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昶敕ⅰ�
“王爷!”晏仲玄心急如焚,第一名将固然重要,但再重要也比不了大局。他了解左贤王的性格,他是个英雄,比公子怀璧多了一分豪迈雄浑的英雄气,但心机城府却稍逊一筹。在他们伤亡惨重、屈居下风的情况下,这场和谈来之不易,若是谈判破裂,双方战端又起,公子怀璧不怕失去一名将军,而羌胡却害怕再耗损实力!
虎贲卫这边,王览同样心急如焚。凉州大局尚未稳定,拔除顾雍一党势必会动摇凉州数百年权力纠缠的根基,如果双方和谈破裂、烽烟再起,河西极可能又是一片动荡。而虎贲卫消耗本来也不小,这对需要修生养息的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处。而公子怀璧大病初愈居然冒险单骑赴会,若是有所闪失,后果更不堪设想。
“如果用我来换回奚将军呢?”
一个女子清幽的声音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到镜面般的湖水,晏仲玄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左贤王蓦地转过头去——
一辆战车从虎贲大军后面隆隆地被两匹战马拉着驶向前来,所过之处,虎贲武士纷纷让开一条通道。公子怀璧眼睛一沉,冷冷看左贤王一眼,立刻拨马回转。
左贤王眼睛里闪过震惊的神色,脸色陡然大变,翻身下马就要大步奔来,前方虎贲卫雷动,呼的一声所有的铁弓立刻对准了左贤王的身影。
公子毫不理会,在战车前亲自下马,拱手一礼:“白姑姑,您怎么来了?”
一时之间,两方的羌胡武士与虎贲武士全部把目光看向了虎贲战车上的女子,王览也忍不住微微失神。
公子怀璧直捣王庭的时候,在乱军之中找到的这名女子。自从她被带到虎贲大营,因为身份特殊,公子怀璧对她礼遇有加,而本人又深居简出,故而很少有人可以见到她。今天也是王览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她的样子,看到了心头却微微一震。
“无妨。”那女子对公子怀璧微微一笑,却并不下车。
她大约三十余岁,并不很年轻了,但是依然美丽,而且那种美丽让很多人似曾相识——她眼睛呈深碧色,长眉微向两鬓斜飞,仰首顾盼之间有种逼人的明艳,像荒原上的野蔷薇。
只是另一朵野蔷薇方才初绽,这一朵野蔷薇的锋芒已经在岁月中沉淀。
她久居漠北草原,身份高贵,却依然是宽袍襦裙的凉州女子打扮,无论与胡人共居多久,从来没有变过。只是那双惯于握剑的手,却再也没有握起过长剑了。
左贤王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他心底最害怕的事情。自从公子怀璧直捣王庭,他就一直存在心底的隐隐担忧,终于还是发生了。
“嬴怀璧,”左贤王深邃的眼中如有风暴凝聚,一字一顿道:“你踏我王庭、私藏我王妃,如此卑鄙无耻,本王岂能容你!”
“左贤王!”公子怀璧勃然大怒,蓦地回头,冷笑:“十二年前你私藏我虎贲卫羽卫上将军,十二年后的今天,还想扣留我另一位羽卫上将军!如此手段,我岂能容你才是!”
左贤王的目光紧紧盯住战车上的女子,那女子却始终侧着面容,不与他对视。
他十指慢慢握紧,沉声道:“你想怎么样?”
“我岂能看我河西血脉,”公子目光如剑:“流落异族!”
“很好。”左贤王的目光沉了下去,居然微微一笑:“那就问我手中回雪同不同意吧!”
公子怀璧厉声喝道:“虎贲听令!”
霎时间两边人马再一次轰然雷动,一触即发!
“咻!”的一声鸣镝呼啸,一直令箭飞射天空,尖锐刺耳。两方人马同时一怔,公子怀璧转首看去,战车上的女子眉目冷凝,慢慢放下手中的长弓,看着公子怀璧:“公子,可否听我一言?”
她挽弓射令箭,气势天成,依稀还可见当年那千军阵前的白氏名将、火焰蔷薇的风采。
公子依然冷冷道:“姑姑被左贤王私自扣留漠北十余年,让我们都以为第一名将白汀舟已在当年凉州一战殉城了。如今你我姑侄重逢,怀璧绝无可能再送你回羌胡!”
