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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在想若是他……该可以收到很多的花呢。”
郁姝笑:“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只怕要招村人丢石头呢。”
四人收拾停当,决定就按照子兰当时编造的话,明日启程,却不回都城,而是去汉寿见乌曜的母亲大巫观氏女嬃。乌曜巴不得尹苴同去,不用只对着子兰的冷脸。
一早,乌曜郁姝先去村中辞行。尹苴也起来了,绕着屋子转两圈,挥挥手,手臂不疼了,这里的草药就是好啊。
已近秋时,山村中凉意已胜,尹苴信步走走,本想等他们回来,衣衫微薄,便准备进屋,继而听到屋侧有私语声,一转念,寻声过去。
子兰站在竹林间,尹苴走过去,踩着落叶发出声响,子兰转头,尹苴见识过他的脾气,忙行礼道:“抱歉,打扰了。昨夜蒙公子相助,不至于迷路,实在多谢。”子兰淡淡看他一眼,道:“不必客气。”再无话说,自顾持弄手上枝条。
一时冷场。
尹苴方才觉得冷,现在是热汗直冒,又不好走开,正尴尬间,子兰突然开口问:“你是赵人?”尹苴一顿,道:“是。我仰慕贵国富丽强盛,又听说神灵聚集,巫法强大,特到此,想亲历一番,想不到就遇到了灵均大人与乌曜郁姝,多亏他们相救。更有幸见到公子。”一口气说这么多,也是没话找话了。
子兰道:“你叫我子兰就是了,在外何必拘礼。”尹苴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看来也不是不好相处,比起自己周围的人是好多了,于是笑道:“那也好。这竹林早上凉气重,还是不宜久待。”
子兰放下竹枝,道:“方才我正在起占,不想你过来了,这一卦不成,被踏断了。不如……替你占卜一次?”尹苴一愣,想想,道:“好啊,怎么占?”
“我们楚人,最郑重的是龟卜壁卜,繁复的是蓍占,皆为数往知来,决疑解惑,之前须沐浴斋戒,焚香祈祷;最多用的则是茅筮竹占。前三种此时不宜,方才我用的正是竹占,现在用琼茅为你占一卦吧?琼茅又称灵草,占流年吉凶、出门、寿夭最是灵验。”
尹苴点头。
楚地草木繁盛,琼茅处处皆是。子兰环顾一番,领尹苴到竹林边上,几丛琼茅修长茂盛,叶宽而长,如披白霜。
尹苴按子兰说的随手选了一根,比着子兰左手,自肘量至中指尖而掐断它,再交给子兰。子兰问他想占什么,尹苴道:“就占此次我们行程是否顺利,我……能否顺利回国吧。”
子兰看他一眼,将琼茅从中间摺之,口念祝辞,声音低轻,依稀听得见“东皇太一河伯山神”之名,随后一边祈祷,一边用手自茅之中掐至尾,又自茅中掐至首,乃各以四数之。
子兰早上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此时茂竹苍绿,雾气缭绕,他站在那里,秀颜微垂,手轻移,缓舞之,那玄紫衣上赤章凤纹,隐隐闪现,尹苴不仅又一番感叹。当初他见识过灵均的优雅,欣赏乌曜的大气,据闻这位楚王幼子出生便腿有疾患,可看他步态翩然,竟轻灵如神子。楚地确实地灵人秀啊。
子兰卜毕,道:“已占得了,茅首余二,为料贯伤,也即是说,此番出行,一路顺利,只是你总究要多耽误时辰,恐怕归途难料。”尹苴一愣,道:“可知为何耽误,吉凶又如何?”
