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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策_派派小说-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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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简大夫,你空负绝世之才!”

    这名女子一定是恨他的。公子的命捏在了顾雍手里,虎贲卫主力与凉州切断了联系;公子府的谣言他自然听说过,那三名与她最亲近的男子,因为他,一名生死一线,另外两名生死不明,也许已经永远留在了朔方。

    但她在大局之前,丝毫没有流露出一点点的个人感情。偌大公子府,精英尽去、主公倒台,只有她一人苦力支撑,拼死保护。也许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哭得肝肠寸断,但是天亮之后擦干眼泪,站起来,她依然是公子府的琅嬛女史。

    也许谁也想不到,最后保护公子府门客幕僚的,居然是最没有野心、不涉权力争斗的写史者,那只是寄居在公子府的遗世独立的人。

    “谢小山……”简歌摸着小孩子的头,微笑道:“我云梦人多风雅之士,你又独有天赋,日后必然在琴道上有所成就。”

    他站起来,抱起自己的琴,眷恋地细细抚摸一遍,交到了小童手里:“这把琴,名叫‘绿绮’,是古时我们云梦的国手谢宓用云梦泽翠微山上的梧桐所制。我把它送给你,你要把云梦的琴声传承下去。”

    谢小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颤抖地接过了古琴,几乎是虔诚地轻轻抚摸。

    “小山,谢小山……”简歌柔声道:“你没有大名,我就为你取个名字吧……不如叫羽,就叫谢羽吧!”

    谢小山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没退去:“为什么叫羽呢?”

    “羽是翅膀,”简歌抚摸着孩子的头,抬起眼睛,凝视着遥远的夜空,那茫茫的东南的方向:“有了翅膀,就可以飞回去,飞回我们的故国,那三千里烟波浩渺的云梦泽,那青崖白鹿泉水淙淙的翠微山啊……”

    看不清,看不清,太远了。在这西北戈壁,哪怕望断长空,也看不到那遥远的故国。

    谢羽,谢羽,你要记住,我们的故国,是九州大陆上,最美最美的地方……

    多年后,已经成名的一代国手、琴师谢羽对每个问起的人都这么说,我唯一的老师,是一个叫简歌的人。虽然他在琴道上没有留下名字,但他是我见过最好的琴师,最美丽的人……

    其实,这位老师只教过他一句话——

    “不要让你的琴声,被权力与政治污染!”

    茅亭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对而坐,灯火阑珊,古调悠悠。谁也不曾在意,凉州城上空的乌云,再一次悄悄地凝结,酝酿着新一轮的风云动荡。

    此时,凉州七百里外,朔方城。

    一高大一瘦削两个身影登在朔方城高高的城头,在他们脚下,千军万马的兵阵迅速集结,像钢铁一样坚固而强悍,急促却没有丝毫喧嚣。

    “凉州城的城墙,据说与长安城一样高。当年的嬴氏公子昭阳野心勃勃,筑那座城墙就是要与天下诸侯抗衡。”一身胡服皮甲的人在千万支火把光芒中,眯着眼睛看向凉州城的方向:“我曾踏上去过,可是自从嬴怀璧出现,河西走廊几乎再也没有我立足之地了。”

    他自言自语般叹息:“嬴怀璧!可惜如此少年枭雄……可惜,可惜啊!”

    他叹息中有一丝掩不去的惋惜。英雄总是相惜,更何况是可以与如此自信的漠北枭雄八年相持的强敌。

    绵延的火把形成蜿蜒巨龙,向茫茫原野延伸,直到消失在黑夜的尽头。

    “王爷总有一日,会再踏上凉州的。”一身中州武士打扮的人抚着腰间的剑柄,微笑答道:“就像此刻登上朔方城墙一样。也许很快,河西走廊的半壁江山,已经在我们脚下了!”

    左贤王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眼前广袤的原野,烽火尚未熄灭干净,这座城池在血色中沉寂。但它的生命力是顽强的,数年的休生养息之后,它依然会是商旅鼎盛、繁华无比的丝路重镇、军事枢纽。

    “我们来到这里多久了?快要大半年了吧!不知王庭那边,局势如何。”

    “今日才有消息传来,本来王爷久滞河西,其余四部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召开放马大会,要联手将我伏日部驱逐出漠北草原。但朔方一战我联军大获全胜,消息传到王庭,四部震恐。河西大捷,如今王爷之名如日中天,四部生怕王爷大军打回去,自己落得个死无全尸。”晏仲玄微笑道:“王庭一切安稳,王爷不必有后顾之忧。”

    “倒都是聪明人!”左贤王笑一声,望着苍茫夜色,叹息道:“从秋天打到了春天,草原的牧草都黄了又绿了。我还真是有些想念草原了……”

    晏仲玄轻轻一笑:“恐怕王爷想的,是草原上的人吧!”

