,痛意倒是减轻了一些。屋子里黑黢黢的,常台笙忽然开口问他:“你认为今日陈尚书为何会来?”
“凑热闹。”陈俨言简意赅。
“他是这样闲的人么?”常台笙语声淡淡,却隐约藏了一些忧虑情绪在其中。
陈俨没有立即回她。常台笙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个时候,实在不太适合聊这个。但常台笙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问题。虽然陈懋几乎没有与她正面谈过,但总有一日要面对。她目前根本不清楚陈俨的态度,若他当真插手了黄为安的事情,只因黄为安的计划无意伤害到了陈俨,那就当真太可怕了。
表面上一派和平景象,内里却可能已经波涛暗涌,常台笙没有继续往下想。她总觉得陈懋对她的客气并非善意,这预感非常差。
——*——*——*——*——
陈俨一早就起了,给常台笙煮了些红枣赤豆汤,看着她吃完,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仿佛比自己吃了还要满足。
过了一晚,常台笙的状态好了些,遂打算送常遇去书院,陈俨亦死皮赖脸地跟着上了马车,说要一道去。
常遇脸色恹恹,看起来情绪并不好,似乎心里藏着事情。常台笙注意到这一点,头靠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心事能与姑姑说说吗?”
常遇想了想,抬了下巴贴着常台笙耳朵小声道:“姑姑……我觉得宋婶可能身体不大好了,怎么办……”
软软低低的声音却让常台笙心紧了一下。她蹙起眉,回想起之前宋婶各种反常的催促与提醒,这种糟糕的预感更加强烈。她稳着声音问常遇:“你怎么知道的?”
常遇耷拉着脑袋低低道:“姑姑经常不在家所以不知道,她常常捂心口,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最近似乎更严重了……”
常台笙低下头眉心紧蹙,良久,她才揉了揉常遇的脑袋说:“姑姑会请大夫来替宋婶看看,你不用太担心。”
常遇挨着她没有说话。
送常遇到了书院,常台笙看她下了车往里走,放下帘子,眉目里全是忧愁。陈俨看她深锁的眉头,紧抿的唇角,忽然很希望她能笑一笑。可是太少了,她的生活里几乎没有什么值得高兴惊喜的事,似乎始终都被颓败阴云所笼罩,这条路看起来曲折漫长得没有尽头。
车内气氛沉闷得不得了,途中路过陈俨的宅子时,陈俨却忽然喊了停。他同常台笙道:“我去取些书,你要下来晒晒太阳么?”
常台笙随他下了车。
因陈俨有阵子不住这里,连门房也走了。他走近了,刚打算摸钥匙,可身后的常台笙却道:“门是开着的。”
陈俨陡然蹙眉,忙走过去推开门。刚迈步进去,便闻到里头传来的难闻气味,走廊里书册衣服丢得乱七八糟,连花坛里也扔满了杂物,阵阵异味便是从那里散发出来。
打开房门,柜子也都被翻得乱七八糟,原本齐整干净的蔺草席上全是泥土。陈俨扫了一圈,默不作声地将屋门重新关上了,转过身来心平气和地对常台笙道:“看来一时找不到我要拿的东西了,走罢。”
常台笙袖下的手暗暗握紧,她转身往后院去,推开花房的门,见里面原本蓊郁植株也被毁得一塌糊涂。
陈俨跟着进来,看到一片狼藉的花房,脸上神情却出奇地寡淡:“没有关系,左右我不住这里了,过阵子苏晔也会让人来清扫。”
常台笙背对他站着,声音里有压制的意味:“不打算查查是谁做的么?”
他没有表态,随即拉着常台笙出了门,岔开话题道:“不是说要请大夫给宋婶看看的么?先去医馆罢。”
常台笙见他丝毫没有要深究的意思,遂只好回了马车往医馆去。
可没料今日一大早商煜便出诊了,常台笙扑了个空。陈俨正要带她离开时,店内却冲进来一人,嚷嚷道:“我娘呢?”
药僮略有些警觉地开口:“在后边帮忙炒药呢,你来做什么?”
程康一脚踢开碍事的矮凳,径直往里走。可没过一会儿,就听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争执声。那争执声渐近,程康又退了出来,程夫人拿了热烫的钳子挡在身前,脸上隐隐有怒气。
程康嚷嚷:“你要逼死你儿子吗?!”
“滚。”程夫人暗自咬紧了牙根。
常台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随即移到程康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上。
同样的玉佩她在陈俨那里见到过,就连穗子都是……一模一样。程康身上这玉佩是从哪里来,简直再明了不过。忽然她脑海里有了答案,谁将那宅子翻成那个样子,谁将陈俨的书稿毁得乱七八糟,她全有了答案。
陈俨自然也注意到了,可他却拉过常台笙,悄声说:“大夫不在就走罢,去旁的医馆看看也一样。”
可常台笙此刻心里全是怒气。
作者有话要说:虎摸常老板
☆、第51章 五一
程夫人这时仍举着发红的铁钳将程康往外赶,但那铁钳一直贴着自己;似乎还怕一不小心会烫到程康。
程康直嚷嚷:“有你这么做娘的吗?儿子都快吃不上饭了你还将人往外赶!苏州那什么人不是给你很多钱还给了房子吗?你不能分点给我吗?!”
