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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沉月-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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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她失明又失声的状况,他无法猜测她经历了什么样的苦痛,心里只恨自己身为一个君王却连心爱的女人都无法保护。他急忙宣太医院院使前来,却因她尚未清醒而无法问诊。他便每日下朝之后直奔尚书府,亲守在床前等她醒转。
    怎料她醒来却将他当做恶人般推开,惊惧的表情让他眼中充满了挫败。眼看着她伏在另一个男人肩上哭得失却了仪态,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那本该是他的责任。
    也罢,只要她醒了便好。今后再不会让她受这般苦楚。
    嘉陵皇帝再次急招太医会诊,众人经过精准的诊断,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
    “汐贵人的眼疾与口患皆为奇药阻滞经络而致,幸好并无损毁。经过商讨,决定交由老臣施以针灸之法疏通,兴许可以回春。”陆院判也并无十分把握,语气中不免有些迟疑。
    “朕要的是一定!”一记眼风甩过来。
    “臣……遵旨。”众太医被嘉陵冰冷的眼神惊出了一身冷汗,行动更加小心翼翼。
    “朕就坐在这里看着你下针。陆院判,你可要捏准了,这些人的脑袋可都挂在你身上!”嘉陵话语虽狠,可下首跪伏之人依旧听出了隐藏在其背后的一丝恐惧,他不免抬头多看了两眼躺在床上的这个女人,呵,还真是不简单……
    “你莫怕,有朕在。朕是天子,有神灵庇佑,定能保你度过这一关!”他坐在床边,将她的身子扶起靠在自己怀中,以便陆院判施针。
    清荷已知她醒来时一掌拍开的人是皇上,且这些天来听得妙师父告知嘉陵帝因她失踪而几夜未曾入眠,心里也存了几分愧疚和感动,也便不再挣扎,顺从地倚在了他厚实的胸膛。
    陆院判留了一人做帮手,其余人便只在门外等候。只见他拈起一根寸许来长的极细银针,在火上略做炙烤,以腕带掌轻一用力,便将三分之一没入汐贵人的百会穴中。好在清荷自己看不到银针,倒也不怎么害怕,反而感觉到身后的人仿佛抖了一下。
    “请皇上放心,老臣的手法很轻。”陆院判似乎也看出了皇帝的担忧。
    “朕信你。”嘉陵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紧紧攥着她的手沉声道,“很快就会好的,你一定没事,朕不许你有事。”
    
    正文 疑为洛阳花下客
    
    清荷被他坚实的臂膀环抱着,手中传来伴随着轻颤的温热感,莫名觉得安心。就好像是幼年时窝在父亲怀中那样踏实,温暖,仿佛天塌下来都无须担忧一般。心下一松,唇角就不由微微翘起,绽开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嘉陵没有错过这一幕,顿时呼吸一滞。他看过那么多次她的笑,有恬淡的,有温婉的,有揶揄的,也有不屑的……只有这次,是专门为他的吧。他就那样盯着她的唇,看得呆了。
    “咳咳。”陆院判清了清嗓子,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皇上,老臣要继续施针了。” 嘉陵皱着眉头瞥了他一眼,恢复了神情。
    陆院判轻呼一口气,集中精力,以同样娴熟轻巧的手法再次将几根银针分别落在了清荷的天柱、陶道、昆仑、目窗、丝竹空、瞳子、睛明等穴位,然后又在她承泣、内关、风池等处也各落了一针。
    见针已取气,他轻轻拂去额上细密的汗珠,凛声道:“请皇上扶正贵人身躯,老臣将施以艾灸之法。老臣斗胆,在此期间皇上万万不可轻易擅动贵人体位,否则艾火脱落烧伤皮肤,甚至还会毁其容颜。”嘉陵点点头表示明白。
    陆院判示意身旁的那名年轻太医将早已备好的几小块中间有细微小孔的锦布递上,一一穿过银针垫在各穴区,然后取出小枣大小的艾绒捻紧,插在在针尾处,以火燃之。只见艾绒冒出了丝丝轻烟,飘渺而上,室内顿时充溢了一种奇香。
    随即,清荷皱起了眉,面上呈现出吃痛的神情。陆院判连忙仔细查看了,方放心禀道:“请贵人略微忍耐片刻,痛感只是毫针遇热所致,并无大碍。往后的几个月里,老臣将隔日便施以温艾,只怕贵人还要多担待。”
