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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信的这个宦官,也有类似的猜想,不过,猜归猜,打死他,他也不会在嘉靖面前那样说,那是取死之道
不管是法术还是戏法,问题的关键在于,皇上相信皇上愿意相信,乐于相信,别人怎么想,很重要么?
宦官顺着嘉靖的意思,帮刘同寿撇清,顺便给张景华添堵
“哼嚣张跋扈”嘉靖果然怒了
这个话茬,那宦官就不敢接了,议论朝中大臣,有干政的嫌疑,他只是一个跑腿儿的,要懂得见好就收,这样才能太平无事
“可惜了这许多符箓啊”咬牙瞪眼的发了会儿狠,嘉靖又是一声叹息:“你回来之前,同寿已经入场了么?没了这些符箓,事情会不会有些棘手?”
“回万岁爷,奴婢回来报信之前,刘大人还没入场呢,衣帽、用具搜完,又搜身来着,结果这一搜,却搜出了个活物来……”
“活物?是什么?”嘉靖一愣
“是……”那宦官有些迟疑,但皇帝问话,又不能不回答,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刘大人要献给万岁爷您的鸟……”
“朕的鸟?什么鸟?”嘉靖茫然,
“看起来像是鸽子,不过,依照刘大人的说法,此鸟非彼鸟,而是有通灵之像的神鸟,只要带在身边,以心血喂养九九八十一日,就能以之沟通上苍,传递消息往来……”
“什么?”嘉靖猛然起身,满脸都是惊喜之色,旋即,他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的坐了回去
“你在现场亲见过了,依你的看法,那鸽子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同寿他……”
嘉靖的未尽之意很明显,他觉得那鸽子有可能是刘同寿为了作弊准备的,只要把鸽子带在身上,就可以内外传递消息了他诈称是献给皇上的鸟,张景华虽然素有清正敢言之名,同样得掂量掂量
那宦官低眉顺眼的回答道:“回万岁爷,奴婢愚钝,刘大人是不是有深意,奴婢实在看不出,不过,依奴婢看来,那鸟确实是有些灵异的”
“是何灵异?”
“通灵万岁爷,那鸟能听懂人言,叫飞便飞,叫落便落,而且还能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动作,比如……写字”
“鸟写字?怎么可能?”
“不敢欺瞒万岁爷,若非奴婢亲眼所见,也是不敢信的,可在场数千人都看到了,确实是写字了那鸟在空中飞出了四个字,奴婢看得分明,是万寿无疆”
嘉靖的呼吸粗重起来,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异常响亮良久,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嘉靖长出了一口气,露出了若有所思的微笑
“果然是灵鸟好,好,很好”连赞数声,嘉靖的心情越来越好,身边的人也加顺眼了,他指指那个传信的宦官:“你不错,叫什么名字?”
那宦官大喜过望,连忙答道:“回禀万岁爷,奴婢滕祥”
“滕祥?嗯,确实很吉祥,你这就去,别的不用管,给朕看好了那只鸟,一根毛也不能掉了,告诉他们,谁敢动朕的鸟,让朕一时不痛快,朕就让他一辈子不痛快”
“奴婢明白了”本站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181章飞来飞去
人的快乐,通常都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当滕祥带着圣旨返回贡院时,这句话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陛下有谕:灵物天成,见赐乃祥,修心十载,朕心实慰,然科举大事,亦不得轻忽,故……”滕祥第一次宣口谕,但架势却摆得十足,嘉靖的寥寥数语,被他念得抑扬顿挫,煞有其事的
听众的脸色都不怎么好
嘉靖这道旨意措辞严厉,却又前后矛盾,换个不知情的过来,定会有无所适从的感觉他先是高度评价并肯定了刘同寿的灵鸟,然后话锋一转,又对考场秩序提出了高的要求,显然是让考官们两者兼顾,却压根没提两者兼顾的办法
