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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治毒虫叮咬、热疫瘴毒,对于这种因寒气侵体引起的喘疾,无论是施法做术,还是行医下药,俱无显效。雪莲果虽是药中圣品,但药不对症,缓解有之,根除不易。于是,仡栗大长老年年如此反复,深受病痛折磨。
薄光想,这是囿于苗人太过骄傲罢,倘若可以放下这份对于本族传统的坚守,早日自中原聘一位名医前来,怕也轮不到她此行大显身手。
“其实大长老的病只是肺经受寒,对中土医术来说用针走几遍肺经上的痛点穴位即可见得好转,这却正是苗医的短处。雪莲果好是好,但总归来说也属寒性之物,对于大长老的身体不无益补,对病情却少见助效,多年来便不上不下的吊着。这么想的话,那位大长老有些可怜呢。”
“这位可怜之人正在召集诸家长老从新讨论出兵襄助之议,无论最后成与不成,我们皆算得上不虚此行。”司晗欣然道。
薄光得意:“而且鸾朵对我说,就算长老们仍然顽固不通,她也愿意率自己的亲卫队做我们在山间行军打仗时的向导。”
司晗朗笑:“总之,你这位朋友很朋友就对了。”
薄光小脸一板:“司哥哥不许爱上她哦。”
“小的不敢,大人。”小司大人且恭且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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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鸾朵送来佳音——
经过三日辩论,仡粟大长老力排众议,赞成大图司出兵助朝廷平灭匪患。如今正在集结各部,两日内汇成五千人马前来汇合。
其时,司晗在校场督促兵士操练,薄光在军医帐中医治伤患。鸾朵踏进营门,一路高呼,艳丽婀娜的身影成为全营焦点,他们叫苦不迭。为免军心失稳,两人不得不各自放下手中活计,优先接待这位苗寨第一花朵。
中军帐内,薄光亲手沏茶待客,道:“谢谢鸾朵,纵然不问,我也知道在这中间你的努力颇多,薄光何其有幸,交了你这个朋友。”
“鸾朵也很高兴交了一个文邹邹说话的朋友。”鸾朵的笑声宛若啼谷的百灵,“我赞成出兵,不只是为了我们的友谊,也是为了我们的部族。那群匪众为了扩充壮大,不时滋扰我苗人百姓,掠夺我们的钱财粮帛,欺辱我们的兄弟姐妹,我早对他们忍无可忍。那些持反对意见的长老,借口无非就是上一回助过官兵后,官兵攻成打道回府,残匪报复于本地民众。可是,对强盗的畏惧,等于是臣服于他们的嚣张,使得我们永无宁日,这岂是我们苗人儿女的血性?”
“纵使如此,鸾朵还是帮助了我。我不似你文武双全,无法帮你太多。但我这个鼻子还算好用,若有需要,我随时可助你到素节山挖宝。”
“当然好,我还想找几根续魂草,不过不是今天。”鸾朵四下张望,“今天我想见那个怪医女,我从进来后,为什么始终没看见那张木头般的脸?”
司晗干笑:“江大夫今日不在,昨日午后离去,道去寻找配制新药的素材。”
“什么新药?”鸾朵大生不解,“话说那日朋友在伤员间忙得不可开交,也没见她伸出援手,她到底来这边做什么的? ”
“是为了司哥哥的病。”薄光道。
鸾朵张着一双浅褐色的瞳眸,纳罕道:“什么病你这样的神医不能治,偏找她来?”
这位朋友,你可知你这话正中你家朋友的痛处呢?薄光勉力一笑:“诚如苗医对大长老的病束手无策,我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
司晗泛笑,道:“这话只是朋友间的闲话,莫让他人晓得。”
鸾朵点头,举茶立誓:“你既然是朋友的爱人,我自然也视你为朋友,鸾朵懂得保护朋友的隐私。而且你有一副漂亮的身体,鸾朵最喜欢漂亮的东西。”
“……”他该否认哪一项?不是“爱人”?或……不是“东西”?
“既然怪医女不在,朋友可以陪我走一走么?”鸾朵握住薄光的手,问。
“好,我陪你上刀山下火海。”
鸾朵脆笑:“你只要陪我到云州城的那座苗神庙内就好。快问我为什么?”
