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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乌曜也有愁眉苦脸的时候啊,之前你不是还不肯听我说么。”灵聃笑眯眯说着,也知乌曜此时心急如焚,便宽慰道,“放心吧,你阿母无事,至于郁姝,暂时也没什么危险。不过……”
他没说下去,乌曜也知巫求落在秦王手里凶多吉少。
秦王稷这一次着实下了功夫,想必那些暗中为秦王卖命的楚人已潜伏了很久,又有前楚臣向寿派的人密谋,单等灵均与阿母不在时动手,以枫香村与邻村几百人的性命为要挟,要带走郁姝。当时女媭大人虽被灵均瞬影移形送了回来,左肩已折断,毫无办法。女媭大人是汉南的巫师,要保护这里的百姓。芦呈不得已,只好让他们带走了郁姝。
乌曜赶去追逐秦王时,被这位灵聃大人拦住了,他起初不信,派了守护叠涂回去一问,才知道大事。
秦王守卫严密,乌曜临时改变主意,借着接回楚王的名义,在雍城好一番查找。可惜他明里暗里都找不到线索。
虽没了指环帮忙,秦王本事得自于张仪,不容小觑。
他匆匆离开巽等人,就是要来问问这神巫灵聃大人——他该是无所不知的吧。
可是灵聃大人却说他什么也不知道,那神情却是“我虽知道,绝不会告诉你”。灵聃大人说要顺应天命,天下分合自有定数。他看见周室衰微,就出关隐世,任诸侯争斗杀伐而袖手。但是如今不仅是人祸,更有邪术将引起天地变乱,难道灵聃还能冷静不理会吗?
“灵聃大人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看那秦王引起变天之祸吗?阿母说,秦王建魂禁之地,是要得到更强大的力量,控制灵界的力量!神灵袖手旁观,大人也是楚人,能看着楚国覆灭,忍心将来人间降临大祸吗?”乌曜忍不住说着,忽而觉着自己这番话带着师父的语气,心里一黯。
灵聃瞥了一眼乌曜的神情,像想起什么来,一捋长须,道:“我还差点忘了。”随着他的唤声,一头大青牛不知从哪里拐了出来,牛背上趴着一个小巧的人,一身红衣。乌曜仔细一看,居然是珞珞。
灵聃先乐了,道:“嚯,还睡着呢!这个小丫头!”
乌曜忙拍拍她小脸,珞珞迷迷糊糊睁开了眼,一看是乌曜,大喜道:“乌曜,可找到你了!”
正欲诉说瞧见了站在旁边的灵聃,当即一翻眼哼道:“臭老聃,敢拦着我,乌曜,郁姝姐姐被坏人抓走了!芦呈叫我来找你,碰上这个家伙,他把我拦着不让我见你!”
那灵聃被珞珞白眼加怒目了几回,只是笑呵呵,乌曜几次阻止不得,最后将她脑袋转过来,问道:“珞珞,郁姝怎么被抓走的,芦呈呢?”
“芦呈想施法,但是那些人将村民分了几处藏匿,说是不立刻交出郁姝就杀人,又说人到处说这是有恶灵作怪,郁姝姐姐是妖灵……里长也失踪了,那些村民只会捣乱缠着芦呈,芦呈又怕自己不在,那些人闯进去伤了灵媭……我说我来,芦呈不许。郁姝姐姐早就醒了几天了,后来姐姐说她跟他们去……”
珞珞东一句西一句,乌曜也能想象出当时混乱状况了,连在村民家养伤的巫求大人也被带走,秦人实是做了充分准备,芦呈怎么可能应付得过来?郁姝想必不愿他为难,因而自己随他们走了。
秦王稷如此大费周折要带走郁姝,难道他知道了郁姝的血的秘密?
“郁姝她,她说什么没有?”乌曜问道。
珞珞想了想,道:“没说什么别的,哦,好像问了芦呈,她说,她好像记得子兰来过,说子男篮对她说会很快回来,她问芦呈自己是做梦还是真的……”
乌曜默然。
灵聃忽而道:“珞珞,你义父要我带你回去,你话也带到了,不如跟我走吧?”
“我不回去!阿爹说随我自己,他不管我了!”珞珞一甩手,扯着乌曜对灵聃一嘟嘴。
乌曜再次提起方才的话题,道:“大人,秦王稷抓走巫求和郁姝,是想利用他们增强法力,但如今女瑶的指环已被师父毁了,秦王稷已无计可施,那魂禁术想必也该不难破除,为何不能趁此机会先将魂柱破坏?”
