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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洹短促地笑了一声,瞅着她,带着点不信,道:“这么大方?”
“没有。”云婵摇头,金钗上的流苏在细雨中轻晃着,“可她母亲是陛下生母的异母妹,她怎么也算是陛下的表妹。陛下答应了母亲要让她好好嫁人,臣女若这便让她走了,岂不是让陛下不孝?”
“嗯。”他稍点了下头,未多加置评,打了个哈欠,应了她的话,“按你的意思就是。她是要害你,你自己不在意,朕才不多管。”
……这甩手掌柜的口气!
整件事被遮掩得很好。没有人清楚毓秀宫为什么突然封了宫,只是听说袭氏受了伤,正静养着。
只有云婵比旁人多知道一些情况,譬如……和袭氏亲近的宫人,已然杖毙了。
他能够因为对生母的许诺而宽恕袭氏,却并不意味着他同样能宽恕那些帮着袭氏颠倒是非的人。彼时云婵手中串着一串手钏思量着,想到那也是好几条人命,不禁还是有些恐惧。却又无法认为这是错的,甚至觉得心安无比。
“听说长乐宫都探不出什么风声。”白萱静静地为她添着茶,道,“奴婢去尚仪局也打听了,正碰上几个小宫女议论着,说是外命妇也都说着这事,揣着好奇一个个打听得热闹,却是什么也打听不着。”
之前……似乎不是这样。
云婵的思绪飞到了别处。她依稀记得,他曾亲口跟她说过,宫中各处都有冯家的眼线,皇太后想知道什么都很容易。
如今……并没有过太久吧。却已然能让皇太后探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这些日子,她自己身处宫中也并未察觉出任何事情,直至今日听了白萱这一席话,才知他大概一直暗中在撤换些什么,只是做得悄无声息。
“最多端午之后,袭氏总要出宫的。”白萱颔首道,“奴婢怕她会咽不下这口气,临出宫时再闹出什么事端来——只要她能捅到皇太后那里去,总难免对长公主不利的。”
“不会的。”云婵低一笑,“她早知道皇太后不喜欢我,也以此讨好过皇太后。这事……若她能捅给皇太后,早不会留着。既然做不成,她自然知道是谁在拦着,她惹不起。”
归根结底,到底还是皇帝与皇太后之间的一争,有哪一端要强压着,旁人都是惹不起的。
日子仍缓缓过着,毓秀宫仍是什么多余的话都传不出来。云婵听说叶澜已完婚,新婚燕尔,除却到宣室殿觐见了一次之外就再懒得进宫。她写信问了几次,叶澜才懒懒地回了四个字回来:端午见吧。
忒不够意思……
另一边,便是兄长云意突然“不见了”,杳无音讯,不来端庆宫见她也还罢,甚至已有许久不到宣室殿禀事。就连家中都说不清他去了何处,倒好在祖母亲自执笔给她回了信,让她安心便好。
大事小事,能让她操心的太少,云婵一度过得“听天由命”。直至离端午还有两日时,才忽然听说,赫契左贤王入宫了。
尔后又听说,目下的汗王已不是她和亲时的那位汗王了,那位已很年迈的汗王在寒冬时大病了一场,未能活到新一年的春天。眼下是他的长子承继了王位,这位左贤王算起来是当今汗王的叔父了。
“左贤王说要见长公主。”林端头也不敢抬地禀道,如不是要去复命,委实不想在云婵面前提这些,“说是……进了长阳城后提的第一个要求。起先是问长公主的府邸在何处,要直接去见,听说您住在宫中才作罢。”
赫契人给她带来的那些耻辱历历在目,云婵默了良久,才问道:“陛下怎么说?”
“差人禀到了宣室殿,陛下未给答复。”林端欠身说,“不过依臣看,端午宫宴,长公主寻个理由不去为宜。陛下必定也清楚,会体谅长公主的。”
这是要她避着?
