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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利皇后脊背僵直的立在门口,脸色冰冷木然,看着彩云行跪拜之礼也不动分毫,完全不似以前姑嫂见面那般亲热。彩云跪在下方,半晌不见皇后像平日那般伸手阻拦搀扶。心里忐忑至极。
许久,她才听到头顶野利皇后的声音,冰冷而威严:“没藏彩云,你真是我的好嫂嫂!我野利家待你如何?我哥哥又是怎样的宠你爱你护着你?你倒是很——对得起他!”
没藏彩云心中一沉,心知她与皇上的事情是瞒不住了,顿时又羞又窘,有苦难言。
野利皇后见她低头不语,看不到她的神情,心里越发气怒,但这种事既是家丑又关乎皇家尊严,即便自己再怒再气,也不能处置没藏彩云。她只得压下心里的怒气道:“念在你我姑嫂一场,我不为难你,但你必须离开,远离皇上,再也不能出现在我面前。”
彩云闻言,知道野利皇后是恨毒了自己,但现在丈夫在天牢,儿子也安危未卜,叫她现在如何能不管不顾一走了之?她只好重重的磕下头去。“皇后,彩云自知罪不可恕,无颜面对野利族人,但请皇后宽限几日,等救出玉乞和显淳,我自当以死赎罪。”
野利皇后鄙视地看了她一眼,眼中具是恨意。“两位哥哥的事我不会不管,但你,必须离开。我顾及着以往的姑嫂情分,更不想看到我野利氏因你蒙羞,所以,你必须在皇上眼前消失,终生不得再进宫,再也不要让我看到你。”
“可是……”彩云知道野利皇后是恨她入骨了,可是李元昊的脾气性子她最是清楚,这么多年了,元昊对自己依旧情根深种,若说要他放过自己也是不太可能。“皇上现在绝不会放了我,离开……就是我想走,只怕也是由不得彩云了。”
“这你别管,我自会想办法送你出宫,但你要答应我永远不再出现在皇上眼前,永远的消失。”
彩云抬眼望着野利皇后,皇后的神色是那样的决绝坚定,她知道,她是非走不可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赐名没移琍玛
梅苑。
十月的西北气温已经很低了,梅苑的梅树叶子几乎掉光。踩着树下厚厚的枯叶,沙沙的响声让人听了心情萧瑟。雁影在一株梅树前站住,这里的树大多有碗口粗细,枝杈向四方延伸,疾风劲雪压弯了它的枝桠,但又在每一季春暖花开时向上生长。旺盛的生命力即使没了绿叶也照样彰显,这就是梅,不畏严寒的盛绽,无畏风雪的挺拔如昔。
昨日皇上降了旨意,让没移朗舒收他做义女,赐名没移俐玛,另赐了锦绮十匹,如意一双。因时间仓促,没移朗舒府邸远在肃州,兴庆城中没有府邸,元昊恩准没移俐玛暂居宫中梅苑。
大殿上,她垂首敛目,神色木然地领旨谢恩,拜了高堂,又跟在没移夫妇身后三叩九拜地谢了恩,随没移夫妇告退。临出大殿,她举目望向大殿侧方。
苏孝伦就远远低站在那里,面目清俊,神色郁郁。一双眼中尽是深幽的玄黑,那浓重的黑眸中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但是一身的孤寂与哀伤散发在他周遭,浓得让人心疼。
雁影不敢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生怕自己的淡定会让他那一身的萧瑟凄怆瓦解,狠下心扭头跟着没移夫妇出了大殿。
没移夫妇是一对慈祥的夫妇,没移大人白发银须,一双睿智的眼睛烁烁有神;没移夫人是一个富态的中年女子,慈眉善目,汉语说得不是很好,语调里总是带着浓浓的西域腔调,勉强着自己处处咬字发音能让雁影听懂。问了她的生活起居,家里有什么人等等,雁影一一答了。他们夫妇俩都很和善,倒让她在这深宫里感到了些许暖意。没移朗舒话不多,只是在一旁坐着,他的夫人汉语毕竟说得不流利,说了会子话夫妇俩便起身告辞了,只说过两天再来看望。
“没移姑娘,野利夫人来访。”宫人前来禀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应了一声,跟着宫人回到傲雪阁。一进门,就见没藏彩云站在厅里。她紧走了几步上前行礼:“雁影给夫人请安。”
没藏彩云见她,上前握住她的手将她扶起来:“起来吧,不用这么多礼儿。这会儿不该叫雁影了吧?皇上既然赐了你没移姓,你以后就是没移家的女儿了,这称呼上可要记住了,不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
雁影没有言语,心里对于赐姓之事不以为然。这事本非她所愿,所以在称呼上便不愿改变。
彩云见她不言语,心知她对赐姓之事不是很欣喜,便岔开话题:“瞧这手怎么这么冰?你这体质不比咱们这里的姑娘,这大冷的天出去,好歹也披件袍子。这外头风大,还是到屋里说吧。”边说着边将她拉进飘云阁坐在暖炕上。
“谢谢夫人关心。夫人此番前可是有事要与雁影说?”