灵聃笑一笑,道:“秦王稷何来的法术?他借用的是什么力量?”
“他师承张仪,学的是天地阴阳合一法术,因为身有灵血,又滥操纵魂灵,才引得天地大乱。”乌曜不知灵聃何意,只得答道。
“咴,那么就算指环被毁了,他仍有灵血,仍会法术,你如今破除魂禁之术,能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吗?哎,珞珞!乌曜……”灵聃被珞珞扯着胡须,着实招架不住,示意乌曜来帮他。
“珞珞你添什么乱!”乌曜拦着珞珞喝道,心里有些生气,不知珞珞为何在这紧迫时候还胡闹。
珞珞扁了扁嘴,将手一甩,道:“什么乱,这事有什么不好办的,只要子兰封了灵界就什么事也没了!灵聃你直说不就好了!”
“子兰封住灵界?灵聃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乌曜一愣。
灵聃摇了摇头,叹道:“子兰拥有开启灵界控制灵界的力量,只不过暂时被封住了。”
那就是说子兰能轻而易举结束这一切?然而灵聃大人的神情又在说事情不是所想这般简单,果然灵聃继续道:“要解开被封的力量,一则是子兰变成恶灵,自然归于灵界,而灵均解除了女瑶指环对子兰的牵制,就是要使子兰摆脱这种危险。即使秦王稷有了强大的力量,也不可能影响子兰。”
乌曜懂得这个意思,子兰如今的本事与地位,就算没有灵力也无人可轻易伤得了他,就算他死了,没有了指环,任何人也无法控制他,因而就不会再有人敢害他。师父始终是相信子兰的,子兰也应已明白师父的苦心吧?
灵聃说到这里又一停,乌曜忍不住道:“还有呢,还有什么法子使子兰能封住灵界?”
灵聃不语,乌曜看向珞珞。珞珞摇了摇头,她对此也不过一知半解,子兰力量强大她感应得到,真有多么厉害却不知道了。
“乌曜,灵均交给你什么东西了?”
乌曜一顿,从怀里掏出两枚指环。一白一红,这是师父和楚郑的指环。见着这指环,心里不免有些伤怀。
灵聃拿起楚郑的指环仔细端详,似在意料中的点了点头。
“楚郑将自己的魂魄存在这指环内了。这就与女瑶那枚指环相近,不过,魂中没有怨念,故而也有用处。”
灵聃将那指环放回乌曜手中,乌曜看灵聃的左手上没有指环,心里一动,难道大人不能使用灵力?
他猛想起阿母说过,指环不仅净化灵力,还会束缚灵力。心里一醒:“大人,莫非子兰没有了指环,就能有更大的力量?”
灵聃笑道:“不错。”
“但是灵巫活着,按照神的旨意,就不能取下指环。”乌曜道,原来是这一点棘手吗?
“那么,若是乌曜会怎么做?”灵聃张开左手,长长的眉微微飞起。
乌曜想了想,道:“那就取下指环。”这种时候还有别的选择吗?
“哦,那么子兰会怎么做?”
乌曜笑道:“子兰素来就不把这些禁忌放在眼里,大人忘了当初在神山起灵音,还亏了大人求情才使子兰免于惩罚。他后来规规矩矩,无非是知道师父会被他连累受罚罢了。”
灵聃听他说着,只是捻了胡须点头。如今灵均不在,他更没有顾忌了,哪会把禁令当一回事——那么,乌曜心里一沉,灵聃大人所说的子兰封住灵界指什么?
乌曜不知什么意思,隐隐却有不好的预感。
“灵均一心想的是毁掉指环,使秦王稷打消利用子兰操纵灵界的念头。他却想不到,即使子兰不会作恶,他存在,人间与灵界就有可能连通。神灵怎会这样放任子兰这样的危险存在呢?只要子兰活着,巫师的灵力可以被利用,秦王稷这样的人就会出现。”灵聃道。
乌曜听懂了,紧紧攥着指环,手有些冷。
珞珞也明白了,噘了嘴插话道:“神帝一心要对付子兰是不是?怪不得在昆仑放过了他,那个秦王不是更坏吗?”
乌曜有些疑惑,在昆仑放过他,是什么意思?
灵聃道:“乌曜,你曾见过夜光芝,才知道了子兰身世。那是天帝的授意,你们二人一路扶持,都在他眼里;子兰交给灵均抚养,也是得到天帝的允许。你知天帝为何这么做?”