似乎是该避着,免生事端。云婵深吸了一口气,心绪复杂地思量着,想着之前听到的许多关于赫契的话。
各样的口吻都有,或是怒斥或是痛惜,细枝末梢间,又都夹杂着点掩饰不住的退缩和惧意。
最后,一切旁人的评说又都化成了一句话,那句话里没有惧意,也难寻到其他情绪,平静到几乎淡漠地说出:“是赫契人让大夏蒙羞。”
那是霍洹说的。
他觉得赫契人让大夏蒙羞,自然也是让他这个做皇帝的蒙羞。
云婵心下顿觉坦然,气息长舒:“不,端午佳节,宫宴自然要去。若要避,也不该是我避着;若我不肯见他们,便该不许他们参宴。”
林端显然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云婵,想问个解释出来,又不知如何开口。
“这是大夏。”云婵双目轻阖,笑意轻缓,“山河犹在,我为什么要在自己的都城里避一个外人?”
“是……”林端应得犹豫,觑一觑云婵的神色,安静地一揖,往殿外退去。
一直走到了端庆宫外才停下,他躬身一揖,硬着头皮按旨将云婵的话一五一十地重复了出来。霍洹听罢,顿时松了口气。
他不想在赫契人面前示弱,又不愿迫着云婵去面对赫契人。思来想去,就先差人去探了云婵的口风。
“像个样子。”林端听得皇帝自言自语了一句,却不知是指像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霍洹在外面转来转去:艾玛怎么整呢,好想打赫契人的脸呢,但又不好逼小婵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小婵在里面撸袖子:次奥这是大夏!这是我家!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但是我不打算躲你好么!
林端擦冷汗擦冷汗擦冷汗擦冷汗……
第33章 挑衅
宫宴如常设在含章殿;这地方云婵来过的次数也不少,自册为公主后,大小宫宴她总是要参加的。倒是回宫后不曾来过——新年之时宫宴虽如常有;她却因宫绦之事受了责备;皇帝下旨不许她参元宵宫宴、回家反省,她也就颇有自知之明地连除夕的宫宴也未去,在自己的端庆宫中“反省”了。
是以这回,是从赫契回来后头一回来含章殿。暮色沉沉中;透出灯火的大殿如旧巍峨;哪怕是离长阶还有很远,遥遥地望着;也有种说不出的震慑了。
云婵在长阶前遇到了云意。
已有许久毫无联系,在此蓦地见了面,云婵直是又惊又喜。盈盈福身道了声“兄长”,正抬头眺望大殿的云意转过身来,稍一笑:“来了?”
云婵点了头,打量着云意身上的曳撒,看得出仍是百户。便对他来参宴有些意外,蹙了眉头问他:“兄长怎么来了?”
“陛下让我来的。”云意回道,微侧了身示意云婵入殿,他一壁随她一同走上长阶,一壁道,“说是赫契人指名要见你,宫宴人多,他不可能时时处处照看着你,怕你有麻烦。”
“哦……”云婵轻应了一声,不知霍洹是如何同兄长说的这话,便也没再多言。
二人各自沉默了会儿,已然走完了一半长阶。云意看一看她,又道:“陛下很担心你。”
口气中分明藏着些不同寻常的情绪,云婵一噎:“兄长……我……”
“我不是要劝你什么。”云意会意地低声一笑,“你高兴便好。但毕竟在宫中,你加份小心。”
云婵默然,只得点一点头。一如儿时一样,但凡不是“错事”,她想做什么,兄长总是肯随她的意。
“兄长也小心。”云婵轻轻道,“我知道,兄长办的不是寻常的差事。陛下要除冯家,冯家却不会就此服输,我不想兄长出什么闪失。”
“知道。”云意颔首,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望了望殿中,继而睇了眼殿门边的宦官,“有劳通禀。”
那一声“锦宁长公主到”响彻大殿的同时,殿中彻底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听不到半点声响,一时全然察觉不出这是场数百人在席的宫宴了。连歌姬舞姬都识趣地停了下来,躬身退到一边,以便让怀揣着好奇的朝臣、命妇们如愿看到这位长公主。
有许多目光在云婵与赫契左贤王之间荡着,可见赫契人点名要见她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每个人都想知道目下左贤王会是什么反应、也想知道云婵会如何应对。
满殿沉寂难免让云婵提了一口气,强忍着目不斜视,一直行到那九阶之前,敛身拜了下去:“臣女云婵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锦宁长公主太多礼了。”九阶之上回话回得很快,显是“免礼”的意思。却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这声音听上去有些苍老,带着些许并不算和善的玩味传入云婵耳中,让她蹙了眉头,却未动身形。