这种行为,说好听了是优柔寡断,说通俗一点,就是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刘同寿的鸽子是不是灵鸟,很难做判断,但那鸟的灵性大伙儿都看见了,堪称神乎其神如果放任此鸟在贡院里乱飞,甚至飞出贡院再回来,刘同寿舞弊的可能性自然大大增加
在华夏,信鸽不是什么稀罕物事,早在秦汉之际,就已经有相关的记载了传说中,楚汉争霸之初,高祖刘邦屡战屡败,好几次都是只身而逃,狼狈不堪,有一次甚至藏在枯井中避敌,最后能够得脱大难,正是靠着信鸽的传信
刘同寿只需在外面找几个枪手准备着,然后把考题传出去,再等着鸽子回来临摹一遍也就是了
这,就是小道士真正的谋划那些符箓什么的,不过是障眼法和前戏,他一早就算计好了,所有的表演都是给皇帝看的,后者的反应,也在他的预计之中他就是要明目张胆的作弊
所有人都是恍然大悟,甚至下旨意的嘉靖也是这么认为的
小道士这段时间做的最多的就是练字,眼下写字倒是马马虎虎了可顶多也就是童生试的水准,经史学问是无限接近空白,离会试题名差得不知道有多远
如果说他确有成算的话也只能着落在这鸽子身上了
某种程度上来讲,他已经成功了一大半,至少张景华这会儿就只能徒呼奈何他的确是个很传统的读书人,也很有骨气,但他并不傻,不会明知是死路,也要蒙着脑袋往上闯
皇帝的做法很不地道不假,但他既然已经下了决心,敢阻拦在他面前人,只会有一种下场那就是粉身碎骨
不过,张景华也没有太颓丧,毕竟他能做的都做到了,在这场大戏中,他的职责只有搜检而已只要保证了小道士没有暗中带进去任何东西,就不能说他的差事办砸了
至于那只飞来飞去的鸽子……这显然属于不可抗力,是明目张胆的带进去的,与他张某人无关阻止小道士,维护圣地的重任,只能着落在其他同僚身上了首当其冲的,就是一众巡场官
想到这里,张景华突然感觉到一阵轻松跟神棍做斗争,本来压力就很大,何况,这神棍还是圣眷极隆,手段极高的那种,这给他带来的压力,就不是普通的大了,简直要人命呐
张御史苦中作乐,巡场官,也就是监考的官员则是叫苦连天
会试考场,那是多么庄严肃穆的地方呀,一般的考生,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可现在偏偏有只鸽子飞来飞去的,这不是要命是啥?
单是鸽子也就罢了,大伙儿盯得紧点,把它赶离要害所在也就是了,但这只鸽子不是独行的,无论它飞到何处,除非进了号房,否则身边就跟着一大群人
这帮人都是宦官,以宣旨的滕祥为首,专门负责皇上的鸟的安保问题一群没鸟的人,负责保护一只鸟,这是多么和谐的场景啊
“谢大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鸟已经进了号房了,等下飞出去的话,谁知道它能带点什么回来啊”
江晓是东城兵马司的副指挥,通常情况下,在礼部贡院监考的,就是他们这些军士毕竟有四五千的考生在,就算把礼部和都察院的官员都用上,也不怎么够用而会试一举行就是三天,官员们也吃不起这种辛苦,这样安排也没什么奇怪的
这些军士自己,也很享受这个差事不是为了在这个过程中捞外快,只是有一种心理上的快感
大明重文轻武的畸形程度,全不在前宋之下就算是镇守边疆,拥兵数万的参将、总兵,对上一个没有官职在身的进士、举子,那也是不敢失礼的,别说摆官架子了,弄不好还要反过来奉承对方几句
在巡抚、巡按这样的大员面前,武将们是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被人呵斥如狗,鄙视如猪,一样得笑脸相迎若是被寻到了错处,被打上几十板子是常有的事,事后还得打落牙齿往肚里咽
没办法,谁让大明的国策就是文武殊途呢
大将们尚且如此,兵马司这种半军事性质的武职,自然不放在士人们的眼里唯一能扬眉吐气的,就是在贡院公干的时候了
体面?被剥得跟个光猪似的,还有个狗屁体面清高?那也是不存在的,这三天,那个考生见到他们这些监考的,会冷眼相对,而不是笑脸相迎?真有那不开眼的,军兵们就会让他们领略到,什么叫阎王好惹小鬼难缠了