薄光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是在那里认识你的哥哥。”
二二章 '本章字数:314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2 23:01:00。0'
苗神庙处在云州城内最偏僻的角落,由驻所城外的大营骑马到此,用了足足半个时辰。
本以能看见一座气势恢宏的苗家神庙威严矗立,闯入视野的,却是一座处于荒草、瓦砾包围中的灰败建筑。薄光一时茫然,很难想象自家那位喜欢在诗情画意中与美人眉目传情的兄长如何在此间收获这位苗寨第一花朵的芳心。
“很破落罢?”鸾朵跳下马,笑问。
“……嗯。”她跟着下马,轻声低应,连声“还好”都觉不忍。
“大长老告诉我,最早的云州城不过是一个荒芜的南陲小镇,八成以上的居民尽是苗人,这座庙一度是镇上最好的房子,住在里面的苗神长年累月地保佑着苗人子民在这块土地上生儿育女,繁衍生息。”
“是喔。”纵然如此,也是往昔繁华不可追,如今剩下的,除了那些存在于老者心中的记忆,便只余断垣残壁。
“因为朝廷政令,许多的汉人迁居到此,壮大了云州城,却冷落了它。为了避免与汉人屡禁不止的私斗,当时的大图司决定迁居苗寨,寨内有朝廷出资助建的全新神庙,从那时起,它更加衰败。大长老说他相信真正的苗神从来不曾迁移,我便是听了他的话,来求苗神赐我一个好情郎。那日,我拜过神后,听到头顶一声轻笑,薄天正躺在惟一剩下的那根房梁上,唇边的笑慵懒而且迷人,一双眼睛犀利得如同山林间的虎豹,当即便认定他是苗神赐予我的男人。”
“嗯……”思及自家兄长如今的仪止姿态,只能说,少女的情怀从来便具有美化记忆的神效。
“我热烈追求薄天,他也没有拒绝。我知道他身边有别的女人来了又去,却从来没有在意过那些人的存在。但,当怪医女出现后,一切便走了样。比她美丽,比她年轻,比她身世傲人的女人,我也从未惧怕过。惟独是她,什么也不做,就能夺去薄天的目光,就能使那个挥洒自如地活了多年的鸾朵一败涂地。当我发现薄天看着她的目光时,我隐约明白,也许自己从未获得过薄天的爱情。对于薄天那样的男人来说,我的热烈奔放不过是恰恰迎合了他那一刻的需要。怪医女的不喜欢不在乎不奉迎,却挑起了他作为男人的征服欲。如果怪医女只是在玩你们汉人所说的欲迎还拒还是欲擒故纵,尚且不足为惧。可是,她是真的不喜欢,不在乎,所以不必奉迎,无动于衷。薄天望她的眼神,从兴趣,到欣赏,到痴迷。我是真的败了,就算薄天当真是苗神赐给我的那个男人,我也不是苗神赐给他的那个女人。”
随鸾朵走进庙堂,居然比站在外面时的想象要好上许多,神像宝相犹存,案头有供品形迹,香炉内也插着数根高低不同的线香。
薄光先向神坛双手合十揖首一礼,道:“鸾朵是世上最好的姑娘,苗神一定为你备下了最好的男子。那个睡在房梁上的人,不过是个懒惫的过客,你已经醒来,他也总须过去。”
鸾朵咧开了嘴儿嘻笑:“你是在说你们汉人信奉的佛之偈语么?”
“鸾朵是我的朋友,薄天是我的哥哥,倘若你们能够结成连理,我求之不得。可是,哥哥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良伴,就算江浅没有出现,鸾朵做了哥哥的妻子,他仍然不能给你一个丈夫应有的忠诚和安全。”
鸾朵不住的点头,笑意璀璨,道:“我早就知道了。那天在军营里遇上怪医女,因为太过突然,残存心里的那点不甘心尽数给爆发了出来,事情过去后,只觉得好像搬走了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好生的爽快。今天拉你到这里,我想请你为我作证。”
言间,她从袖内取出火石点着香炉内的残留线香,矮身跪倒,朗声道:“苗神在上,小女鸾朵拜见。苗神赐给鸾朵的那个男人不爱鸾朵,请苗神将他赐给可以拥有他的人。”
薄光莞尔。
“不过,小女和薄家的人生来有缘,虽然不能和薄天结成夫妇,却很喜欢这个新交的朋友,小女想请苗神允准鸾朵和她结成异性姐妹。”
薄光弯眸浅哂,利落跪下去,扬声道:“小女薄光也祈请苗神准予小女与鸾朵结成姐妹。”
鸾朵大笑:“苗神有求必应,已经允了,我是姐姐,你是妹妹。”
薄光也不迟疑:“姐姐。”
“太好了呢!”鸾朵拉她跳起,情不自禁中,用苗语欢呼了数声,道,“苗人的心扉只向自己所爱的人和兄弟姐妹敞开,你既然已经是鸾朵的妹妹,我便有一件秘密要与你分享。本来,这是我打算放在与薄天成婚的那日送他的新婚礼物。”
她稍讶:“送给哥哥的,送我也可以么?”