    看来因为朔方大捷,两位心情都甚好。晏仲玄开起了左贤王的玩笑,左贤王倒也不恼,挑了挑眉:“晏将军倒是有心情谈起儿女风月了。回到草原,我为你物色几名我羌胡的美人如何?个个热情奔放,像小豹子一样,一点不比你们中州的女人差!”

    晏仲玄一笑,不再说话。虎须可以拔一次,第二次就危险了,尤其还是猛虎的逆鳞的话。

    一声沉沉而凄厉的号角骤然打破夜色的寂静,像压抑已久的沉寂陡然爆发,城头下千军万马之中,无数熊熊燃烧的火炬一时高举,伊衍缇横刀立马,在城下大喝禀报:“王爷!兵马点毕,整装待发!”

    左贤王高大的身体陡然立直,一挥手臂,貂皮大氅像苍鹰的羽翼,呼地掀起。他高声道:“牵马!”

    突然之间,羌胡大军的号角之声四边齐响,金鼓大作,铁骑军队咆哮的声音震动了朔方夜色,那高高立在城头的统帅,振臂一呼,群起四应:“饮马黄河,投鞭江水!大军齐发!”

    晋愍帝元熙十二年,三月初七,左贤王单方撕毁与凉州安西都护府的秘密盟约,拒绝了河西王与大都督顾雍“朔方西北三十六城”的割地进献,率二十余万五胡联军,趁朔方大捷之势挥师东进,直逼凉州。胡骑一路势如破竹,七日连破二十城,沿途坚清壁野,遇到抵抗强烈的,破城之后便大肆屠城。

    当年被血洗屠城的记忆被从人们逐渐淡忘的脑海中挖了出来,整个河西走廊震恐了。

    顾雍被左贤王狠狠耍了一把,愤怒得欲噬其血肉。这时他才终于明白,当日在密室之中,公子怀璧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杀了我,自己还能活多久?我不杀你,自有时局杀你!

    这漠北的雄鹰怎么可能会是与他温顺合作的羔羊!

    河西之地,再一次陷入一片血雨腥风。这一次,烽火越过河西屏障,更指向茫茫北陆的神州河山。

    真正的王者,怎么会满足于区区一隅?这是烽烟四起的乱世,所有的英雄与热血男儿,都是——志在天下!

    

正文 第五十五章 囚中别

    密室的门从外面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响声。大风呼啸,裹着雪片呼地吹了进来。凉州的风雪,从来都是暴虐的。

    武士们拥簇着几个身影踏下昏暗的楼梯。他们都披着带有厚厚风帽的宽大雪氅,内里镶着温暖的狐毛,把全身都裹进去、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温暖得很。是啊,再冷的鬼天气,也冻不着权贵们。

    火把呼地被点燃,黑得像地狱的密室终于有了火光。这里面冷得像冰窖,悄无声息,几乎没有人气,让人疑心,被铁链锁在这里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顾都督,”纱帐中被铁链锁住的人嘶哑地笑了:“又让你失望了,嬴某还活着。”

    外面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都督放心,黄泉路上,嬴某会慢慢等着你,”帐中人轻轻低笑:“只是可惜,嬴某不能亲眼看都督会有什么样的死法,是被胡人生生噬去血肉,还是被铁蹄踏成一滩烂泥?左贤王拿都督头颅盛酒庆功的时候,嬴某只恨不能分一杯羹啊!”

    他随意自然地口气,简直像老友寒暄问候,甚至还低低地轻笑。但那一字一句间的狠毒,让听的人忍不住脊背发寒,这阴冷的囚室似乎更冷了。

    帐中人的声音突然停住。他慢慢道:“来者何人?”

    顾雍没有这么能忍的功夫,听了这段问候恐怕早已勃然大怒,怎么可能沉得住气。来人不是顾雍!

    那人低低道:“阿若,是我!”

