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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笑笑不答,栩尧见永乐笑,便也跟着笑。
柳懿十分无奈,带着个绝世的美人,又带着银子,实在很怕一路上有人劫财劫色,好在暂且只遇到几个不长进的毛贼,无伤大雅;现如今他们坐在这茶寮内,等着周肃他们前来会合,好一路往苏家堡去。
离苏家堡越是近,越能瞧见不少带着武器出现的江湖人,男女皆有,各个风尘仆仆的模样,想来也是,再过两日武林大会便要开始,再不急着赶过去就要迟到了。
算算时候,也差不多该到了,柳懿起身到外头看看,日头高照,见到的都是过客,不见周肃等人的车骑。
白走了一趟,回来却见一人坐在自己方才落座的地方,正与永乐说话。
那是个年轻后生,穿雪青的衫子,手握着一色的纸扇,一派风度翩翩的模样,腰间别了一把长剑。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只听那男子道:“姑娘姓什么呢?”
永乐似乎也不觉得气,微微歪了头,笑道:“我没有姓。”
说完,拍拍栩尧的肩膀。
栩尧便抬起头道:“我们为什么要白告诉你?”
对方又是一愣,只听栩尧自怀里摸出两个骰子道:“我们来赌一赌,你赢了,我们便告诉你。”
“怎么个赌法?”
“掷骰子。”
这法子最简单也最迅速,没那么多花样与规矩,那男子点点头表示明白,又问:“若我输了,又怎样?”
“若你输了,就要你那舌头,反正你也多话。”
永乐与栩尧都没回答,说这话的是柳懿,他已经走过来,站在那男子的身后。
回答他的是男子的笑声。
“看公子器宇轩昂,不知是何门何派?”
柳懿道冷声道:“不敢当,在下自集贤庄来。”
那人似乎细细地将集贤庄几个字咀嚼了一番,方又笑起来。
“姑娘原来有伴,请恕在下叨扰。”说不上是有惊惶或者遗憾的语调,也似乎并未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只这么平淡的一句,那人便笑着站起来,微微欠身,然后便施施然离开了。
“有伴就好……”
他心下讶异,一扭头,谁知那人已经走开很远。
柳懿坐了下来,听永乐道:“那人武功很好。”
“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看得到。”她也学过,虽然只学懂些傍身的皮毛功夫,但也知道,像方才那样,似乎只是一转眼,那人就像鱼一般滑走了:“若是真打起来,师兄大约也讨不了便宜,反正他也赢不了栩尧,何必多事?”
“你怎么知道他赢不了?”
永乐托下巴,笑而不语。
栩尧把两枚骰子往上一丢,又伸手一抄,稳稳当当地收紧袖笼,嘴皮一掀,义正辞严道:“作、弊。”
柳懿正要说话,却听又有人进了茶寮,回头一看,恰恰是先生与他师兄师弟。
“先生。”
几个人都站了起来,让周肃坐了上座。
正是日中,外间天气有些热,周肃的脸颊上也有点细细的汗,他接了苏禾递过来的浸过冷水的帕子,擦了一擦,才疑惑道:“你们站着做什么……”
几个人一听这话立刻坐了下来,除了苏禾,果然周肃下一句就是:“还不赶紧倒茶?”
永乐便站起来,苏禾也正伸手,她便笑:“师兄且坐着。”
说完,便给周肃倒了一盏茶,周肃接过去喝了,两只眼睛盯住她。
果然又觉得不一样了,因年岁渐长,人的气质也变得沉稳,眼神里虽藏着狡黠,却也不似当年单纯明净,一无所惧。
真真可惜了。
当初要是竭力反对那猪油膏脂蒙心的混蛋厉邵齐送他入宫就好了……虽想如此感慨,可周肃又想,这样的事儿也从不由他做主。
从来他都在那局外瞧着,情啊爱啊,都与他无关。
只是那么看着,然后感叹着可惜。
四年了,见永乐的时候并不多,第一次她来,他问,你为何要来这里?
永乐回答说,我等着厉邵齐来找。
后来过了两年,连他都倦了,永乐又来见他,他问,你还在等厉邵齐来?