子兰淡淡道:“摺痕微张,委曲为单,不是凶兆,并不要紧;此为辰时,龙起雾中,你一番耽搁,竟有意料不到的收获。至于为何耽误,占卦不能将天数预测尽竟,总归随遇而安吧。”
尹苴放心了,和子兰一起回到屋中。
乌曜和郁姝很快回来了,手中拿了许多东西,皆是村人送的食物、香囊与鲜花。食物有苇叶包的角黍,豆糕,荷饼。那香囊有各式形状的,鸡心、菱形、荷苞,刺绣花纹,色泽鲜丽,内中俱填了蕙根、薰草、白芷、丁香、秋兰等物,香气扑鼻。
尹苴初时以为只有灵均大人讲究衣饰,是以熏香佩戴香缨。后来发现这楚地男女老幼都配用香草插山花,也就见怪不怪,所以郁姝递给他两个,他也接过来配在腰上。
郁姝看他系不好,过来替他挽了个双鱼结,一边道:“虽然秋日清爽,还是要小心恶浊侵蚀,香草可祛除不祥。”尹苴张开两袖,低头看郁姝替他挽结,嘴角不禁含笑。
子兰走过来,郁姝抬一下头,笑道:“子兰,你也挑两个吧,听族长老伯说,昨夜里阿婶他们忙了半夜,为我们准备东西。直说公子有令不能相送,总要表示一点心意,不然心里难安。”
子兰未答话,捧起花束看看,从中挑出浅紫色的小菊,一朵朵碎如米粒,清香幽雅,他选了两枝开得最好的,弯了别在郁姝发髻上。郁姝忙立起身不动,等他插好,回首一笑。子兰并不看她,扫了尹苴一眼,随手拿了一对荷苞香囊回屋。
郁姝转头看尹苴瞧着自己,有些脸红,解释道:“这是秋兰,我向来戴惯了这种花。”尹苴便低头,也笑了笑。
乌曜一阵风进来,道:“快点,收拾好了就出门吧!此时正是顺风。族长提醒了,再不走那些小丫头姐妹嫂子们知道了肯定要赶来相送。她们可不理会什么王命公子令!”
作者有话要说: 筳(音同廷)
补充一下,子兰占卜的手法,取自周去非先生的《岭外代答》。这本书很有意思,看得到许多南方风俗民情,不过我还没看完
☆、六 峡谷险滩
四人登上筏子时,晨雾已散尽,四周山色明亮起来。水浪轻轻拍打着河岸,水草飘摇浮荡,江水缓流向南流入山间。
乌曜看大家坐定,解缆拔篙起行。因为风较大,又是顺流而下,并不费力,很快驶离岸边,向峡谷而去。
郁姝与子兰、尹苴坐在筏子前段,乌曜站在筏尾看着前方。郁姝对这住了一年的村子有几分依依之情,她回过头,看着坡上那小院子渐渐隐入树荫中去,筏上那用麻与苇叶制成的硬帆,在风里“飒飒”作响。
“哞——”传来牛鸣,郁姝一眨眼,忙站起身喊道:“苇那!”
乌曜已回过头,子兰尹苴也一起望向岸上高处踟蹰的一个影子。
郁姝有些难过,禁不住鼻子发酸。刚才她和乌曜好不容易遣苇那离开,以为它回山中了,没想到它又回来,此时孤零零站在那里望来,叫声凄婉。
乌曜笑一笑,安慰道:“我们以后还会回来。”郁姝点点头,勉强一笑。子兰拉她依旧坐下。
进了山谷,两岸山色如黛,河道宽阔,河水深了,乌曜也省力,便和尹苴郁姝聊起天来。
尹苴不善水,也从未坐过船,心里紧张。乌曜存心吓他,描述水里的怪兽。说到一种天牛鱼,身子方圆三丈,眼如斗大,嘴在两肋下面,无唇,牙齿外露,长相丑陋;生有双翅,长六尺,可在水面滑翔,掀起浪来能打翻渔船;力大无比,生两个肉角活象手臂,若惹怒了它肉角击碎船板,打裂礁石,人落了水便活吞下去,无能幸存。
尹苴瞟瞟水下,又转头看看乌曜一脸坏笑,故作轻松道:“这江水尚浅,应该没有这种鱼吧?再说,有你们两位巫师,我和郁姝何需害怕?”
“可在这江上,无立足之地,我们两个都不会水,只有子兰能招来守护兽。若是遇到水怪侵袭,只怕乌曜也来不及施法。”郁姝瞧尹苴身子紧紧靠着桅杆坐在筏子中间,一动也不敢动,也忍不住逗他。
乌曜脸色一凝,停篙迟疑道:“这是真的啊,两位巫师灵力更强,更易招来妖兽,之前是我疏忽了,不该贪快走这水路!”说完左右张望,紧张起来。
子兰背对着他们坐在最前面,突然开口道:“我刚才听见奇怪的声音……”
“卡塔”
“啊!”尹苴吓得向前一冲,人几乎扑在郁姝身上。
“哈哈哈!”
乌曜笑得前仰后合,郁姝一边笑一边推尹苴。只有子兰皱眉扯起尹苴,又将郁姝扶坐好。
尹苴被戏弄,顿时有些作恼,忽而又笑了,道:“郁姝你也戏弄人!乌曜你别得意,若说起来,是子兰那句话把我吓着了,而且我正巧听到一声响声。”
“你听到的是这个吧?”乌曜扬扬长篙。
子兰也不多说,依旧转头面无表情看着前方。
尹苴似乎轻松许多,问子兰道:“你可以收服守护了?有几只?”