    清荷不敢擅动头部,只对他略一展颜表示可以忍受。只要有一线希望能复明,这点疼痛她还可以受得了。
    约摸过了一刻钟,艾绒燃尽,陆院判将银针依次拔出仔细察看一番后方归入针囊,交给那助手,然又探手扣住清荷左腕,凝神半晌,方躬身回禀道:“启禀皇上,方才老臣先刺以泻,后灸以补,从贵人的脉象来看,只要继续依照老臣温艾之法并辅以药物,不出八月,贵人定会大安。请皇上安心。”说到这里,不出所料地看到了嘉陵转忧为喜的神情,继续道,“老臣会将药方呈禀皇上过目后让御药房煎好送过来。臣等告退。”
    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将嘉陵帝一句“治好了重重有赏”的余音关在了里面。
    “杜御医,为何不走?”陆院判诧异地看了一眼仍矗立在门外石阶上的人,表情甚是疑惑。
    垄月闻声笑答道:“大概方才在屋内肃立久了,此时一松下来反倒有些腿酸。”
    “呵呵,难怪了。大概这还是你头一次见识龙威吧?走吧,老夫那儿还有些秘方膏药,专治这个的,给你贴一付就好了。”说着,一拍他的肩。
    “如此,便多谢院判大人。您请先行。”垄月笑着恭敬抬手。
    陆院判昂步向前走去,并没有留意到杜垄月迈下石阶前,微微向后偏了一下脸,余光中复杂的神色一晃而过,随即带着药童快步离开了。
    夏日骤雨刚过,碧空如洗,几丝稀薄的云朵在澄澈的天空上徘徊。在院中沐浴阳光,呼吸之间,仍有淡淡的泥土味混合着青草香,在鼻间萦绕,沁人心脾。
    经过陆院判的妙手施针,清荷已能开言,只是眼疾仍需时日方能恢复。
    暂住在尚书府的这段日子,是她入宫以来最为惬意的时光。少了几缕纷扰,多了一分清宁。虽目尚不能视,每日里与妙师父谈诗论曲,倒也不甚忧心。她已对他释然,自己入宫之事也不能全怪他,想必这就是自己的命。
    只是,每当面对嘉陵皇帝的殷勤与呵护时,心里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使得她不得不努力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
    她有些后悔当初确实太天真,才会以为能够僻居一隅不染俗尘。如今她已然明白,自己身为帝王妃嫔,又被皇上所留意,那一天是迟早的事。皇上现在处处顺着她,不过是看在她眼疾尚未恢复,是个病人的缘故,才不好强求罢了。
    或许,皇上对她确实有着一丝半缕的真情吧,若不然也不会动辄整得太医院人仰马翻,甚至为了解开她的心结而破例让他们兄妹相见……她的心不是顽石,自然有所触动。可人常道“帝王恩寡”,这份情又能有多长久呢?
    垄月的死,随着时间流逝,她已能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也明白“一入宫门深似海”,即便他仍在,他们也是无缘的了。只是终究好似有团纷杂的线在她心里缠绕着,让她无法理得明白,去完完整整地接受另外一个人。
    何况,这个人还要与后宫之中所有妃子一同分享。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到。
    “清儿,今天感觉如何?”莫水寒温润的声音响起,在无外人时他依旧同幼时一般称她。被暂时调派在这个小院服侍清荷的两名侍女见二公子立在门口,连忙见礼。
    “妙师父又偷溜了过来,外面没有人拦着你吗?”清荷浅笑。她也知他早与嘉陵帝命令在院外守护的侍卫们混得烂熟,怎会多加阻拦,不过是揶揄他不守礼制。
    水寒无所谓地晃了晃手中折扇,笑而不答。他若果真是个怕人诟病的,又怎会脱掉官服换上青衣?况且,他入这院子也不是一两回了,那些侍卫虽和气,又怎么可能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不报与皇上知道,只不过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罢了。
    “正要告诉妙师父一个好消息——今天清晨醒来时,清儿已模模糊糊感受到光影晃动了呢。”清荷见他不答,便接了方才的问话,语气甚是轻快,“按照太医吩咐,每天早晚都敷一帖羊胆药膏,功效果然独特。只是这味道实在太难闻了些……”
    莫水寒眼中立时透出了光彩,握着折扇的手一下攥住了她的腕:“已然有感了么?那岂不是很快就能复原了?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后半句已是喃喃自语,面上现出了从未有过的柔情。
    清荷却并未感觉到那目光的深意,正为师父忽略掉她话语中的抱怨而皱眉,一阵抽气声蓦然响起
    “你当真能看到了?”