“自己去谋生路;不要再来了。”程夫人语气冷冷地打断了他;说完便转过了身。没料程康忽从她身后抓住了她衣服,猛拽了她一把:“你竟然听外人挑唆跟儿子反目!姓商的给你灌了什么药!”
他这动作非常快,程夫人一时重心不稳;程康霍地松手时她便跌坐在了地上;发红的铁钳反倒烫着了自己,不由惊叫出声。
程康连忙往后退两步:“不是我烫着你的!”他说着就要往外跑,常台笙却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要干什么?”程康警觉地盯住常台笙;又瞥一眼旁边站着的陈俨;忽猛地推了常台笙一把;他拔腿就要跑时,陈俨出其不意地伸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狠狠给了他一脚。
程康吃痛地嚎了一声,目带怒意地瞪着陈俨:“我惹到你了吗?”
陈俨没说话,原本他打算就这么算了的,但程康方才推常台笙那一把彻底激怒了他。他将程康从地上拖起来,低声警告道:“不要动我的东西,我不会说第二遍。”陈俨说着低头看一眼程康腰间挂着的玉佩:“哪里拿的自己还回去,不要当我在开玩笑。”
常台笙头一回见他这个模样,像是心中被压制已久的一小撮火苗借了把风,熊熊烧了起来。原来陈俨也会生气的,并非是心中什么都不在意的人。
陈俨警告完毕刚松了手,程康喘口气,看看那边站起来的程夫人,又看看陈俨,往后稍退了退,面上却是谁也不怕的表情,朝程夫人吼道:“好啊!大儿子来教训小儿子了!你高兴了?!”
程夫人神色陡然变了变,陈俨亦是蹙眉回头看了一眼程夫人,旁边的常台笙则略惊愕地望向了程康。难道程夫人已向程康坦陈过还有一个儿子?
程康站直了身体,昂着尖瘦的下巴理直气壮地看向陈俨,指着程夫人道:“怎么样?她当初可是抛弃了你再欺骗我爹嫁进程府!多亏了这个不守妇德的女人才有了你和我,你应该恨她不是吗?现在我也恨她生了我,我们是一伙的了!我是你亲弟弟,你不打算帮我难道准备帮她?”
陈俨抬手给了他一巴掌,程康捂住脸:“你身上也有这个女人的血!我若是贱种!你也一样!”他不知死活地试图再次激怒陈俨,似乎想让陈俨与程夫人彻底决裂,可轻浮的年纪又怎会懂比他年长许多的兄长的心。
二十五岁的年轻男人,尝尽孤独心深似海。
陈俨的手心因为打这个巴掌而疼得发麻,这一生他只向少年时教习拳法的老师挥过拳,更不要说挥人巴掌。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是恨透了这一切。
被抛弃之后的很多年里,他总会想,当初在雪夜里抛下他离开的母亲,总算嫁入了富足人家做了堂堂正正的夫人,可以过旁人艳羡的不必被闲话的日子。他一直都希望她能越过越好,可以在再次相遇时,趾高气扬地炫耀自己的身份与财富,哪怕是说“看,正是因为明智地丢弃了你,我才可以过得这样好,我真是做了个正确的选择”这样也无所谓。
但为什么要过成这样?嫁了个喜欢沾花惹草的男人,死前还有一堆养在外边的小妾上门讨要家财;养了个忘恩负义不体贴不孝顺的儿子,最后被赌债逼得卖宅卖首饰,如今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活该吗?报应吗?也许这样想自己心里会感受到平衡罢——看,她就是因为曾经抛弃了自己的孩子才过得这样凄惨,可是却没有办法这样想,一丝一毫的看热闹的快意都没有。
他恨她过成这样潦倒的样子。
陈俨牙根发紧,压着声音与程康道:“去道歉。”
“不!为什么要道歉!我又没有求她生我出来!这人世糟透了!我一点都不想活着!”程康用力朝他吼,已经彻底红了眼。
陈俨抿唇走到程夫人身边,拿过地上的铁钳,朝程康走过去。
“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程康嚷嚷着连忙往后退,他伸手试图去挡,陈俨手中的铁钳已经挥过了过去:“比起在牢狱里过一生,我认为你应该更喜欢做个瘸子。”
程康被吓得半死,陈俨手中的铁钳却停在了离他只有半寸之处。
程康陡吸一口气,身子都软了。
恰这时,商煜拎着药箱走进来,伸手扶了程康一把,语声轻描淡写:“年轻人怎么站都站不稳?”他说着看一眼陈俨,又看看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