女子微笑了,凝视着公子怀璧,有一丝慈爱,也有一丝凄凉:“傻孩子。我再回凉州,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可是奚将军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十几年来你们都以为我不在了,就还这么以为吧!虽然我白氏满门凋零,但今日河西终于有你撑起大局,我已死而无憾。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你一面,你已经这么大了,没有辜负我兄长的教诲……于愿足矣!”
她突然转首看向左贤王:“王爷,用我来换奚将军,你意下如何?”
公子怀璧低喝:“姑姑!”
她不为所动,昂然迎向左贤王暴烈如火的目光:“以俘换俘,我身为羌胡王妃,难道换不回一个虎贲卫的将军吗?汀舟言尽于此,请王爷定夺!”
“王爷!”晏仲玄拍马赶上,急道:“王爷请三思!当前局势紧张,其余四部对我伏日部虎视眈眈,这是与虎贲卫再起战火的时候吗?而且,王妃落到虎贲卫手中,这是何等奇耻大辱,以后被其余四部嗤笑,我伏日部有何颜面?再说那第一名将奚子楚,是好相与之人吗?此子高傲倔强、一心向凉州,安知留在身边是不是养虎为患!”
晏仲玄苦口婆心:“王爷,此时不可呈意气之争啊!”
左贤王十指收紧又松开,紧紧盯着女子的面容,眼睛里如雷霆翻涌。
那双眼睛,那双任何时候都不曾屈服过的眼睛,多少年过去,依然一如最初相逢的时候。千军阵前,那火焰蔷薇一剑涅槃、力压羌胡名将时的惊艳;无数次交手,对那韶龄少女坚守危城、昂然不屈的震撼;孤城月下,他巡营时无意听她寂寞吹箫,从而夜夜流连不去的留恋……最终凉州一战,那个腐烂的城池在强大的羌胡铁蹄下轰然坍塌,凉州城破,主帅白烈兵败逃走,第一名将、虎贲卫羽卫上将军白汀舟殉城——
南方的鸿雁折断了双翅,他将她带去遥远的北方,彻底斩断了故土的牵绊。
他折翼的蔷薇啊……
左贤王蓦地转首,对公子厉声喝道:“我答应你!”
公子叹道:“白姑姑,您主意已决?”
白汀舟深深凝视着他:“这算我为凉州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她转身,捧出一只颜色古沉的长匣,长有四尺余,似乎颇有重量。她一字一顿道:“请公子替我,将这把‘涅槃之剑’交给白璧晖白将军,告诉她,白氏名将之血,将要由她延续下去!”
白氏涅槃之剑,既是剑诀、又是剑名,为白氏名将历代传承,上一代是白汀舟所有。
公子悚然震动,双手接过:“怀璧当不负所托!”
白汀舟微微一笑,目光看向左贤王。
左贤王大步走来,晏仲玄似乎要拦,但被他甩袖挥开。他对虎贲武士视若无物,走到战车前,上去将王妃一把拦腰抱起。
公子怀璧默然看着他们,眼中有丝恻然。
这名震漠北的火焰蔷薇,昔日的凉州第一名将,为什么久久滞留羌胡,思恋故土而无法归来?
她成了一个废人。
当年凉州一战,名将白汀舟没有死,她身受重伤被左贤王救走,保住了性命,但她的腿再也无法站起来。
昔日的名将再也不能策马舞剑。
河西的鸿雁被折断了双翼,落在了仇敌手里,被牢牢锁在了漠北的草原。
白汀舟在左贤王的怀抱里扬起面容,努力看向东南的方向。万里迢迢,黄云隔断。
左贤王凝视着她的脸,低声问:“你看什么?”
她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不与他讲话也不看他。
这漫长的十二年啊……从绝望、希望再到绝望,短短数日,也是半生。此后,还有漫长的多少年?
左贤王将她的脸压回怀抱,低声一字一字道:“你可以一直恨我,但永远别想离开!”
晋愍帝元熙十二年五月,公子怀璧与左贤王在燕支山下、苍水之畔缔结盟约。公子怀璧撤兵王庭;左贤王送还虎贲战俘,开放边界互市,大军撤回漠北草原三千里、有生之年再不踏入河西走廊一步。
“八年相持,终于尘埃落定。”
王览驱马行至公子身边,与他一起看向羌胡大军消失的方向,慨然长叹。与这河西第一强敌的八年杀伐对峙,终于烟消云散。无数次绝境逢生,无数次出生入死,此刻回想,恍然如梦一般。
“是啊!八年了,这西北边陲,终于尘埃落定。”公子怀璧策马立于苍水之畔,仰首看着水流滚滚东去。这已经是积雪融化的时节,苍水上涨,正是河西农田灌溉的时节。
这八年相持,烽火动荡,多少武士的尸骨埋在了苍水边,多少英雄的碧血洒在了大漠里?残阳铺遍,那一定是无数英灵的鲜血染红。
一将功成万骨枯!
