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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时的白轻墨,已经再也不是当年的白紫陌了。
他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外漂泊究竟吃了多少苦,他只知道,现在的白轻墨,一举一动皆让他心惊。她的手腕,她的狠辣,她的冷酷,她的锋芒毕露,这一切都让人无法招架。他当年没能为她做出任何努力,心中有愧,拼了命的想要找到她,想要求她原谅,对她说,以后有哥哥保护你,但当真的有机会去见她的时候,他却又退缩了。
他不敢见如今的她。
待到烟雨楼再一次重逢,他看见她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的模样,容色无双,武功绝世,足以让天下男子为之疯狂。她再也不是那个喜欢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叫着“哥哥”的小姑娘,她再也不需要躲在他的羽翼之下,这一次,不论是否出自她的本意,换成了她来保护他。
沉月宫的势力与日俱增,时至今日,甚至连白家都无法与之比拟,而他们最终站在了对立面。他甚至无法开口说那一句“对不起”,下一次也许就要兵戎相见。
但至少现在还是平静的。
以他的聪明,大抵也能猜到中原发生了什么。临风山庄不可能看着碧落教与沉月宫联手坐大,必然会趁着白轻墨与兰箫二人离开中原对他们的势力下手。
他此时竟然有些庆幸他选择了来西域。至少还能同她平静地相处一段时日,至少在这一段时间之中,他知道,她还是在乎他的。
他看见她的每一次举动几乎都能展现出她现在的成就,看见她找到了那个能够相伴一生的人,这些都让他惊喜。
如此,便已经很好了。
白清城望着前方向着那大船走去的白轻墨的背影,轻轻地叹了口气,唇角不着痕迹地弯起,眼角眉梢皆清和温润,如释重负一般,跟着走了上去。
众人向东北面行进了约七里路,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的气息逐渐地由淡变浓,带着一股犹如海水一般的咸腥气袭来。
看见眼前的景象,韩子龙等人皆不由得震惊地停住了脚步。
“这是……”
白清城眸色微动:“……魔域之海。”
凌昭云玉扇一张,咂了咂嘴,道:“魔域之海……啧啧,还真是一片海啊。”
白轻墨与兰箫对视一眼,眸色微沉。
眼前是一大片暗黑色的水域,无边无际,几乎映得连上方的天空都暗沉了下来。云层厚重压抑,周围没有一丝风,却能看见魔域之海中的水正在缓缓地流动。脚下的沙土湿润泛黑,一种独属于魔宫的熟悉气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气势扑面而来,使得一切生物退避三舍。
此处,半点生机也无。
不远处的碧落教和沉月宫中人正在准备将大船放下水,轩羽朝着众人走来,在白轻墨和兰箫面前单膝跪下,道:“宫主,教主,一切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兰箫微微颔首,回头对众人道:“走罢。”然后牵起白轻墨的手,往船上去了。
韩子龙对白清城和宇文熙和道:“我们也走罢。”
众人皆走上甲板。
狼人之皮骨所制的船身,坚硬无比,韧性十足。白轻墨与兰箫立在船头,垂头看向下方,漆黑粘稠的海水涌动,分明尚未到达深处,却已经有一种看不见底的隐秘。
“大漠中央竟然藏着这样一大片水域,还当真是想不到。”兰蝶探着头往下看,嘴角抽了抽,“不过也忒邪门儿了些。这水里,只怕大半都是腐毒。”说着往轩羽那边挪了挪。
韩子龙亦看过来,问道:“魔域之海确实诡异,但是,敢问二位,碧落教和沉月宫是如何知晓此处能够进入魔宫的?”
白轻墨转过眼看向韩子龙,唇角轻佻地一勾:“韩盟主,这是在问本宫么?”
韩子龙拱了拱手,道:“还请白宫主赐教。”
白轻墨鼻腔中淡淡哼出一股气,似乎看都懒得看他一眼:“韩盟主可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本宫宫中事务,盟主还是少打探为妙。”
韩子龙脸色变了变,却按捺下心中的怒气不再说话。这几日的相处,他也摸清了这位沉月宫主的脾气,至少对于乾坤盟,她是半点好脸色都不会给的。
兰蝶对着韩子龙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转向兰箫,道:“教主,其实我也想知道,你和白宫主是怎么知道这大漠之中的情况的?”