想帮忙舞弊,江晓没有那种本事,但捣乱却没什么问题,别的不说,只要一直在号房旁边转悠,盯着考生不放,就足以干扰对方的注意力了如果偶尔搜出几个夹带小抄的,那就爽了,直接枷出去示众彻底来个斯文扫地
只有在这一刻,江晓和他的同僚们才能摆脱那种卑贱的自我认知,有一种踩在士人头上的幻觉
然而,世界是很现实的,大明始终是士人的天下,他这个副指挥,也只有俯首帖耳的份儿
这次会试兵马司的顶头上司——兵部也相当投入,左侍郎张瓒下了严令,要求兵马司全力配合礼部、都察院不出差错便是有功参与之人,一律重重有赏一旦有差池,等着他们的将是一纸调令,调动的目的地,大抵不出宣大辽东等处,正是鞑虏为祸最烈的地方
后果严重,实在由不得江晓等军兵不紧张
灵鸟属于不可抗力,张景华可以这么开解自己,但江晓这些军兵却不行如果刘同寿真的作弊成功,文官们不会自相攻讦,也拿小道士没办法,很可能会拿他们这些倒霉蛋当替罪羊冠以玩忽职守的罪名,把罪责全都推在他们身上
“不用慌张,让人盯紧了便是,只要他不往鸽子身上放东西,就任他去”不幸之中的万幸就是巡场官的这位负责人了,准确的说,是负责人之一
和搜检一样,监考这个环节,也是各衙门共同参与,充分体现了制衡的作用礼部派出的是仪制清吏司的员外郎谢正,以及下属官吏;翰林院派出的,则是上届会试的状元,修撰林大钦,以及一群庶吉士;都察院则是派出了一群御史,分属几大派系
张景华之所以不太担心,正是因为这个安排谢正以及谢家与刘同寿有不共戴天之仇,监考时,肯定会全力以赴,林大钦虽然是站在刘同寿一边的,但此人才华虽高,却不是那种擅变通之人,他顶多只能保证监督谢正没法做小动作,断然不可能帮刘同寿舞弊
“可是大人,那鸽子可是通灵的,您看,那刘……大人正朝鸽子说话呢”
信鸽传信,都是在脚爪上绑着信,达到传递消息的目的,可刘同寿这只鸽子比较特殊,它通灵,还会写字,谁知道它是不是能直接跟人交流啊想鸽子往来进出,小道士金榜题名的情景,江晓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灰暗
“随他去”谢正扫一眼不远处的林修撰,后者看着刘同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咬咬牙,压低声音道:“江副指挥,本官且问你,你想不想把这个副字去掉?”
“大人,下官……”江晓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很显然,谢正自己有所顾忌,突然抛出这个诱饵,莫非是想用自己投石问路么?现在的关键问题,就是那只鸽子,如果有人把鸽子给弄下来,甚至打死了,那刘同寿跟外界沟通的桥梁无疑就断了,舞弊也变成了泡影
但是,对鸽子下手的人,无疑要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放在他这么个小武官身上,抄家灭族恐怕都是轻的
“哼”几十年宦海经历也不是白混的,看到江晓的神情,谢正就猜到对方的心思了他不屑的看了对方一眼,冷哼道:“生得这般魁梧,却只有这点胆魄,真是可惜这副好躯壳”
江晓默然作为一名在京城任职数十年的武将,他早就达到荣辱不惊的境界,这么粗浅的激将法,完全就奈何不了他
“放心,本官不会把你往死路上推,就算有点灵异处,终究也不过是只扁毛畜生而已,以为本官奈何它不得么?你且附耳过来……”
江晓将信将疑的凑了上去,越听眼睛越亮,赞叹连连:“谢大人见识广博,学究天人,果然是妙计啊”
“呵呵,学究天人是谈不上的,不过痴长了几岁,懂些杂闻罢了”谢正捻须而笑,不无得意的说道:“你且依计行事,事成之后,本官定会在王部堂面前保举你的功劳”
“多谢大人,下官这就去办”江晓大喜,领命去了
看着号〖房〗中的那个让他切齿痛恨的身影,谢正冷笑连连:“哼,足不能出户,媒介又断掉,老夫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第182章死磕到底
谢正的应对办法很简单,他吩咐军在贡院四周升起了炉火,用的是淋湿过的柴火,很快就产生了大量的烟雾
“谢大人,点火的命令是你下的?这里可是贡院重地,你怎能如此唐突?”这么大动静,其他考官当然不会视而不见,很快就找上了他