静了片刻,霍洹的声音才传了下来,一声轻描淡写的“免了”,很许多时候一样,寻不到什么情绪。
云婵依言站起身,本欲行上九阶到自己的席位上落座,一抬眼,又立即驻了足。
正有人踱着步子从九阶上走下来,一手持着酒盏,带着些许探究打量着她。
看上去……这人也该有四五十岁了,胡须灰白,目光倒很是有神。从五官到一袭赫契的装束皆与汉人大是不同。云婵忍着厌恶,在他尚余两阶便走完九阶时,稍一颔首:“左贤王安。”
“锦宁长公主真是礼数周到。”对方停了脚,站在九阶前笑看着她,又回过头望一望九阶之上,“你们汉人的礼数也实在是多。”
听出明显还有下文,云婵没有答话,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早知道你回大夏来要行这么多礼,我就会劝王兄把你留下,毕竟你还算是个美人儿。”左贤王说着,朗笑了一声,转而又道,“不如这回跟我回去,我那侄子出继王位,会很乐意添个来自大夏的侧妃的。”
谈笑间羞辱分明。他们可以随意决定他的去留不说,还可以决定她嫁给谁——哪怕那两个人差着辈分。
云婵强忍着没有作答,左贤王看她的目光中笑意便更深了。提步又走了过来,离着还有三五步远的时候,云意无声地挡在了前面。
“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左贤王的视线瞟过云意,定在云婵面上,“我不过是想看看长公主美丽的容颜而已,在赫契时又不是没走近了看过,长公主这个时候拿什么乔?”
殿中一片冷气轻抽的声音。
云婵切着齿阖上双眸,不想看到这个人半丝半毫。却是刚一闭眼,往事便在黑暗中映现出来。
她一个人站在马车前,随嫁而来的侍婢们不知去了何处。有许多赫契人,就在七八丈外的地方,毫不掩饰地对她指指点点。他们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却是即便听不懂,也能听出语中的不善与轻蔑。
后来有人走近了她,不止一个人。动手动脚地说着什么,扯拽着她身上的嫁衣,她想避又没地方避。
好在大帐中及时有人出来,对他们说了什么,众人才一哄而散。留着她在挥之不去的恐惧中独坐到次日天明,随来的宦官们从侧旁的一顶帐篷中被放了出来,带她回大夏,那些侍婢们却再也没有出现。
是宝刀出鞘划出的尖锐声音撕掉了云婵的回忆,愕然睁眼,云意手中绣春刀紧握,直指着左贤王;左贤王皱着眉笑了一声:“你是什么人?”
“禁军都尉府上户所百户,云意。”云意答了他的话,手中刀柄一转,“左贤王自重。”
“她本就是要嫁到赫契的人,何来让我‘自重’?”左贤王蔑然笑着,“倒是被我们赫契弃了不要的人,你们还是要乖乖地接回来,留在宫里养着——怎么?还不是怕若有一天我们又想要人了?”
满殿寂然,连倒抽冷气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这赤|裸裸的羞辱,简直像直接践踏在了众人脸上一般。端的是在告诉众人,在赫契面前,大夏什么事都做不了主、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就算是他们不要的人,大夏也不敢随意丢了。
“左贤王。”
三个字之后,满殿宗亲朝臣一并望了过去。九阶之上的珠帘后,那道玄色身影起了身,一步步走了下来。步子有些发沉,口吻倒是轻松如常:“朕觉得,此间许多事,左贤王大抵是有些误会。”
他说着,抬手示意云意将刀收起来。众人屏息静听,怎么听都觉得若是解释什么“误会”,便是要向左贤王示弱了。
“朕封她做长公主,不是怕赫契要人。”他睇了云婵一眼,带了点笑,续道,“是朕乐意。”
“……”云婵一哑。
“我们汉人有个词叫‘有眼无珠’,左贤王汉语说得很好,必定听说过这词。”霍洹含着笑续道。虽是如常谈笑的口吻,却分明提了几分声音,让满殿都听得清楚,“你们赫契人日日打家劫舍,杀得眼睛都被血遮住了,难免眼神不济,辨不出好坏来。可你们有眼无珠,难道也要我们大夏有眼无珠?”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云婵,只划了短短一瞬便又挪开,笑而续言,“她可不愁嫁,日后的夫家也不在乎她礼数周不周全,自会让她过得顺心如意,就不劳左贤王带她回去了。一路颠簸,你们赫契人无所谓,朕还心疼她一个姑娘家受不了呢。”
字字句句,直说得全然站在云婵这一边,没有一句话拿赫契当回事。左贤王听得面色发白,在座众人也都哑了声,心中大呼陛下也太冲动,话说到这个份上,岂不是要开战了?!