灵聃眸深如海,乌曜看不清他的心思。
他经常听灵均说神灵宽大,只要子兰不违背巫职,不作恶逆天,不会降罪于他。
但是这一切是假的吗?师父也被骗了?
“只有有巫师心甘情愿为子兰魂飞魄散,才能破除那死生封咒,使他不不受封咒保护;然而他的力量太强大,只有他相信的人,才好动手除掉他。”灵聃说着,白首转向南方,抬起手臂,有些残破的衣袖在风里瑟瑟而动,“乌曜没有感受到吗,即使在这么远的地方,都能感应到南地有人心绪的波动——在子兰的心里,灵均的地位果然重要啊,天帝看得没错。”
“卑鄙。”乌曜道,嘴角一丝蔑笑,“原来神也不过如此。”
“本来神和人都是灵啊,是人定要把神看得不寻常吧。”灵聃不以为意,摸摸青牛的角,“人只看得到巫师,于是敬畏而苛求神;而巫师在人间受尽冷落利用,又使神愈加防范人。由此神与人,相离得越远,相互越发避忌防范。”
这似乎说得也有道理。
一直以来,楚人都有意与中原人保持距离。对灵巫神职在中原的衰微也甚是激愤。
然而,有灵巫与没有灵巫,真的有那么大区别吗?如果心中真有敬畏,又何须灵巫守持;若心中无所顾忌,灵巫也只会是虚假的名义罢了。
“如果,我拒绝做这件事呢?”乌曜还是冷笑。
灵聃又道:“你是巫师。秦王稷的魂柱得了十数年冤魂的积聚,而巫求也被抓走了,你以为秦王会怎么做?别忘了巫求也有指环,形成戾魂,对不择手段者而言也许不难。”
乌曜紧紧盯着灵聃。
他很想知道如此纵容秦王稷是不是也是天帝的意思,就是要逼迫他们对子兰;他也不能确定,这位灵聃大人如此坦诚以告,是为天帝来劝他,还是不满神灵所为,来帮助他们。
“那么,我就不做这个巫师好了。”乌曜冷冷道,毫不迟疑。
灵聃呵呵一笑,道:“你回去与灵媭商议了再定不迟。秦王稷的魂禁之术,渐渐要再成大势,能对付他的只有子兰,我只提醒你,不要轻举妄动,不然适得其反。”
转而拍拍牛背,对珞珞道:“珞珞,我们走吧!”
“我不走!”珞珞跳到乌曜背后,嚷道,“臭老聃,谁要与你回去!”
“你不肯走,将来灵界之门完全封上了,你想回去就难。凡是神灵,到人间容易,返回去可不是简单的事。”
“那……乌曜,你跟我一起回去!”珞珞转了转眼睛,一把抓住乌曜手臂,笑嘻嘻道,“乌曜,这里有大变乱了,我们一起先到幽都去躲躲,对了,老聃,你去把郁姝姐姐救出来,我们大家,还有芦呈、灵媭,去幽都,我跟阿爹说去!”
乌曜心里烦躁,听着珞珞不住的嚷,扯回了手,道:“珞珞,你回去吧!”
“什么?”珞珞不曾见乌曜这么严肃的神情,一愣。
“人间将有祸,我不会走,你是神灵,这事与你无干,你回去吧!”
珞珞一扁嘴:“什么无干?你的命可是我救的,你该听我的,和我回去!”
往日里她和乌曜耍闹,只要一说救乌曜的事,乌曜就无可奈何依她了,可是这一次乌曜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道:“你救了我,我多谢你!以后还是请你不要来了。幽都才是你的家!”
“乌曜,你!”珞珞傻了眼,双眼一红,大哭起来,“乌曜,你混蛋,可恶!”
灵聃将她拉过来,推她上了牛背。
“乌曜,我讨厌你,你混蛋!”