兰箫看她一眼,道:“西域中奇事极多,我虽然曾经见过一些,但也不至于能对这么大的一片地方了如指掌。”说着看了一眼白轻墨,眸中带笑,“这可要问你们神通广大的沉月宫主,要是没有她,我们现在恐怕还在为这魔域之海一筹莫展呢。”
白轻墨瞥他一眼,对兰蝶道:“这些事情你们以后都会知道,眼下先别废话,去让寻影吩咐开船。”
兰蝶皱了皱鼻子,不情不愿地走了,临走时还不忘拖走一直冷着个冰块脸的轩羽。
兰箫轻轻一笑,望向白轻墨,道:“我发现,你有时候倒是挺喜欢逗弄我这位女座使。”
白轻墨道:“这里就算她有一点儿人情味了,而且年纪也小,活泼一些,看得让人舒心。”
兰箫握着她的手,提点道:“你年纪也小。”
“这不一样。”白轻墨弯了弯唇角,道,“轩羽是除了折阙第一个跟着我的人,可以算是相伴了多年的属下。我第一次见他时,他尚且是个少年人,被仇人追杀,浑身是血地倒在雪地里,我原本没那个闲心去理会一个将死之人,反倒是折阙想要救他一命。我当时运功欲渡他真气,他却在我靠近他一尺之内时陡然睁开了眼睛。那眼神……我至今仍记得。”白轻墨眼中掠过一抹淡淡的柔光,“就像一匹濒死的狼,獠牙断了,四肢亦被折断了,却仍旧死不认命,那眼神阴狠凌厉,充满着防备与仇恨,让我在一瞬间毛骨悚然。就是那个时候我起了救他的心思,后来他便一直跟在我身后。后来沉月宫发展壮大,我让他自己将仇家去收拾干净,让他选择离开或者继续留在我的身边,他选择了后者。我原本以为如他那样凌厉冰冷的性情,是要独自一人走完这一生的,谁知还是碰见了这样一个难缠的小丫头,硬生生地给她弄得开化了。”
兰箫望着眼前人那唇角挂着的一抹笑意,抚摸着她手背上细腻的肌肤,道:“唔,如此说来,你一开始也是打算孑然一身走完这一路,谁知碰上了我,也被硬生生地感化了。”
“说得有道理。”白轻墨莞尔,“瞧你那一身神气劲儿,多了不得似的。”
兰箫轻轻一笑,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道:“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感化你的铁石心肠,确实了不得。”
白轻墨道:“等回去之后,就给他们俩办喜事。”
兰箫应道:“嗯,回去之后,我们也办喜事。”
白轻墨微笑:“好。”
“咳咳咳。”一边传来几声咳嗽声。
兰箫转过头,神态自若:“凌兄。”
凌昭云望着天的双眼挪下来,转了转,道:“现在光天化日,你们俩真是越来越不检点了……罢了罢了,下面的人还等着你吩咐,将船放下水去呢。”
白清城亦走过来:“狼人之皮耐腐毒,但也未必能够太长时间放在水里,我们还是尽早出发为妙。”
“那就让他们放船罢。狼人之皮的坚韧超出你的想象,能够坚持到我们踏上魔宫。我们要担心的并不是这个。”白轻墨转向前方,将一望无际的黑色海域收入眼底,仿佛暗流涌动,“魔域之海有的,可不仅是腐毒。”
作者有话要说:
☆、章节名都是浮云
魔域之海中,终年乌云密布,却并非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汹涌,只是沉沉地凝聚在上空,透下昏暗的天光,连风都极其微弱。
大船在魔域之海中已经行驶了三天三夜。
三日之中,不论白昼黑夜,船上始终点着灯,仿佛整个魔域之海中仅有这一丝微弱的光。三日行来,亦不曾遇见任何活物,魔域之海是一片暗沉沉的黑色,其中没有半点生气,死气沉沉得让人毛骨悚然。
韩子龙等人上船之后,并未过问船行驶的方向。而实际上,碧落教与沉月宫也不清楚魔宫真正的所在,轩羽和寻影掌舵,只是按照沙漠中心的方向前进。
三天三夜,虽然船行驶的速度并不快,但也丝毫没有即将到达边际的兆头。只是乌云越来越密集,天色越来越暗,瘴气渐渐地从海水之中散发出来,出船都需要蒙上面纱才能勉强呼吸。
众人皆知,他们正在逐渐地接近中心,但并不知晓那中心究竟有多远,亦不知,魔宫究竟是如何藏匿于魔域之海内的。
“不会太远了。”白清城望着黑压压的上空,道,“这种感觉与魔宫给人的感受别无二致,我们已经在他们的领地里了。”
白轻墨看了他一眼,道:“大漠便是魔宫的领地,从我们踏入西域的那一刻起,身边便四处皆是魔宫的眼线。”