    武士上前拉开了纱帐,公子怀璧蓦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过去,前方一身黑色狐裘雪氅的人,峨冠博带、腰佩长剑,身形挺拔如同肃肃孤松。在纱帐被掀起的一霎那,他俊秀而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他急促迈出一步:“阿若!”

    公子比他还要吃惊,他目光飞速掠过四周,形势已了然于胸。这间密室地处王府正殿清和殿正下方,深十七尺,不见天日,与世隔绝,甚至连嬴怀璧自己都从不知道王府中还有这么一个囚室,虎贲卫殚精竭虑的营救更是毫无用处。帝都特使不可能自己找来,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是在顾雍允许之下才得以进来。

    特使身后,一列扈卫全部一身重甲,戒备森严。

    顾雍必有严密防备。

    公子怀璧的目光慢慢冷了起来,微微冷笑:“尊使可是奉顾都督之命前来,亲眼看一看嬴某惨状,好秉笔直书,上报天子诸侯?现在你看到了,可以走了,恕嬴某不能远送!”

    姬骧喉间滚动,声音微微沙哑:“这些都是我的人,你不用装作不认得我!”

    他的兄弟是在保护他,这里是河西,是顾雍一手遮天的地盘,不是楚侯爱孙、公子骧呼风唤雨的江左与帝都。公子怀璧是顾雍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将他的一切党羽处之而后快,如果顾雍知道了帝都使者与公子怀璧是旧识,即使有所忌惮,恐怕也会采取一些什么手段。

    天子都没有了威慑力,天子使者又怎么能号令诸侯?

    如果他够聪明,就应该立刻起身离开凉州,回到帝都。

    他大步走到胡床前,对狰狞的蛊虫与一片暗红的腥膻视而不见,半跪于地,盯着兄弟苍白瘦削的脸,脸颊的肌肉微微颤动,却终于短促一笑,突然对着公子的肩膀就是一拳:“嬴怀璧,***你小子也有今天!”

    这一拳力道不轻不重,公子嘶哑地微笑:“尊使,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左贤王已经打到金城了,”姬骧为他讲述军情,叹息道:“七日拔二十城,没有虎贲卫,凉州城对于左贤王,就是口边的肥肉,吃掉它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只要踏破河西屏障,帝国北陆就是被拔去毛刺的刺猬,左贤王大军挥师南下、饮马黄河,更是指日可待啊!”

    “虎贲铁骑,不能马革裹尸,却死在自己人的手里。”公子怀璧低低地笑:“我嬴怀璧一心镇守河西,却最终是被河西的权贵算计,真是讽刺!”

    “你已经尽力了。”姬骧慢慢道:“河西的局势云谲波诡,你一人撑到如今,已经尽力了!”

    这小小的河西之地,权力角逐的激烈丝毫不亚于帝都。五胡随时在边陲伸出利爪,凉州权贵们更是虎视眈眈,更有北陆诸侯日渐明显的压制与忌惮。外有强敌环伺、内惧□失火,政治犹军事、权场如战场,勾心斗角、内忧外患,在这信仰倒塌、礼崩乐坏的时代,要想生,就要准备随时赴死!

    铁血与权谋,是生存的不二法则。

    那铁腕雷霆的领导者做得太久了,久得以至于很多人都忘了,他是如此年轻,才只有二十七岁。

    “阿若,”姬骧低声道:“我已拟好回复天子的奏表,只等拿了你的公子府玉印文牒,近日便可返回帝都了。”

    他笑了笑:“可惜,你那琅嬛女史,虽是蒲柳弱质,却有松柏节操,她收起你的印信拒不交出,誓与公子府共生死,连顾雍也无计可施啊!”

    “原来……”公子微微垂下眼眸,冷笑:“尊使今日,是为我的印信而来啊!”

    想来也是,老奸巨猾的顾雍,怎么可能轻易让人来这处绝密的囚室,他根本恨不得将这里围得滴水不漏。那么特使来这里,肯定是有重要的目的。不过没想到居然是要他的印信回帝都复命,公子怀璧本来以为,他们早已拿到手了。

    那名风雅卓绝的女子,居然还在为他力保公子府!

    “是啊,就像你说的,想杀我的人太多了,多得我都数不过来了。”公子怀璧抬起头来看着特使:“可惜,这一局到最终,真正的胜利者是谁?顾雍?左贤王?还是你,帝都特使,姬骧?!”