“是一件关于你们的父亲的往事,朋友不想知道么?”
薄光丕怔:“我家爹爹的事,鸾朵是从何人嘴里听闻?”
“许多年前你们那里有一位王爷起兵造反,你知道罢?”
“自然。”那正是爹爹之后所获欲加之罪的起源,如何不知?
“我听见这话时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大长老膝下有十个孙子,惟一的孙女却在三岁时夭折,从此他和长老奶奶把我当成孙女一样疼爱。那日我去陪长老奶奶说话,累了便找了个清爽的阁楼睡觉,谁知睡到半途被外间大长老和别人的说话声给吵醒了。我的耳力最好,他们的声音虽然低,我听得依然清楚。那个来人是你们那个造反的王爷差遣来的使者,他说你们死去的那个皇上曾想过废了你们的太子,立那个造反王爷当皇上。但后来病得要死,没力气操办这件大事,便写了封密函给薄……就是你们的父亲,让他盯着你们的太子,择机废掉那人改立造反王爷。我想那个王爷的造反,就是因为知道有那封密信罢?”
薄光脚下跌踬,摔在地上。
“朋友!”鸾朵吓了一跳,弯腰搀扶起她,“你没事罢?”
“……说……下去,他们还说了什么?”她道。
“造反王爷几次向你们的父亲要那封密信,可是他全然否认,还说从来没有那样东西。造反王爷派人找大长老,是因为大长老的轻功最好,希望他能进天都城的薄府偷出那封信。大长老怕连累苗寨,对那个人说,我们苗人不掺合汉人的事情,便打发他回去了。”
她紧咬牙关,问:“善亲王为什么会派人来找大长老?”
“善亲王?啊,就是你们的造反王爷罢?大长老在年轻的时候在天都城住过许多年,和那个死去的皇上还有造反王爷读过同一家学堂,还拜了异姓兄弟,交情好得很。”
不管存不存在那封密函,既然善亲王说得出,便意味着类似的话声必定也可传进当今的天子耳里,所以爹爹被控“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操控皇叔善亲王谋图大位”,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用了三十几日皆没有寻到切佐实证的情形下,爹爹仍被赐三尺白绫……
多猜多疑的皇家兄弟,任何威胁到他们皇权的人和事,哪一回不是杀伐果断,不留余地?如这般足以振动他们尊荣未来的因素,怎可能容忍盘绕左右?
“朋友,这个秘密让你很悲伤么?”鸾朵蹙眉,闷闷不喜,“我以为这可以让你们明白你们父亲死去的真正原因,你们就能放下那些悲伤的往事,快快乐乐地活在当下。”
“不,我很谢谢你。”她强颜笑道,“把如此重要的事告诉我,解开了困惑我许久的迷题。”
鸾朵一径摇头:“你不要笑,与其露出这样的笑,还不如痛痛快快的哭。”
“鸾朵,我的朋友。”她抱住好友,忍回满眸的酸楚,“我们回去罢。”
“回哪里?”
“军营。”
“军营……”鸾朵豁然顿悟,“好,我们回军营。”
走到马前,薄光神色恍惚。鸾朵一把夺过马缰,硬是与她同乘一骑,一手牵着自己的马,赶回大营。
“你们的将军在哪里?”鸾朵问。
“司将军在中军帐。”有兵士红着脸应声。
鸾朵将缰绳甩给对方,牵着薄光快步如飞。
“漂亮的司将军!”她抬脚踢开帐门。
正在案后翻阅各式来函的司晗掀眸,笑道:“鸾朵姑娘还是如此精神可嘉呢。”
鸾朵不无遗憾:“我这个时候没空听你这么咬文嚼字的说话,更没有时间欣赏你迷人的微笑。”
司晗一眼正见她身后的薄光,疾步迈近:“小光怎么了?”