“我叫你一声‘陛下’你还真不知天高地厚。”左贤王冷笑出来,“去问问你们大夏的史官——不用问到太久以前,便是十年前,你大夏的军队是如何被我们赫契的骑兵杀得跪地求饶的。”
“风水轮流转。”霍洹道了五个字,薄唇便紧抿起来。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最终,又停在云婵面上。
四目相对,他风轻云淡地向她道:“小婵生辰不远了,想要什么?天下万物,你选。”
云婵羽睫轻一眨,余光瞥了眼左贤王又看向他,美目明澈,笑意真切,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曼曼地道出:“臣女偏爱羊肉,但总觉得宫里的羊肉吃着不够好。倒是儿时曾随父亲的商队外出,到了边境时,尝过赫契的羊肉,当真不腥不膻,鲜嫩可口。”
话语到此即止,云婵留着半分谨慎,生怕自己会错了意,还是不把话说死了为好。
霍洹欣然一笑,看向左贤王,眉头轻挑着朗然道:“去告诉你们的汗王,锦宁长公主喜欢吃你们赫契的羊肉,朕乐得为她拿下这牧场。让汗王早做准备,保护好他的牛羊。”
他说罢转过身,径自往九阶之上走去。云婵离得近,依稀能听出他打了个哈欠,而后沉声道:“传旨,驱逐出境。”
作者有话要说:——端午次日的官方微博:
大夏日报v:
本报讯,据可靠消息称,于昨晚在长阳皇宫进行的端午宫宴上,锦宁长公主表示宫中羊肉不够鲜美,皇帝陛下已决定取赫契为其做牧场,以保证提供新鲜羊肉、维持宫中生活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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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生活爱长阳:2333333333333333我大吃货国!
赫契羊肉代购:艾玛断人财路!我要改行!
宜膳居掌柜v: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以后进货方便了!!!
皇城脚下小居民哎嘿:押一个胡饼赌带兵将领是冯家人,呵呵。
禁军都尉府百户云意v:回复 皇城脚下小居民哎嘿:呵呵个鬼
赫契羊肉代购: 回复 禁军都尉府百户云意v:Σ(っ °Д °;)っ 艾玛百户大人有内幕?求爆!!!
网友甲乙丙丁:围观!围观!
哀家住在长乐宫v:哀家好心塞……
第34章 献茶
从宗亲贵族到朝臣命妇都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嗓子。目瞪口呆地看着皇帝悠哉哉地落了座、禁军“请”了赫契左贤王出去。
然后……宫宴竟还能如常进行……
气氛无可抑制地沉闷着;众人均想着即将开始的恶战;哪还有什么心思把酒言欢。连云婵也静不下心来,眼看着眼前一道道菜肴均很精致,但不仅是没胃口;更好像是连提筷的力气都没有。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霍洹看去;一次又一次地细细打量,却除了眉头始终微皱以外寻不到任何神情。没有惊慌更没有后悔,只是慵慵懒懒地坐着看着眼前鼓乐齐鸣,虽瞧着散漫;却身姿挺拔。
这个样子;让云婵很有些回不过神来。禁不住地想多看一会儿,又说不清自己是在陶醉什么。
宫宴以这样一种异样的气氛持续着;一直持续到散席。在众人齐整的恭送声落后;云婵抬起头来,望了一望殿门,已看不到他的背影,只有无尽的黑暗在外面一直延伸着。
“兄长……”云婵发怔地唤了一声,向云意道,“陛下这是要战,军中的情况……兄长可知?”
“不知。”云意答话间也有一叹,顿了一顿,却是又道,“但陛下方才那话,不是冲动之语,他早就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