    莫水寒循声望去,看到嘉陵帝子烨身着微服带着几个人出现在面前,话虽是对清荷说的,视线却自她的脸落在了自己仍握着汐贵人玉腕的双手上,目光灼灼,神情冷然。
    他立时触电般将双手收回,低垂了双目与院中众人一起伏身请安。清荷也已听到嘉陵入内,向着声音来处款款福下身去,却被一双手接住,往身边一带,“你身子不便,朕说过你不必多礼。”众人口中向清荷问安,嘉陵却忽然感到臂中人身子一僵,黛眉微蹙,侧耳细听。
    嘉陵有些疑惑,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怎么了?”清荷旋即恢复了神色,轻笑摇头。
    “没事就好。朕今日本想让人给你仔细查一下恢复得如何,却没料到方一进门便听你说已能感受到影子晃动,实在是意外之喜。”嘉陵帝语中带笑,手臂更紧了一下。
    感觉到怀中人微微挣扎,他唇角弯起,却并不松手。其实他也不愿勉强她在众臣面前表现得太过亲密,尤其在她还没有完全将心交付于他时。怎奈方才她被其他人捉住双手的画面深深刺激起了他的占有欲。
    她是他的人,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无论现在或将来。她的身他不愿强取,是因为他看得出来她有某种心结,在等待她向自己敞开心扉的那一天,要她完完全全地交付与自己全副身心。
    他从未有过如此耐心去对待一个女人,这种感觉很新鲜,也很奇妙。
    “朕带你进去。”嘉陵帝回转心思,一把将清荷抱起,甩开大步向内室走去。清荷虽看不见,也知周围众人定然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羞得双颊绯红,挣扎着要嘉陵放她下来。嘉陵忍住笑意,以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道:“你若再动,我便亲你。”
    他没有用“朕”,而说“我”,语气像足了小夫妻之间调情,满意地看道清荷表情一滞,随即脸颊更像熟透的红果般,鲜嫩红润得滴下水来,让人只想咬一口。随即遗憾暗叹,若不是还有旁人在,恐怕他已经这么做了。
    嘉陵将清荷抱至内室,直接安放在了床上不许她下来,亲手给她将帐幔放下后方扬声将门外等候的陆院判等人叫了进来,命他们悉心检查。莫水寒立于门外犹豫片刻,终转身离去了。
    四五名御医躬身入内,轮番为汐贵人诊了一回脉,又问了近来所感,均频频点头,等待最末一名御医诊完后共同商讨结果。
    谁知,这最末的年轻太医轻咳一声,将指尖刚搭在垫了锦帕的玉腕,冷不丁却被玉腕的主人反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袖,被唬了一跳。正疑惧间,帐内传出一个强忍着颤抖的声音:“敢问……太医名姓?”
    
    正文 月落独坐语迟疑
    
    众人纳罕,不知汐贵人为何有此一问。
    这太医院内的御医虽则是为皇子、娘娘们瞧病,常出入后宫内苑,却不曾在如此情况下被询问名姓身世,何况也没有当娘娘的主动问外姓臣子名讳的,故而众人心里均有些不解。
    原本一旁端坐的嘉陵帝见状,立时走到床边将清荷扶起,那太医顺势起身将衣袖抽回,退至一侧。
    “清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清荷半仰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神色,紧闭的双睫颤动得厉害,苍白的手兀自指着前方的虚空,胸口急剧起伏,显然在努力压抑着心中翻滚的潮涌。半晌,方垂头答道:“他的声音……像极了一位……故知。”她隐瞒了垄月已死的事,不知为何,只是不想说。
    嘉陵扭头看了一眼立于下首不敢言语的人,温柔笑道:“想是你成日里呆在这甚是乏味,才错把朕的御医当作你的故知。朕知道你想家,待夏侍书回京便让你们兄妹见面如何?莫要胡思乱想。”
    “可是……”
    “不要再费神了,你好好养病。”嘉陵打断了清荷仍有疑虑的话语,“朕明天再来看你。”
    安抚好清荷,众人尾随着嘉陵帝出门,在这别院门口遇到了垂手而立的府第主人户部尚书莫云。“不知皇上在此,恕老臣接驾来迟。”莫尚书抹了一把额上渗出的汗珠,身上仍穿着大衣裳,似是刚从外面回来。
    嘉陵见是他,换了一副轻快的音色道:“免。朕今日只是过来看看,倒叨扰了,还要多谢莫爱卿替朕照顾夏氏。”
    “老臣万不敢当,能替皇上分忧是老臣的荣幸。”莫云诚惶诚恐。嘉陵微笑着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长身而出。“恭送皇上。”莫云垂首,他并未看到擦肩而过的嘉陵面上,笑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乾元殿,上书房。
    已到了掌灯时分,值守宫女们手捧烛火鱼贯而入,将殿内的灯盏一一点燃,光影将嘉陵的影子拉长,显出几分孤寂。“陆爱卿,夏氏可有康复的希望?”久久驻足窗边的人蓦然开口,语调平静。
    “回皇上话,托皇上洪福,汐贵人的恢复速度比老臣预计得要快,应该不出两个月便可视物了。”
    “甚好。”嘉陵犹豫了一下,终是问道,“今天那名太医是哪里人氏?因何入得太医院就职?”