“所以我们此番前来便是羊入虎口啊。”凌昭云探头往下一望,那黑乎乎的海水无端的让人胆寒,咂了咂嘴道,“魔宫想来是请君入瓮,依我看,那百里丞艳正巴不得我们进入这魔域之海,好将我们一锅端了。”
“然则已经进来了,现在想掉头也来不及。”白轻墨道,“魔宫的爪牙不仅只有人而已。我们看这海水之中似乎并无生气,但也说不准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水下等着我们。”
凌昭云嘴角抽了抽:“乌鸦嘴。”
白轻墨轻笑一声,也不言语,捂着口鼻进了船舱。
凌昭云与白清城仍站在甲板上,前者再往下方看了一眼,抖了抖,喃喃道:“进来之后,我这心总是飞快地跳个不停,老幕拧!�
心若停跳了不就是没命了么?白清城淡淡一笑,强压下心中那一股与凌昭云几乎一模一样的不安,转身走进船舱。
凌昭云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握着玉扇的手紧了又紧,半晌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吐出,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胡思乱想什么呢。”然后也捂着鼻子进去了。
白轻墨与兰箫坐在矮几旁下棋,黑白文称交错成阵,势均力敌。
韩子龙等人坐在一边,无所事事,偶尔瞥一眼棋盘,对那二人旁若无人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他们不知道白轻墨和兰箫的关系发展到了什么程度,直到上船之后发现他们二人同房而寝,才开始惊疑不定。
韩子龙毕竟是武林盟主,而宇文熙和是南朝庭的少主,虽然眼下中原发生的事情尚未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但身份已经决定,对于碧落教和沉月宫的关系,他们必须抱有极高的敏感度。外人显然不明白这二人之间究竟如何,但他们眼下身在大漠,与中原已经彻底切断了联系,也无法知道中原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轻墨落下一枚白子,棋盘之上原本处境泥泞困顿的白子顿时势如破竹,微微一笑:“你要输了。”
兰箫从容落下一子,满盘黑子一改之前的保守之态,反向包围:“那可未必。”
白轻墨看着棋盘,原本已生一线希望,却在他一子落下之后再一次成为僵局。
“跟你下棋好没意思。”白轻墨随手一挥,棋盘上杀伐之局顷刻毁于一旦,“输赢对半,还不如和凌昭云下棋来得痛快。”
在一边摇着扇子喝着茶的凌昭云闻言挑了挑眉:“我的棋艺与你们比也差不到哪儿去。你若是真想找茬儿,便去寻你那养得白白胖胖的北堂少主。明宗的棋艺,举世未出其右,北堂寻身为明宗少主,必然有一手衬得上身份的棋艺。”
兰箫颔首:“我曾与北堂少主对弈,甘拜下风。”
“北堂寻无好胜之心,即便奇艺高超,却不对我的胃口,与他下棋更没意思。”白轻墨一面将棋子拾掇好,道,“更何况,他正和单飞那小子纠缠不清的,哪有闲工夫来理会我们。”
凌昭云眼中异光闪动,笑了笑,不再说话。
这两个人敢在韩子龙和宇文熙和面前讲这么多,就不怕他们回去之后将消息传给乾坤盟?
凌昭云看向兰箫,挑了挑眉:你们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兰箫瞥他一眼,明显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敛了袖子继续拾掇棋盘,嘴角的微笑平和温润,仿佛十分专注。
凌昭云抽了抽嘴角。
他怎么忘记了,死人,是说不出话的。
起身回房,他真是不想再看到这两个人了。
兰箫见此不由得一笑,道:“又将他惹恼了。”
白轻墨道:“谁让他蠢。”说着将装满了棋子的木盒放在一边,端了糕点上来,“喏,吃点儿罢,兰蝶缠着轩羽在舵头闹,今日的午饭想来又不能准时了。”说着捻了一块花生酥送到兰箫嘴边,“这些东西从外边带过来,已经有些软了,你……”忽然一顿。
兰箫问道:“怎么了?”