公子怀璧遥遥东望,那天地开阔,苍云舒卷,像历史的卷册在时空里翻动。
这一页,终于要翻过去了。
“如释重负,简直不像真的。”王览长长吐出一口气,笑道:“我回到凉州,要大睡三日,叫一班最美妙的女乐与我演奏,诗酒歌舞,至死方休!”
公子挑了挑眉,笑道:“不用叫,到时公子府的女乐,你随便挑。不过在此之前……”
“如何?”
公子阴狠一笑:“我们还是先去拜访一下顾雍顾都督吧!”
第五十八章 归去来【大结局】(上)
这是一座高三层的八角楼阁,斗拱飞檐衔着古老的铜铃,被风一吹,泠泠响动。
晨光初起,天际还是青蒙蒙的颜色。残烛跳动几下,熄灭了。风掀起在案几上平铺的纸,一双干净修长的手轻轻将它抚平。不知何处有缕缕丝竹管弦之声,断断续续随风飞来,若有若无,让在案几前披衣跪坐的谋士微微恍惚,执起的狼毫笔尖一抖,滴下一滴墨渍,在纸上氤氲开来。
这座城市在刀尖上惊恐万状地悬了多日,已很久不曾听到过管弦之音了。
居然是《雪月四弄》。
当日新春,公子府寿宴上梁国鸾姬公主三首曲子惊艳四座,与她孤弱女子胆敢行刺公子怀璧的壮举一起在坊间暗传颇盛,无非河西公子如何为梁国公主琴曲风姿所慑,竟丝毫不追究她行刺之罪,反而爱宠有加。公子公主、爱恨纠葛,为坊间津津乐道,倒成了香艳旖旎的情事传奇。其中这半首来自云梦的《雪月四弄》更是被好事者记下曲谱带出府去,一时间习者甚众,尤其是女子,无论名门闺秀抑或乐坊女伎,大有风行之势。
可惜这首古调太难,如果能这么容易习成,也不会几乎失传了。
不知是谁家的女子,在如此早的清晨苦心练习这曲古调。虽然生涩断续,却终于可以稍稍连贯了,雪月交辉的意境颇见端倪,琴声刚好弹奏到他笔下书写的曲谱部分。
雪月四弄……
月下人似月,雪中人如雪。泠泠五指拂,清音寂长夜。
“大夫又是一夜未眠?”
家僮谢羽轻手轻脚走进来,为简歌卷起窗上竹帘。简歌恍然回神,才发觉自己执笔出神了。他微笑一下,将小狼毫轻轻搁在砚台之上,温和道:“阿羽,你过来。”
小童赶紧放下手上的活计,走过去,在简歌面前坐下。简歌将案上摆放的卷册与刚刚书写完的放在一起,居然是厚厚的一摞。
小童奇异道:“这是什么?”
“是琴谱。”简歌温和道:“是我所记下的所有云梦琴谱,有《遏云》、《九韶》、你最喜欢的《雪月四弄》,还有很多别的在战火中已经失传的古曲,我能记下来的,已经全部在这里了。”
“大夫,您这些天夙兴夜寐,就是在修写这些曲谱吗?”小童老气横秋地皱起了眉头,看着简歌越发苍白瘦削的脸与熬得血丝通红的眼睛:“琴谱可以以后再写,您怎么可以不睡觉呢?”
他还小,不能完全明白简歌的意思,不明白这些被他一字一字通宵熬夜写在这简朴纸张上的东西,是多么珍贵。在多少年的战火烽烟的动荡之后,就是这一摞手书中的古曲音谱,很多都已经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一份了。就是此刻不起眼的这些手书,被存放在一只古旧的木匣之中,被后来的琴师国手谢羽保存了下来,成了后世琴师无比尊崇的珍贵资料。
它们是被一名名叫简歌的寂寂无名的琴师所一笔一笔书写下来。
但小童谢羽现在只是心疼他家大夫常常彻夜不眠,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削。
这些日子以来,大夫的房中时常彻夜灯火通明,常常半夜醒来,还可以看到他在窗前披衣伏案的身影,偶尔剧烈地咳嗽。他像在和时间抢夺一样忙于做什么事,孜孜不倦。小童不懂政治,但他知道他家大夫是十分了不起的人,这段日子凉州城接连发生天翻地覆的大事,他一直以为他是在忙于这些政要,原来是在整理琴谱。
简歌慈爱地抚摸着小童的头,轻轻叹口气,低低道:“时间不多了啊……”
小童没有听清:“您说什么?”