“我刚好进宫,便过来看看你。”彩云没有放开她,双手裹着她的手捂着。自从她答应了皇后,心里的不安与惶然就跟随着她。她自知此番离去便再也不会有机会见到亲人,这叫她如何舍得?可是,她又不得不走,不得不离开。那么,只有在离开之前将儿子交予他心爱的女人,让她来替她照顾显淳,也好让自己离去时少一分牵挂。
雁影心头一暖。“雁影谢夫人惦念。”雁影欲起身行礼,被彩云扯住。
“这虽是在宫里,却没有外人,汉人那一套虚礼儿就免了吧,咱们说说话唠唠家常就好。”
“是。”雁影也不再拘泥礼仪,她知道显淳母亲跟锦妃虽是姐妹,性格却有着天壤之别。她顺从地挨着彩云坐下,“夫人的中原话说的真好。”
“嗯,”彩云微笑,视线从她身上拉到窗外。“我父亲是没藏氏族长,他很喜欢中原文化,对于汉人的儒家思想很是赞赏,自小就请一位汉人师傅教授我汉人的语言和文化,所以说对我来说不是难事。”
当时她以为自己的汉人文化学得不错,汉人师傅也常常夸赞她聪明伶俐,学得极快。她也是沾沾自喜,经常在亲友间卖弄。她还记得那一日,她学了一篇汉人《诗经》里面的一段《蒹葭》,读了背了,师傅又夸她学得快发音也准确,她便跑去找父亲炫耀。她兴冲冲地撩开父亲的帐子,人未进帐就先已经向父亲炫耀自己的中原话,却不料父亲帐子里坐了两位客人,一老一少,上年纪的大约五十多岁,面色严肃,容颜冷峻;那少年一身白衣,腰佩弓矢,器宇轩昂。那双如星的双目一点儿也不避讳的盯着她,满眼的惊艳。她接触到他那样坦率、直接的视线,也一时间愣在那里。父亲见她站在门口发怔,笑着向她招手道:“你这丫头这样莽撞,看不让客人笑话你。”
“阿爹——”她被父亲说得不好意思,跺着脚撒娇,父亲大笑:“好好,不说就是了,反正也让客人瞧见了你疯癫的一面,瞒是瞒不住的了。”
“阿爹!”她又羞又恼:“哪有做父亲的这样拆女儿台的?你这样说传出去我也不要嫁人了,你就一辈子养活女儿吧。”
“阿爹倒是很想养你一辈子呢,就怕女大不中留啊!”
“阿爹!”彩云又羞又窘,一跺脚,乌黑的大眼含着娇态,脸上早已晕红一片。
没藏族长大笑道:“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来,女儿,见过西平王爷。”
西平王?莫非这人就是她党项族的首领李继迁?彩云心中思忖着,上前躬身行礼:“没藏彩云见过西平王爷。”
父亲又指着西平王身边站着的青年男子道:“这是小王爷。”
她又乖巧的行礼:“见过小王爷。”原来他就是李元昊!那个传说中爱穿白衣,聪颖俊朗的李元昊。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后又因他不着痕迹的为自己解了围,免得她在西平王面前丢丑,心中更是对李元昊存了好感。她起身站到父亲身后,视线不由得又去瞧李元昊,这一看,才发觉李元昊也一直在看自己,那目光热烈而大胆……从那一刻起,她的心中就住进了一个男人,那个令她刻骨铭心的男子。可这世上之事总不尽如人意,即便他俩两情相悦,却是不能相守,甚至近在眼前也必须压抑着情感。
“夫人……”雁影轻唤离了神的彩云。
“嗯?”彩云回神:“瞧我,说着说着就走神了,最近出了太多事,让人心思不整。”
“出了什么事?”雁影见彩云面色憔悴,神情郁郁,心中疑惑。
彩云轻叹口气,视线移向窗外。“野利家……出事了。”
“出事?”雁影见彩云的神色,忽生不安。
“野利王野利旺荣勾结汉将钟世衡、天都王野利玉乞勾结细封、往利族长刺杀换上被抓,过几日就要行刑了。”