永乐冷着脸道,我心里一想到他便生厌;然后又笑说方才说的都是假话。
实在难辨真假。
可周肃又想,换做了是别人,又如何呢?等了又等,等到最后,只怕心都冷了。
他不明白厉邵齐为何不来找永乐,明明他应该来的。
第三次永乐再来,他问永乐,你可有想过,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永乐呆愣了片刻,然后摇头。
不知道是没想过,还是不敢想,或者是想过了,却没有答案。
来人
集贤庄一行人,浩浩荡荡五六辆马车,又有师兄弟几个,骑着高头大马,不像是要去参加武林大会,倒像是来寻衅生事的。
离苏家堡的大门还远,苏名一就亲自前来接,几年的光景,他已是个成熟的青年,面容俊朗,身量高挑。
他到周肃的车马前请安,栩尧掀了帘子对着他看了又看,忽然大声道:“师叔的眼底下一片青。”
众人都听见,果然见苏名一笑得像根苦瓜,眼圈一团乌青。
周肃听到这话,才正眼看看自己的得意门生,半晌方揉了揉眼睛,对苏禾道:“你看你师兄那是……”
“被人揍的。”苏禾笑。
几个人都窃笑起来。
苏名一是周肃的弟子中,武功最高的一个;他从小极有天分,这江湖上像他这样天资聪颖又勤奋刻苦的人实在不多见,眼瞧着这几年出了师,名头越发响亮起来,谁知竟然有人能把他两只眼揍成熊猫状,周肃笑了,他严重好奇。
于是笑着拍苏名一的肩膀道:“跟先生说说你有什么不开心事儿让先生开心一下……”
苏名一发出两声悲哀的呻吟,引着众人往苏家堡去。
到了苏家堡的门前,果真竖着两块木板,一块上面写着“凭票入堡,一票三钱银”;另一块上写“团体购买有优惠。”
栩尧抢先跳下车,跑得近些,发现两块木板上都以极小的字写着“幼童三尺三以下免费”。
他比划了下自己的身高,悻悻地又跑回柳懿身边。
柳懿下了马,高高兴兴地摸他的头,永乐得多高兴啊,横竖都省了银子。
他们这样一群风光的人物下车的下车,下马的下马,引得周围的人都在瞧,永乐的马车在最末,动作也是最慢的一个,下车之前还问苏名一:“大师兄,都到了这里,不要紧吧?”
这话问得奇怪,苏名一不明所以,只随口应了一声。
凝香将车帘打起,然后跳下车来,永乐方伸出一只手,便听见有人吸气,她笑笑,自车内探出了头,吸气声更大。
苏名一方知她问话的意思,但是看见她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虽当年已知他的小师妹是个美人,只是眉眼里都是稚气;现如今更令他可向这天下人炫耀。
永乐穿着水红衫子,又配葱绿的裙,发上碧玉云簪金步缓摇,繁盛如牡丹绽放,众人的眼睛都盯住她,舍不得移开。
她笑问苏名一:“师兄觉得如何?师妹可有令你面上添光?”
她这傻瓜师兄,从一开始的时候就常说着,师妹你若有一天陪着师兄在江湖上走走便好了,到时候我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你是天下第一的美人,该是何等荣耀何等风光?
苏名一也笑了。
因永乐站在门外,竟令门口一时拥堵起来,忽然听得马蹄声疾,众人看过去,见一顶轿子飞快醒来,那轿子不小,装饰得颇为华丽;四个轿夫都是穿着一身青灰的颜色,抬着那轿子竟也健步如飞,眨眼间便到了门前,后面也有几人,骑着骏马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那先前骑马的青年,就是之前在茶寮内与永乐攀谈的那位。在这阳光底下,更觉得他是翩翩俊秀的男子,笑容腼腆并不让人觉得讨厌。
他翻身下马,见众人都在这门口,又一瞥,见到集贤庄的一干人等,便笑了。
倒也不先来与永乐说话,只直行到周肃面前,抱拳道:“周先生。”
周肃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忽对他的几个弟子道:“走吧。”
苏名一是主人家,便叫家里的下人引着他们先去。
那青年又走向苏名一,递了英雄帖,苏名一笑问:“敢问尊驾何人?”