谢正不紧不慢的回答道:“贡院房舍多年久失修,眼下春寒料峭,风似剪刀,在号房中作答需忍受的苦楚,实不堪言本官有感于此,故命人生火取暖,却不想贡院备下的柴禾受潮,是以……”
太阳底下没有鲜事儿,谢正这点小心思是明摆着的,谁都知道禽鸟恐火惧烟,无非是针对刘同寿那只鸽子做的布置
办法容易想,但后果却让人难以承受,所以其他人即便想到了,也不敢说出口,别提下令执行了
有那跟谢家有故旧的,低声提醒道:“谢大人,皇上对本次会试的重视,乃是历年之最,你的本意虽好,可若是引起皇上误会,祸事却是不小”
“人生自古谁无死,”谢正慷慨道:“谢某行事光明磊落,皆出一片公心,若是陛下因此见责,谢某一力承担,与各位无碍”
他是打算跟刘同寿死磕到底了,反正明面上的理由说得过去,往大里说,他是在维护科举的公平性,往小了说,是替数千士子着想就算皇帝动怒治罪顶多也就是罢官回家却可以在士林中留下清名
见他摆出了殊死一搏架势,众人互相看看,都不再相劝
在这件事上,文官们的立场相对一致,就算是身负重责,代表张孚敬的林大钦,对舞弊这种事也是很抵触的他觉得,自己在这里的作用,就是保证公平性,而不是帮刘同寿作弊所以,虽然他看出了谢正的用心,却也不好与其当面争执
反正他不争,也是有人会争的
“是谁下令点的火?是打算把贡院烧成白地么?还是说哪位大人打算蔑视皇上,置皇上的严令于不顾?”滕祥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
见他过来,众人自觉的让出了条路此人地位权势只是寻常,不过这会儿拉着皇帝的虎皮,风头正劲,没必要得罪
谢正傲然笑道:“炉火周围都有兵丁守护,火势是不会扩散的,如果真有意外,本官自会向朝廷谢罪至于滕公公说的大不敬,本官同样不敢当本官没记错的话皇上的严令是严禁人伤害灵鸟,天大地大,鸟自飞翔,本官在贡院生火,又与那灵鸟何干?”
他脸上露出了个饱含深意的笑容:“莫非,滕公公是打算让此通灵之物自由往来于贡院内外,传递消息吗?却不知这是公公你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呢?若是皇上真有此意,何不在旨意中明言?”
“当然……呃?”滕祥气冲冲的就要反驳,可话到嘴边他心中却是一动,接着冷汗就下来了这些读书人真是很鬼啊,这话里面分明有陷阱自己如果真的一顺口就答应下来,那皇上的名声恐怕就……
“好,好谢大人,你的意思我会转述给皇上的,只希望日后你不要后悔”自觉在言辞辩论上占不到上风,滕祥试图以恐吓扳回一城
“请便”谢正冷笑着一拂袖,竟是全然不为所动
如果单纯只是要封官职,以嘉靖的强势,直接下旨意就是了,何必搞得这么复杂?无非要求个名正言顺而已,对嘉靖和刘同寿都是如此既然有所求,那嘉靖就不可能在这个当口硬来
当然,以皇帝爱记仇的性子,被谢正用言语挤兑过,肯定是要秋后算账的但谢正既然已经豁出去了,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他不是科举正途出身,现在的官职已经到了顶,再想往上升,是怎么也不可能的了不如借着这次机会扬名,给家族带来一定的好处呢反正皇帝再怎么小心眼,也不至于为了这么点事儿就迁怒整个谢家
滕祥无奈,跺跺脚走人了
有圣旨在手,他不是不可以强来,但没向嘉靖请示过之前,他不敢那么做一旦做了,不但有擅权乱命的嫌疑,而且很难说会不会弄巧成拙,他可没刘同寿那种本事,可以将皇帝的反应算计得一丝不差
片刻之后,乾清宫
听了滕祥的回禀,嘉靖当即就火了:“混账小小一个员外郎,谁给的他这么大胆子?竟敢暗讽于朕,真是无法无天了,来人……”
“万岁爷三思”见势头不对,黄锦赶忙出言提醒
嘉靖皱皱眉,脸上的青色盛了几分:“黄伴,你有何话说?”
“万岁爷,那谢正虽不是言官,可未尝没有借此事扬名的打算,您可不能遂了他的心意啊”
“……哼”沉吟半响,嘉靖冷冷哼了一声,怒意虽然盛,但情绪却没那么激动了,“那你的意思,是让朕就这么坐视么?”
“这个……”黄锦欲言又止,向周围看了一眼
“都退下罢”嘉靖会意,摆摆手,把滕祥在内的其他人都给轰出去了
“万岁爷,刘道长托老奴给您带个话……他说,君前无戏言,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