“……一个。”子兰并没回头。
“为什么不多收服一些?这样不是可以帮着……做更多事么?”
子兰未说话,郁姝替他道:“一个巫师的灵力有限,守护兽的数量必须在他能够控制之内,否则守护兽会反噬。”
“而且巫师也不可以借助灵力为所欲为,巫师最大的职责是沟通天地神灵与人的联系,向人传达神谕,运用巫技治病救人。”乌曜接着说道,“若是滥用巫术灵力,逆天背道,灵力会减退以致消失。”
“灵力会消失?巫师会死吗?”
“灵力消失,不一定会死。但若是有守护兽的话,守护兽挣脱了束缚,有的只是逃逸,重新成为妖兽,有的就会反噬主人,把主人吃掉,这和驾驭不了守护兽是一样的结果。”
“竟然会这样!”尹苴大概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震惊之余,差点被低垂的枝条打中脸面,忙一缩头。
两岸峰峦挺秀,飞瀑泫泉悬泻于峭壁;山下礁岩零星布列;古树青藤,繁生于石缝岩间。有时河道急窄,枝叶便垂在水面上,船行其间,人需小心。
子兰一脸平静,伸手拨开两边低垂的枝叶,继续望着江面。
而乌曜也并不在意的笑笑,继续说道:“巫师也是人啊,当然会死,除非你得到神的召唤,成为神巫,可以长生,比如巫咸大人。巫师死去的话,守护兽也会死,这是灵血的束缚。所以呢,一般的巫师,在死的时候——只要来得及,都会释放灵力,让守护兽解脱,也可以交给自己的弟子继续契约。”
竹筏又转了一道弯,进入更狭窄的河道,慢慢水流更急了,水中礁石渐渐增多,乌曜停止说话,留心江面。由于山高树密,遮住了一半天空,天色也阴暗下来。
前面左边出现一条宽阔的支流,斜拐过山岩,消失在山后。乌曜指着那边道:“这条流向丹水,若我们楚与秦国在丹阳开战,那边丹阳靠近汉中郡。若有不利,汉中郡百姓恐怕也会受苦。”
一提及此,郁姝想起先生,不由蹙眉,忧心忡忡,而大家都沉默下来。
水流湍急,水声格外响亮。
子兰突然站起身,压低声音:“我确实听到奇怪的声音,就在水下,一直跟过来!”
“你别又……”尹苴无奈笑着欲开口,乌曜突然按住了他,侧耳细听了听,也轻声问道:“你刚才从哪里开始听到的?”子兰想了想,道:“进了峡谷,第一个支流之后……我本来也以为是错觉。”
郁姝见尹苴脸色一变,紧张得想站起来,忙摇摇头,示意他别动。
“就算有妖兽,怎么可能这么快寻过来?”乌曜皱眉,山谷中支流很多,但是第一处支流那里离村子很近,附近也住着负责祠堂的巫祝,一般妖兽是不会轻易靠近村子的,若是凶猛的妖兽,不会潜伏这么久。
“不是妖兽。”子兰很肯定,又踌躇了一下才说,“其实,昨夜我也听到屋后有动静,去察看又并没有什么,当时也好像听到这种声音。”
尹苴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样的声音?”
乌曜持篙,和子兰都没有回答,静静站立,望着后面的水流。筏子上下起伏,被水流带向前。有许多礁岩黑色圆滑,伏在水下或突出水上,突兀看去像潜伏的怪兽,参差错落;水流不断撞击岩石回流,激起细碎的白色浪花,看不清水下情况。
过了一会,乌曜说:“没有了。”
子兰静立,一会点点头,默默坐下。郁姝什么也没听到看到,担心地看着二人。
尹苴问:“到底怎么了?虚惊一场?”
乌曜摇头。子兰说:“是不是巴人?”
“……大概是。不然妖兽不会这么久无动静。师父不在我身边,走水路是因为山谷中水域广,万物灵气充沛,多少可以混淆迷惑妖兽。可是明明潜在水下却不攻击,又是为什么?”
“巴人?”尹苴疑惑,“巴国不是已经被……我听说,被秦国灭掉了。”
“巴国是不在了,不过巴人部族还在这里啊。他们一直都在夷水流域生活,他们善水,剽勇好战。先代楚巴交战,我们楚师吃过很多苦头。可惜他们族群分散,有濮、卢、共三支,其中濮势力最大,号称百濮。先王楚师不断溯江西上,加上秦军夹击,巴人才退到了丹水。”
“那么,他们为什么跟踪我们?”郁姝问,神色惴惴,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难免更多猜想,“是想报复楚人?”