简歌微笑不语,将这些东西抚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只色泽古旧的木匣中,交到谢羽手里,温和道:“阿羽,来。”
小童懵懂地伸出双手接过,好奇地看着他。
“我这一生,兜兜转转、汲汲营营,机关算尽,到头来一切不过是一场空。”简歌的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低声道:“现在蓦然回想,原来平生功业,到最后可以流传下去的,只有这一卷琴谱了……”
简歌柔声道:“阿羽,你记着,如果有一天我走了没有回来,你要代替我好好收藏它们。”
小童一怔,急道:“大夫,您要往哪里去?”
简歌笑了笑:“我漂泊太久,该找一找回去的路了。”
“您要回哪里?回云梦吗?”
简歌拢了拢衣袖要站起身,但由于久跪双腿麻木,踉跄一下。小童急忙上前扶住,他微笑着摇摇手:“无妨。”
站起身来。窗外,晨曦初起,天光青白。
时令已是四月,凉州城春日迟迟,比南方要晚,此时正是暮春时节。
他眺望着窗外清晨的薄雾,越来越浓了,遮蔽住视线。从此处望去,这座城市像是浮动在一片云海之中,苍茫无限。
他眼中闪烁过一种悠远的神采:“是啊,云梦。”
谋士回过头来,在晨光中,他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小童一阵心酸,轻轻咬住下唇。他不想离开他,一点都不想。
简歌温和地抚摸着他的头:“不要难过,孩子,这只是暂别。你也会回去的,所有的云梦人都要回去的。云梦泽,翠微山,那是我们的家啊。”
“我也可以回去吗?”
“是的,所有流落九州的云梦人,总有一天,都会回去的。”简歌的声音温和,却有着毋庸置疑的坚定:“我还要在云梦泽的小舟上,等着听你抚琴呢。”
这句话,谢羽记了一生。
他日后成名,终于辗转回到故国,一生未曾踏出云梦一步。他始终都记得,那个谪仙般美丽而寂寞的人,他的老师,会在那云梦泽不知何处的一叶小舟上,听他抚琴。
而此时,初生的旭日挣脱了大地的束缚,跳出地平线。红光陡然撕开晨雾,带着一种侵略性的霸气,天地间轮廓终于渐渐清晰。
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发出清越的长鸣,宛转而悠长,掠过已经绿意渐浓的花木,疾飞而去。
小童露出欢喜的神色,问道:“大夫,这是什么鸟儿?”
简歌微微一笑,正要回答,远远西面的城外却一阵骤起的喧嚣,撕裂了凉州城的寂静。
那是一种杀气逼人的张力,殷雷滚滚声中,凉州城门轰然洞开,番舍被惊动,酒楼被惊动,坊间被惊动,虎贲卫西山大营的方向也被惊动了,无数铁甲武士策马从街市中奔过,武士们一队队蜂拥而出,百姓们向城门涌去,一路听人高声大呼:“公子回城!公子回城!”
凉州城沸腾了。
晋愍帝元熙十二年,四月二十一,公子怀璧伐胡归来,率数万大军日夜急驰,回到了凉州城。此时凉州城早已在顾琼、左千城的控制之下,凉州百姓与城中虎贲卫大开城门迎接,欢欣雷动。
羌胡铁骑兵临凉州城下的时候,传来了公子怀璧直捣王庭的消息。这座在顾雍手里命悬一线的城市,终于在战火中得以保全。
这一次的和平,希望是长远的和平。
城中商旅、百姓用狂欢来表达激动,凉州城中、苍水之畔,歌舞狂欢、火树银花,七日不绝。
当然,欢庆是后话,琐事还是要解决的。
凉州城短短数月之间,几乎数次易主。之前分明已经胜券在握、大权独揽的安西都护府大都督顾雍,一夕之间成了阶下囚。不光是他,几乎所有人都不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