    他慢慢道:“你完美地完成帝都的使命了,尊使,坐山观虎斗,借顾雍之手除掉我嬴怀璧,看我河西两败俱伤、实力崩毁,最好让那些对晋室天子有不臣之心的乱臣贼子,死个干干净净!”

    “阿若!”帝都特使脸色骤变!

    “事到如今,姬骧,我们就坦诚相见吧。”公子深深凝视他一眼,嘲讽地低笑,眼睛里竟有丝凄凉:“今日一会,也许就是诀别。此生此世,你我兄弟一场,今日,正好也可以做个了结了!”

    公子看着他,微笑:“我说的没错吧,姬骧?你从梁国追随我来到河西,是为兄弟旧情而来的么?你以为,这样的理由我会相信么?”

    特使震惊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的,这一点公子怀璧没有说错。他以收回梁侯印信为由出使公子怀璧,再在五胡犯境的情况下代表天子随行河西,他身负帝都赋予的使命,只有一个——除掉公子怀璧!

    这是个乱世,礼崩乐坏、诸侯四起,晋天子甚至无力号令诸侯,只能坐看烽烟四起。但那真的只是因为晋室衰微,天子势单力薄的原因么?不,晋室在等,等那些有不臣之心的诸侯互相残杀,相持间消耗彼此实力。

    这局山河之棋,执棋手要乱中求稳。

    这种在烽烟四起间艰难维持的微妙均衡,终于被打破。苍穹之上,西北方向,破军之星骤然绽放剧烈的光焰,压倒了半壁星河,直冲帝座!

    一战定梁侯,锋芒压五胡,破军之星野心勃勃,山河局的乱中之稳岌岌可危,棋局崩摧的最后,就是要换新的一任执棋手。

    那,就趁这颗星尚未中天、羽翼未丰之时,让它陨灭。

    “每隔三日,都有一封记述我行踪的信笺秘密递往帝都;顾雍私下拜访你三次,希望你与他合作、借帝都的手除掉我,并对你许以每年凉州赋税的一成,作为你麾下兵马的辎费。”公子微笑地看着他:“姬骧,我说的对不对?”

    “原来,你一直都知道。”特使眼睛里风云变幻,他慢慢站起来,看着公子怀璧,向后退了一步:“你一直都在我身边安排有细作。”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从来没有相信过他!

    “在凉州城,如果我要杀你,易如反掌。”公子依然带着笑意,眼睛里越来越冷,几乎要凝结:“哪怕你是天子使。”

    可是我从没有参与过顾雍的计谋……姬骧想大吼着辩解,但终于只是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话。

    这个时侯,这样的辩解多么苍白无力。

    一时间无人开口。阴暗的内室里,入骨的冰寒慢慢地弥漫。

    他们早已不是没有任何秘密的兄弟,在他在江左与帝都的权力场中角斗的时候,他的兄弟在凉州向着河西权力的巅峰攀爬;他们早已被命运的巨手推向权力斗争的漩涡了。

    姬骧忽然有点想笑,嬴怀璧从来没有相信过他;而他递往帝都的密信、与顾雍的秘密会晤,这一切,他不是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他知道吗?他是不知道顾雍这个扭转乾坤的计谋,但他真的从没有对公子怀璧起过杀心?顾雍对他拉拢试探的时候,他不是暗示过他帝都坐视不管的意思,这难道不是他在潜意识里,挑拨怂恿顾雍放心下手?

    只是他未料到,顾雍这一局会如此庞大如此惊人,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是啊,昔日的兄弟,都已经太习惯玩弄心机,甚至是在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没有意识的时候。那少年的热血,再也回不来了。

    哪怕只是身不由己。

    尽管自从在梁国重逢,他们就一直在勾心斗角、明里暗里针锋相对,但那种暗潮汹涌,始终被压制在心照不宣或者是双方都在刻意忽略来维持的平静表面下。而两人都没有想到,摊牌来得如此突然,就在这囚室之中,甚至在两个人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至少,姬骧自己并不是为了摊牌而来的。

    沉默的特使慢慢开口,声音却听不出起伏:“那么,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对我下手?”

    他们自从最初重逢,便一直互相较量,公子怀璧无数次对他明示或者暗示——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当年的兄弟情义早已一笔勾销,还留在回忆中的,只有他姬骧一个。

    就是这样,公子怀璧,这样一个刻暴寡恩、城府深沉的人,却把那么危险而强大的威胁留在身边,甚至还派了细作对他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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