白轻墨凝神细听,微微眯起眼:“我听见了风声。”
风声?进入魔域之海后一直有微微的风,但那种微缓的速度并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兰箫微怔,亦凝神听去:“我听不见,你是不是听错了?”
白轻墨道:“不可能。刚才确实起风了,但距离还远。”站起身,“将兰蝶和寻影叫进来,让轩羽加快船速。该随身带着的东西都带好,以防万一。”
韩子龙等人见白轻墨站起身,亦紧张起来:“白宫主,我们亦并未听到任何异动,你是否……”
“信不信由你,乾坤盟原本便不是本宫的盟友,你们要怎么做,本宫可管不着。”白轻墨淡淡打断,转向随着兰箫进舱的兰蝶和寻影,“你们去船头,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兰蝶和寻影立刻出去了。
兰箫走上前握住白轻墨的手,片刻后眸光一沉:“确实起风了。而且,有东西正在靠近我们。”
韩子龙和宇文熙和大惊。
他们的武功,在武林之中也算是翘楚,但丝毫没与感觉到异动,看来与这二人还是相差了太多。
“喂,我怎么好像……”凌昭云掀开帘子从房间里走出来,语声忽然一顿,船身陡然一阵剧烈的摇晃,凌昭云连忙抓住门框,“怎么回事?!”
“是海浪。”船身剧烈地摇摆,兰箫一手扶住白轻墨,一手稳稳地抓住手边的柱子,“魔域之海起浪了。”
“这鬼地方怎么会无缘无故刮风起浪?”宇文熙和抓住桌椅,茶几上的果盘皆在摇晃中打碎,连桌椅也站不住脚,“这不仅仅是海浪,水里……水里有东西!”
宇文熙和话音落下,船底陡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舱外一声木头碎裂的声音,兰蝶的疾呼顿时传来:“教主!”
兰箫松开白轻墨的腰,疾速掠出船舱。
白轻墨眸色一沉,立即跟上。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巨大的海浪混着腐毒向甲板打来,白轻墨连忙后退。大船摇晃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一般。经过特殊处理的甲板上已经被腐毒腐蚀得发黑,白轻墨挥开迎面打来的海浪,却被眼前的景象骇得睁大了眼睛。
巨大的风浪之中,入目所见的那是一条蛇尾,粗壮得犹如六人合抱之木,鳞片坚硬漆黑,每一片蛇鳞几乎都有人的一张脸那么大,让人不敢置信。那巨大的蛇尾攀在船头,整艘大船都被它拽得前端下沉,剧烈地摇晃着。
蛇尾末端在甲板上横扫,兰箫一个纵身掠来揽住白轻墨的腰往旁边避开,那巨尾砸在船上,直直地将船舱毁去了一个角。
“你这么快出来做什么!”兰箫转过眼怒视她。
白轻墨一把推开他,反手一记风刃掠向那蛇尾:“待在里面死得更快,这畜生还有大半个身子在水下,连要害都不露出来,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怎么样?”
一道冰红的厉光掠过,只见轩羽犹如离弦之箭射向那被白轻墨打中的蛇尾,冲着那船舷上的粗壮蛇身而去,以一种快到肉眼无法辨别的速度绕着蛇尾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于蛇鳞上借力,立刻弹射回来。
白轻墨瞥见轩羽双手中的梅花刺浸血,只听一声类似于嘶喊的凄厉怒吼从水下传来,轩羽方才划的那个圆圈陡然皮开肉绽,暗红的血液喷薄而出,几乎溅红了整个甲板。
蛇尾陡然狂躁地摆动起来,海浪翻涌,暗红色的血液犹如海水一般冰冷,与墨色的海水混合着飞洒,轩羽那一手已经彻底激怒了那怪物,巨尾狠狠地拍打在船头,船舷陡然断裂。大船的四面八方皆掀起巨浪,广阔的魔域之海上能看见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