“谋乱?刺杀?”谋乱和刺杀皇上这可都灭九族的大罪,而野利夫人此时进宫,这说明了什么?显淳!显淳他怎样了?雁影一瞬不瞬的盯着彩云,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彩云脸上的凝重让她的心沉落谷底。
“夫人,野利家战功赫赫,皇上不会不念及野利家对大夏国的战功错杀功臣的。”雁影觉得野利夫人的话太伤感,虽知这件事情没法乐观,但还是宽慰她:“野利家对夏国有功,且宫里还有野利皇后,她定会想法周旋的。况有夫人在才是将军和野利家的福气,夫人切莫太过忧伤,保重自己才能想办法解野利家于危难。”
“或许吧。”彩云叹了口气,“显淳没有被关入天牢,但他为父求情已经被皇上囚禁。皇上虽有心饶他不死,但那孩子的脾气执拗,性子上来不管不顾的,惹怒了皇上……”
雁影垂下眼,静默着,白皙如瓷的素面上两排浓密的睫毛轻颤着,令人看不出情绪。彩云轻叹一声:“你跟淳儿的事情我大抵也是知道的,淳儿对你的心思想必你也清楚。有些事儿我也不瞒你,淳儿与阿吉塔成婚也已一月有余,可那孩子自成婚后就没有过笑脸,跟阿吉塔也无法好好相处。阿吉塔性子骄纵,自小又是细封家族的掌上明珠,众人都让着,哄着,几时受过这样的冷落,她成天在府里大闹,淳儿也只是视而不见。她知道显淳几次进宫请求皇上放你出宫,越发闹得凶。显淳整日忙军务,回府还要忍受阿吉塔的刁蛮胡闹,整日眉头紧锁,脾气越来越暴躁,索性住在军营不回府。”
雁影站起身借倒茶掩饰自己心里的纷乱。彩云也跟着起身,在桌前握住她的手:“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很多事是不能由着性子的,淳儿娶阿吉塔是皇命是父命,他违抗不得。你也体谅他一些吧。”
雁影闻言心中自是酸涩异常。虽说彩云这一番话让她多少理解了显淳的无奈,可心里怎么也无法释怀。她知道自己也很自私,心中明明忘不掉苏孝伦,却又不肯放宽心胸不计较野利显淳娶别的女子。一想到他怀中拥着的、身侧伴着的是别的女人,她就无法让自己接受。她不懂野利夫人干嘛要和她说这些,不论显存对她有何样的感情或是她对显淳有怎样的态度,她与显淳怕是今后再无瓜葛。
作者有话要说:
☆、中毒
彩云自知野利玉乞所谋之事罪不可恕,但作为妻子,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丈夫受死而不做任何努力。所以,她进宫来,想要赌一次,赌李元昊对她的这份感情,赌李元昊对显淳的血缘亲情,赌李元昊对她的不忍心。如果不成功,那么她便陪着丈夫儿子一同赴死。可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终究不向着她,让皇后——她的小姑发觉了她与元昊的私情。从野利紫嫣决绝的神情里她知道,即便她表面上没有如何为难自己,恐怕心里也是恨极了自己,断不会让她再有机会回来。她自知自己与皇上的这份感情不容于世,任何惩罚她都愿接受,可她还有那么多的不放心,叫她如何能走得安心?
她顿了顿,眼望着窗外,似是在凝望着远方,语气清淡悠远:“野利家这次出事怕是无法求得万全,我只希望日后你多照顾多体谅些显淳,那孩子……心也苦。人这一辈子,很多事都是无可奈何。这辈子这么短暂,别因为一时的意气让自己和所在意的人留有遗憾。”
雁影忽地扬起睫毛,彩云的一番话显然触动了她,她漆黑的眼睛如浸了水的黑曜石,幽幽的闪着水光,里面是愕然是纠结。她看到野利夫人眼中的哀伤,那语气让雁影心头惴惴不安。
“夫人……”雁影心情沉重,野利夫人这一番话令她心神不宁。这时,外面宫人传报:“锦妃娘娘万安!”