子兰道:“若要动手,这峡谷里正是他们的有利之处,他们知道我们觉察便退去了,可见不会轻易再来,不必担心。”
乌曜也说:“别怕,前面不远就出了峡谷,再往前行过了巴岩,就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应该无事。”郁姝点点头。
水流曲折,前面右侧山岩映出亮光,乌曜道:“要出峡谷了。”竹筏一拐,果然看到了峡谷尽头,流变宽,水加深,显得平缓许多。竹筏两相摇晃一下,也慢下来。
乌曜不敢放松警惕,出行之前就想到过许多危险,因而筏子用野藤、草绳捆扎后,还在其下缚上皮囊与葫芦;筏上树了几根横杆,立上桅杆,还特地在尾部设了一根短橹。
他欲放下竹篙,去解桅上绳索,以便出了峡谷升起小帆。郁姝忙要起身帮忙,子兰按住她,自己过去。乌曜手上一顿,道:“你的腿……”
子兰瞪他一眼,冷着脸接过竹篙,站到后面。
乌曜冲郁姝做个鬼脸,暗道,哎呀,戳到他痛处了!解开绳缆这一下时间,峡谷尽头已尽现眼前,水流似乎又加快了。原来前方左侧有一条岔道,水流在这里分作两支,一支左走,一支向前。
远远可见那岔道口岩石上的野草灌木被水流冲刷得东倒西歪,乌曜一惊!他记得这里本来镇有大石,水流只能从几处缝隙过去,所以草木长得茂盛,现在大石竟不见了!
他一把抢过竹篙欲抵住石壁,那篙长约十尺,分几处安了铁箍,下端箍上绑了铁钩。水流甚急,眼看抵不住,乌曜忙用铁钩钩住一棵树。
“轰隆隆”,前方谷口传来巨大声响,四人抬头望去,只见无数大石块和长树干从山上滚落,瞬间在水上横竖错乱堆叠,阻挡了竹筏去路。
子兰一蹙眉,迅速拔出剑蹲下查看一番,贴着竹筏的缝隙猛力刺下去,剑抽上来,刃上鲜血混着江水流下来,流入竹缝。他沉声道:“水下有人!”
尹苴也立刻把剑抽出来,但敌人在水下不知位置,四顾无从下手,
“卡啦啦”被钩住的树受不住力,铁钩刮落枝条,脱了下来,竹筏立刻冲出去。乌曜瞅准岩缝将竹篙插进去,另一边架住桅杆,竹筏慢慢前斜,暂时缓解危险。
“阖乱!”子兰看情势危急顾不得许多,唤出穷奇。
然而谷内狭窄,阖乱停在眼前,双翼拍打,不能再下来。子兰托起郁姝,令她坐上去。
一支手忽然从水下抓住他的脚!那手骨节粗大,指间生蹼,手背上覆盖硬甲,有如鳞片。尹苴看得真切,立刻持剑便刺,哪知震得虎口发麻,鲜血迸出,那手却不退缩,又用力一拉,子兰站不住,眼看要被拖下水去。乌曜推开尹苴,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急喊道:“一定不能下水,不然就完了!”
可是那水下力量极大,乌曜也拉不住,尹苴学着乌曜抱住他的腰,双方僵持一阵。
“啪”竹篙一下折断了。
郁姝看着眼前一切,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拼力攀上阖乱的背,子兰半身已在水里,见郁姝坐稳了,叫道:“阖乱!”
那阖乱护主心切,双翅一弹,两边树木岩石被震得碎裂飞散,它伸头一口咬住尹苴的衣服,仰头冲向空中。
握着子兰脚的人一下露出了水面,和三人一起悬在空中。他抬头看向子兰,水从他窄额和两只细长的眼睛往下流,没有眉毛,目光透着凶悍,脸面黝黑,头发粗硬如鬃;肩极宽,布满黥纹,左肩上依稀有血渗出。
子兰见他嘴一动不知说了什么又伸出左手抓过来,咬牙一剑挥出,生生将他右臂砍断,那人竟一声不吭坠了下去。“咚!”乌曜三人看着他沉进水里,水上溅起红波白浪。竹筏已如离弦之箭拐过左边消失得无踪无影。
阖乱飞过峡谷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郁姝惊叫,就在左边岔口的山岩上,一个人正把头从同伴落水的地方转向他们。披发,项上金饰闪闪发光,身裹粗葛,腰间围着短裙,显然等了很久。他此时不急着救同伴,却撮口吹个口哨,拿出一个陶罐,往那水中倾倒红色粉末,又掏了一些扬向空中。
尹苴的衣服承不住力,阖乱飞出峡谷,落在附近山顶一块石岩上,四人喘息甫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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