鸾朵一把推出:“接着!”
“……呃?”虽然不解,小司大人仍然将投来的人儿稳稳抱住。
鸾朵粲然而笑:“朋友在这个人面前,你总可以放声一哭了罢?我会替你把这周围的人带得远点,你尽情哭出来。”言讫,她甩身离去。
“小光?”司晗抬起怀中人的小脸,“发生什么事了么?”
她迎着这双专注俊眸,霎时泪袭粉面:“司哥哥,司哥哥……”
“小光……”司晗虽不明就里,却将如抱一个小娃娃般将她抱在胸前行至里帐,坐在榻上轻轻拍抚。
“司哥哥……司哥哥……”
“我在,司哥哥一直都在,哭罢,司哥哥陪你。”
“呜呜……”
外面,鸾朵守在帐门前,笑靥灿烂盛放。
二三章 '本章字数:3081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14 21:35:06。0'
中军大帐终不是能够放心说话的地方,待薄光将悲伤倾泻完毕,净面换衣,以巡视营防之由,随司晗到后营的山间,寻了个四处开阔的地方眺望日落,细道原委。
“在尚宁行宫时,除却不能触及的第一年,我和二姐曾不止一次地论过为什么爹爹是做了什么,使得皇家做到如此地步。我们猜过各种原由,诸如功高震主,诸如奸佞陷害,而事实是,无论魏氏一族有无诬谮,对立朝臣有无嫉恨,皇家仍是容不得爹爹。那封密旨存在与否不重要,爹爹有无响应善亲王的意图也不重要,重要得是皇上听到了那个传言,就必须扼杀所有潜在危机。”
司晗喟然:“其实,我也曾问过商相:薄相是扶助皇上问鼎大宝平定各方的首功之臣,到底犯了什么天理不容的过错,惹那般杀身之祸?商相沉默许久,想来他是听到了一些传闻,却不好对我明说。他后来道,朝中大臣做到一品大员者,自然皆非平庸无能之流,这些人中,又可分为三类,一是品德大于才能,如他自己;二是才能大于品德,如魏氏;三是品德与才能兼备,如我家老爹。惟独薄相,不隶属任何一类。他驾驭朝中诸臣得心应手,处理政务军机精疏得当。天寒地冻时,拿出一半奉禄为街上的流民发放寒衣热粥,一半俸禄尽为最爱的女儿们添置衣裙零食。他不贪赃,不枉法,也不恪守清贫,既不曾因私废公,也不曾因公忘私,面面俱到,著微皆至。那时问寻常百姓,有人不知天子年号,却无人不知薄相名望。”
“……商相到底想说什么?”
“他说,当年萧何为相,初时清廉自守,勤兢恪职,在百姓中名声卓著,反得汉高祖诸多猜忌,几近惹来杀身之祸。后萧何为了打消天子疑虑,不得不收受贿赂,偶犯恶行,所谓自毁其名,方避开了汉高祖的兔死狗烹。薄相也是安邦定国的奇才,有这份才能在,纵然犯得小恶,皇上也必定无视,反而是太过完美,太过光芒四射,帝王光辉亦黯淡失色。这对于初登大宝亟需建立威权的天子来讲,是大忌。”
“所以,密函的事是真是假当真无关紧要?”
司晗叹息颔首。
薄光眸色遽冷:那三个皇家兄弟,人人当诛。
“小光回天都后,还须谨慎,莫漏半点声色。先请商相出面,劝得天子为薄相昭雪,而后……”
“而后的事,而后再说罢。”薄光抬睑,已是满眸清澈,“司哥哥看前面,那片云像不像你以前常买给我吃的棉花糖?”
司晗一笑:“小光也算得上饱读诗书,想个诗意些的比喻如何?”
“嗯?”她冥思苦想,“七香斋的雪花甜糕?白记的超大蔬菜包?何记的糖馒头?庆丰的鲅鱼饺?”
司晗哭笑不得:“你是饿了不成?”
“司哥哥。”她抱住他一只胳臂,“不管小光心中有多少阴霾,多少暗影,多少见不得光的黑暗念想,只要在司哥哥的面前,便皆可放下。”
“小光……”
“让小光看看你的脸罢。”
“这张脸便是我的。”
“我要看你真正的脸。”
司晗拿她着实没有办法,从袖中抽出一只方帕,在人皮面具的粘合处擦拭。
薄光接手过来持帕轻按轻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