彩云感到雁影的手明显一抖,刚要出言安慰,门就被推开了,锦妃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贴身宫女琳娜。两人赶紧上前参拜,彩云心里纳闷锦妃会找到这里来,雁影心里却是因为上次的鞭刑更是忐忑。
“不敢当。”锦妃一扬手拦住两个人的参拜:“你们一个是我姐姐,一个是皇上的贵客,而且说不定往后也是亲戚了,锦霞受不起。”她以为皇上命没移郎舒收雁影为义女又留在宫中是因为皇上也对这个汉女动了心思,故刚才才特意那么一说。
彩云因锦妃的一番话瞅了雁影一眼,雁影却是因心绪纷杂加上锦妃突然到来有些忐忑,神情怔怔的。彩云见她这个样子怕又会惹锦妃发怒,赶紧屈膝跪倒:“娘娘,国法礼法不可废,国大于家,自然是以君臣礼法为先,姐妹情谊在后,彩云参见娘娘。”锦妃笑了笑也就不曾再阻拦。彩云见雁影依旧痴痴呆呆的,心里着急,伸手拽拽她的衣袖,却让锦妃看到。锦妃却是不恼:笑道:
“听说皇上把苏御史带来的上好桂花酿赐给了太子,连公主都没有呢,结果这太子直接就给姑娘送来了,可见太子对姑娘的用心,今儿个我特地到傲雪阁来想找江姑娘讨杯酒喝。”锦霞笑意盈盈,只是那双美目中却看不到一丝真诚。
雁影这才警醒过来,听锦妃如此说,忙跪下行礼道:“娘娘说笑了,太子宅心仁厚,怜惜雁影远离家乡,难得有这家乡的甜酒,便送予雁影以慰思乡之情。娘娘若是喜欢,差人来说一声,雁影亲自给娘娘送去便是,何劳娘娘亲自跑一趟。”雁影说罢就请宫人去取那两坛桂花酿来。
“我怎么敢抢姑娘的东西,那可是太子的一片心意,我叨扰一杯就行了。”锦霞笑着在上首坐定,雁影赶紧请当值的宫女端来酒菜,又将桂花酿端上来给锦妃斟满,才垂首立于一旁。
锦妃道:“姐姐跟江姑娘怎么都站着呢,这样要我怎么喝得下去,都坐下吧。”
彩云和雁影急忙行礼推脱,锦妃道:“行了,宫里的礼也行了,现在换做咱们姐妹叙家常了,这里不是皇上的祈天殿,也不是我的寄霞苑,你们不必那么多礼了,都坐下来陪我聊聊天吧。”彩云和雁影这才在下首坐下。锦妃又道:“我们姐妹说话呢,这么多人站在旁边看着怪别扭的,都下去吧,留琳娜在这里伺候着就行了。”她挥手让站在一旁的宫女都下去,只留下琳娜一人。
锦霞说着拿起一个淡青色的杯子看了看:“哟,这可是中原有名的汝窑青瓷呢,没想到江姑娘这里的用具都是这么的精细。”
雁影急忙起身回道:“这一切都是太子命人打点的,大概是想让雁影见到这些家乡用具会减少些思乡之情吧。”锦妃点点头,举起杯子端详着:“这个杯沿上有些灰尘,怕是那些宫女们偷懒没洗净,琳娜你去洗净了拿过来。”
“是。”琳娜收了桌上的杯子下去,不一会儿就端了托盘回来,又给她们分别倒满了酒才退下。
“来,姐姐,我敬你。”锦霞端起杯敬彩云。彩云忙起身谢过,一饮而尽。“对了,这有酒也得有好的酒菜相辅,我宫里正好有昨儿个皇上赏赐的从贺兰山麓猎来的狍子肉,琳娜,琳娜?”她唤了两声未见有人应允,恼道:“这丫头当真以为我宠着她就越发无法无天起来,这一会儿功夫野到哪里去了,回头看我不赏她一顿鞭子。”
雁影急忙起身:“娘娘何必为这点小事生气,若娘娘想吃狍子肉,我差人去拿便是了,娘娘请宽坐。”她领教过锦妃的脾气,生怕琳娜也为此小事惹来责罚。
“那就麻烦姑娘了。”锦妃倒也没客气。
雁影走出傲雪阁,左右寻了一圈也没见一个人影,心下暗暗诧异,又怕时间久了锦妃等着生气,想想寄霞苑离此也不很远,便自己往寄霞苑去。刚出了梅林,转过弯,就见宁令哥迎面走来。
“这大冷天的要去哪儿?”
“见过太子。”雁影行了礼,“锦妃娘娘正在傲雪阁,说她宫里有狍子肉,要用狍子肉配桂花酿。”
宁令哥左手握拳击向右手掌:“对啊,听你这么说我都馋了,正好,我也去凑个热闹尝尝那江南的美酒。欸,怎么你去拿?傲雪阁没人伺候了吗?”
“不是,一时找不到当值的宫女,大概都在忙吧,反正我也没事,也省得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