珞珞仍是挣扎,却还是被带走了。
过了很久,乌曜站在那树下,还隐约听到珞珞的哭骂声。
透过茂密的树荫,远处秦岭山脉茫漠。
山里寂静,桑树宽厚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他方才心里一团火气慢慢被一阵阵山风吹熄了,好像珞珞银铃一般的笑声又传过来。当然,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乌曜此时,忽有种小时候被众人躲避,独自站在山下或枫树边的心情,孤零零像被抛弃了。
有那种心情的时候其实不多,但是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一百零三北乡失路
暗黑的寂静。
一丝月光透过窗隙,在案角爬出一道白色的,延伸到黑暗中,照在那双眸微闭的脸上。
被银冷的月光触着,子兰抬起眼,在空寂的屋内缓缓扫视了一遍,书阁内只有他一人,隔间的帷幕束起,里面一片漆黑,四壁的书架也沉寂在黑暗里。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依旧紧紧阖着的门边。
微皱了皱眉,子兰缓缓起身,拉开门。
那在门下角跳动的一小簇模糊的黄晕,是烛火。
烛座在门外过道的另一边,烛旁静静端坐的人,正抬起头来。
她披着一件大服,浓密的长发束在身后,随着衣裾铺散至地上。清眉婉转,美目长挑,目光沉静平和,见到子兰出来也不惊讶,只是轻轻放下竹简,伏身行礼道:“主君。”
子兰在这书阁内独坐了三日三夜,除非要事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知道,伍田被他赶出来,不放心,去把夫人找了来。嬴嫦来过,他也知道,些微动静之后就安静了。
原以为人已走了,不想她就在这里守着,身边堆着几匝书卷,也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虽入夏时,夜晚终究是露凉的。
“你回去歇息吧。”子兰蹙了蹙眉,冷淡道。
那嬴嫦并不应声,却起身转向后面去,子兰才注意到她身后廊下有一只小陶炉,赤色的火星在陶罐下闪动,陶罐里不知炖着什么,白烟袅袅浮散。
嬴嫦打开盖子,玉白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取勺盛了一碗,举至眉上捧到子兰面前,轻声道:“主君。”
清淡的米香,使子兰记起自己几天不曾进食了。
然而他没有动。
嬴嫦只是静静等着,不曾放下碗。子兰看得见她分明的发际,光洁的额下双睫低垂。
他最终默默接过碗来。
熬得烂软的白粥,放了些炖的酥烂的栗干,香软糯甜。子兰方觉真有些饿了。
嬴嫦仍是静默着,候他吃了两碗粥,接过碗去,方轻轻道:“主君保重身体,方能告慰太夫人与灵均大人的苦心。”
子兰顿了顿,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为楚郑的死与先生沉江而难过。他回到都城便是借着母忧与师丧而致仕,退居邑中。
那之前是借口,而现在,他不由又摸摸额,继而转头看向卧居处。
卧房之处已成废墟,未避免打扰他清静,还不曾派人收拾,通向那里的廊道尽头用一块大幕临时遮掩着。
当他在镜中看到自己额上的印迹,已知先生遭遇不测,随后阖乱带来了噩耗。
那一瞬间,整个卧居就如遭了捽风地震,所有器具在同一刻碎裂,屋梁坍塌,只有自己站立的方圆一丈之内没有损害。
不知远在汉寿的乌曜他们是否也感应到这异样?
他是不祥之人。凡是靠近他,亲近他的人,都不会有好的结果。
数天来,他不断回想灵均,山神武罗还有女媭对他说过的话,终于明白了一切。
如今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发生这样可怕的事,伍田想隐瞒也瞒不住吧。
那嬴嫦却没有多问,也不对他额上多出的一点印记有什么疑惑,说完那一句话,行了礼便告退。在院门外守候的伍田与苓忙迎上来,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伍田恭候夫人回南院,又忙不迭转身跨进来,到了面前,仍旧惴惴不安,怕子兰责他多事。
子兰看着那嬴嫦远去的背影,久久之后,道:“田,去准备一下,我即刻要去都城见大王。”
大道坦途,子兰不带侍卫,快马疾驰着。
刚到邑边境,忽听一声呼唤:“主公!”
子兰转头,只见道旁一棵树后一名青年汉子大步奔过来,到了面前跪下。
子兰皱眉,看了看四周,道:“你怎敢私自来此?”
这戚英是都司马董角部下,私自来找子兰,若被发现,难防小人口舌。
“主公,我是奉都司马大人之令来见主公!不好入邑府,想到主公必要回郢觐见大王,便在此等候。”
子兰欲要斥责,想了一想下马来,走到僻静处,道:“离已替我向你们说清楚了,此后在无干系,你们还须行事小心。”
戚英却毫不理会,拱手抬头,浓眉长眼透着激愤,道:“主公,都司马大人说了,若是主公执意要走,他也不想当什么都司马。不是主公庇护,他不过一介草民,怎么能在此高位坐得安稳?他不想去受那些冤气!”
子兰淡淡转过脸去,思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