    陆院判愣了一下,旋即明白皇上所指何人,躬身答道:“皇上问的是杜御医,他是老臣云游的师父引荐给老臣的。据信中所说,他本是自洛阳入京赶考的举人,却半途遇得劫匪不幸坠崖,幸得师父路过相救,后见他药学医理颇为精通,便推荐给老臣。”
    “洛阳么……”嘉陵若有所思。
    陆院判偷望了一眼嘉陵的背影,略一沉吟,又道:“老臣也是最近才知道,他本是先皇驾崩时殉葬的老杜御医之孙。”
    “哦?”嘉陵转身面向他,“这倒是有些稀奇,那老杜御医朕幼时也曾见过,甚是博学宏识,想必祖孙同职也是缘分。也罢,此事朕不再过问,你也不必对人提起。”
    “老臣遵旨。”
    “今日天色已晚,恐怕宫钥已落,你就在书房别院将就一晚吧。小全子,送陆院判过去。”
    “谢主隆恩。老臣告退。”
    上书房已只余嘉陵一人,晚风从半敞的轩窗中吹入,将他颊侧的青丝撩起。月弯如钩,清亮的光辉落满庭院,他轻叹口气收回视线,返身坐回桌案旁,抽出一本折子细看起来。
    这时,执事太监小升子捧着漆盘轻轻迈进门槛,将一杯碧螺春放在嘉陵手边。他偷眼瞧去,估摸着皇上此刻情绪尚佳,便向门口的敬事房管事太监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轻咳一声抬步入内,给嘉陵请安毕,方将手中的绿头牌捧于面前。
    嘉陵瞥了一眼,见最显眼的位置上摆着的是婉贵嫔的牌子,不禁笑道:“你今儿可又偏了。”那管事太监名陈德,在敬事房已余十载,见皇上识破,老脸也有些赧然,口中只诺诺。
    “罢了。朕今儿乏得很,就歇在这儿了。你退下吧。”嘉陵有些疲惫地挥挥手。
    陈德遵旨告退,在门外恰逢小全子送人回来,两人对视一眼,陈德摇了摇头离去了。高福全暗暗叹气,自从汐贵人失踪那晚起,皇上便再未翻过任何人的牌子。他贴身跟随皇上多年,自是能摸到一些皇上的心思,只是,此事如若让太后娘娘知道,恐怕会引发雷霆之怒吧。
    他看着嘉陵帝略显疲态的神情,心里隐隐有些疼。近日朝堂之上党派纷争已让皇上足够头痛,每天下了朝早膳都来不及用便换了衣服直奔尚书府,入夜还要批改折子,往往就寝已是二更天了。
    “皇上,”想到这里,小全子轻声提醒道,“已是酉时三刻了,今日不如早些安置吧,奴才已命人在九龙池备好沐汤。”
    嘉陵略一思索,道:“也好。”放下手中的奏折,由小全子引路向后堂走去。
    九龙池是他的御用沐所,帷幔后灯火明亮,四壁上八个青铜龙头源源不断地向中央的池中吐着热水,室内热气氤氲。嘉陵除去华袍,顺着阶壁走入深可至腰的水中,适宜的温度让他顿觉一阵舒畅。
    “你们都出去吧,听朕呼唤再进来。”宫人们顺从地离开了清池,留下嘉陵一个人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头枕着池壁,他闭上了双眸,任黛色长发在水中漂浮着,眼前浮起白天那张透着微红的娇羞脸庞,嘴角不禁划出了一个温柔的弧度。随即,一丝犹豫代替了笑容。
    她心里的那个结……会是那个人么?
    当他看到她一时情急居然抓着那人不放,第一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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