永乐走在最后,听到这话,回头去看。
只听那青年道:“苏公子客气了。”
那轿子上的人终于走了下来。
永乐停住脚。
那是个看起来非常年轻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应当是清秀的,可是背着光看不大清楚。
栩尧走在前头,忽然发觉不见了永乐,忙回头来找,拉她衣袖要他向前走,永乐笑着拍他的脑袋,笑着走了两步又再回头。
不知道为何,她就是想看清楚那人的面目。
“苏公子,我姓栎……”
因他向前走了几步,永乐这才看清楚那张脸。
与想象中全然不一样,哪里是清秀……简直是可怖,一张脸上露出来的皮肤都是被火焰灼伤过的,十分狰狞。
她似乎被牵动了什么,轻轻地“啊“了一声。
可栩尧却嚷嚷了起来:“好丑——”
这一声不算大也不小,对方显然是听到了,便抬起头来,看着这边。
灰白的一双眼睛,似乎没什么神采,很是奇怪却又认真地将她盯住。
被那样的眼睛盯住,永乐一时间忽觉有些失措,回过神来也只能笑笑,然后拧着栩尧的耳朵往前逃。
先生跟师兄都走在前头老远处,永乐快步跑了好一阵才追上去。
“疼……”栩尧一路哀嚎,好不容易才等到永乐放手。
永乐用指尖戳他额头,又狠狠弹了一下,骂道:“笨蛋,人家都听到了!”
“怕什么?他照镜也知自己丑,我说的是实话。”栩尧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道。
永乐拿他没办法,这孩子聪明归聪明,却不屑通达人情世故,骄傲比她更甚。
两个人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前头,正巧在周肃身边。
方才的说话也被周肃听见,他笑道:“栩尧过来。”
栩尧看看永乐,永乐示意他听话。
他走过去,只见周肃用力揉他的脑袋,然后道:“既然别人明白,何须你多话?”
栩尧无法辩驳,他一直觉得周肃说的都是歪理,可他却不能反驳,实在很令他生气。
永乐心不在焉地笑笑,然后慢吞吞地跟在众人身后走。
众人都瞧着她,她却没精打采。
到底是什么地方,忽然令人觉得不对劲起来?
她想想刚才那张脸,再三思索,记忆中确实并未见过这样的人。
那人令她不舒服,不知道为何。
“方才轿中那人……”
永乐好半天才醒悟过来,周肃这话是对她说的。
“先生?”
周肃却沉默了,过了许久,方道:“无事。”
这样遮遮掩掩分明是有事,永乐不乐,抬起头来,见一个路过的少年自阶梯处向下走,正痴痴望着她。
她朝那方向灿然一笑,立刻便听到有人在台阶上踩空,摔得七荤八素的哀叫声。
心情陡然好了起来。
多想
武林大会第一天,吃饭。
一知道苏家老爷子说完了废话之后仍有少林寺方丈,武当派掌门诸如此类的人有话要说,永乐立刻称病告辞,而栩尧少有见这么多假正经的人,很是好奇,于是永乐便道:“凝香,好好看着他,别叫他生事。”
然后便脚底抹油,趁别人都不注意走开了。
这个时间,大伙都聚在一处,外面十分清静,天色也未算晚,夕阳底下花木扶疏,显出一种别致的美,细心看来,也是有人用心布置过的。
园子的角落里竟有一小丛连翘花正开,永乐走过去瞧,哼了两句不知名儿的调子,倒觉得开心。
“永乐姑娘。”
听到人叫,她便扭过头来,见是那天与她说话的男子。
“原来你知道我叫什么。”
那天还装模作样的问,永乐忽然觉得不高兴起来,看了他一眼。
“现如今这里的人谁不知道姑娘的大名呢?毕竟像姑娘这样美的人,实在是不多见。”
他说话客气,又极力赞美,但永乐心中不乐的情绪更多了。
自从见到那面目丑陋的男人,就觉得不对劲。
“永乐姑娘是觉得在下有什么企图么?”那青年直截了当地说出了口,让永乐更加疑惑。
她略一想,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转身欲走。
那人追了上来。
“永乐姑娘,其实在下倒真的有个请求。”
永乐不搭理,径直回屋。
那青年亦步亦趋地跟上,又道:永乐姑娘,我们是来治病的。”
永乐已走到了屋门口,正要推门,听到这话楞了一下,但立刻又回绝道:“我不治男人。”
说完推了门进去,当着对方的面,冷冷地将门摔上。
永乐在屋内坐了一会,又有人来敲门,是苏家的下人,特意过来掌灯,又问她可吃些什么,然后说了苏名一的问话,若是她身上好些了,还请往前头去坐着一块热闹。
笑着回绝了,永乐道:“有些什么甜甜的东西送一些来就是了。”
心头郁闷的时候最想吃甜,对方听了,果然一时半会便令人送了些糕点,还有百合莲子红枣燕窝盅,炖得正是火候。
正吃着,忽然又有人敲门,永乐开门一瞧,是她的二师兄。
这可奇怪了,平时总不见他主动出现。
颜思靖是个棋痴,对别的事情似乎都没有兴趣,先生的几个弟子里,唯一一个不在乎她折腾的人。
他也就是这么走进来,然后坐下。
永乐见他不说明来意,只好自己问:“二师兄来做什么?”
颜思靖露出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道:“奉先生之令,来看着你。”
永乐干笑了两声,不明所以地低头喝了一口甜汤,方忍不住又抬起头问:“啊?”
“就是看着你罢了。”
颜思靖不是那么喜欢解释的人,永乐只得作罢,愣愣地喝完粥才想起来失礼,忙站起来道:“师兄喝茶。”
说完斟了一杯茶。
可惜茶已冷透,半点香味也无,永乐自己看了都觉尴尬,嗫喏道:“我去叫人倒热茶来……”
颜思靖却忽然笑了。
“无妨。”
他似乎真是不在意,接过那冷茶,喝了半盏。
气氛不算特别融洽,远远地都能听到外面似乎传来热闹的喧哗声,觥筹交错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永乐想想,问道:“师兄,要下棋吗?”
颜思靖点了点头。
摆好了棋,永乐想,都已经多少年未曾下过棋了?
她的棋艺仍旧是那么差,颜思靖都看不下去,仿佛是下指导棋般,竟一步一步引着她下。
永乐心里觉得好笑,又要落下了一子,只听颜思靖伸出手截住她道:“这一步错了。”
这一句,令永乐停下了动作,怔怔地垂首望住棋盘。
曾于国师府内受厉邵齐指教第一次捏棋子,在宫中与栩乔捉棋子玩儿过……栩乔也好,厉邵齐也好,通通说过这样一句。
“这一步错了。”
栩尧是那样大惊小怪地指责,厉邵齐却是温温柔柔地抱她在怀里,然后笑着说。
到底是哪一步错了?
话声轻轻浅浅,犹如刀割。
“师妹?”
永乐还在出神。
“永乐?”
一只手落在她额上,永乐抬起头。
颜思靖以为她是哭了,谁知道竟不是,目光清明如水,淡淡的,竟睁大了眼问道:“哪里错了?”
语气那样轻快,仿佛刚才只是空气一下凝结住,并未发生过什么。
颜思靖捉了一枚棋子,放下,道:“你瞧。”
永乐凝神细看,笑着承认:“我输了。”见颜思靖目光奇怪,她又问:“怎么?”
“我是在想着 ,若是从前,你不是嚷嚷着要重来,就是叫我让子,又或者说耍了赖……”
这样干脆利落,实在不像从前的她。
永乐嘿嘿笑。
她道:“师兄,你小瞧我,我早就长大了。”
今年十八,若是寻常人家,早已出嫁,或许已有一两个孩子满地打滚,叫着要糖。
颜思靖听了她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了两盘棋,听见外间喧哗,像是人都散了,颜思靖起身告辞。
永乐送他出去,道:“师兄,多谢。”
颜思靖竟然又笑了。
“谢我什么?”
永乐可真想不出来,只好涨红了脸,半晌说不出话。
这时候幸得凝香带着栩尧回来,颜思靖便说去给先生请安,走了。
栩尧的脸有点红,身上有些许酒味,说话声音比平常还洪亮:“永乐!”
这小鬼!永乐领他进屋,然后给他解了外衫,拿帕子擦了脸,令他吃了一颗香雪丸。
“谁给你喝酒来着?”
栩尧红着脸摇摇头,没人给他酒喝,他只是看着别人喝十分好奇,偷着喝了半杯罢了。
他还太小,不胜酒力也是寻常。
永乐摸摸他的脑袋,让他睡了下来,又叫凝香去煮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