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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点苦头,但总好过住在别人宫中。若是住到颐妃处倒还罢了,若要被安排到重华宫,那才真正是煎熬——她没忘记是丽妃的成功陷害才导致自己今天这步田地,而且,是丽妃害死了令容华!只这两样,她就无法勉强自己再对着这个人笑。
嘉陵二十三年深秋,在众人的猜忌与揣测中,侍妇夏氏清荷再一次踏入了这座巍峨的宫殿。在进入宫门之前,她瞥了一眼那宏伟的宫墙,想起了三年前自己离开时的情状,不由自嘲。如今,她还是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任由别人欺负而不懂得还手。温室的蔷薇再娇弱,也会长出让人望而生畏的尖刺。为了早日找到她的孩子,她必须尽快攀上权力的高塔,斩断一切阻碍,哪怕搭上性命——不,她要活着,为了景珏。
……
一连几天,太后都没有召见清荷,连清荷自己主动前去请安都被挡在了门外。若问原因,倒也怪不得太后,而是那些个在门口侍立的小鬼儿实在难缠。这宫里的人有几个不是势利眼?尤其这些看门传话的,平常因职位低微,总被人呼来喝去,这一朝抓住个行使权力的机会,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况且知道主子不喜此人,便更是嚣张,张口就要二十两。
清荷清苦几年,囊中羞涩,别说二十两,便是二两,此刻也是拿不出来的。于是便试图与之商量,那太监门子见她无钱打点,讥笑道:“不是咱家说话糙,按例,你的身份是没资格面见太后娘娘的,咱家是见你心诚,已经算通融了。可如若无钱,你还是趁早回去吧,咱家可不能白冒被主子掌嘴的风险。”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从蓉气不过,与他顶了起来,“好歹我家主子也是正八品,不管怎么说都是你的主子,居然敢‘你’啊‘我’啊地称呼,成何体统!”
“哟!”那太监一副不屑的神情,“敢情跟咱家讲规矩。既然这样,你家主子还没说话,你当丫头的倒是伶俐,那你又守的哪门子规矩?切!”
“你——”从蓉急得脸都红了,刚要继续辩驳,被清荷伸手拦住。
“这位公公,不知名姓不敢称呼。既然太后娘娘身子不适,我便不打扰了。方才我的丫头不知礼数,出言莽撞,还请公公莫要见怪。”说着福了福身,转而向偏殿厢房走去。
那门子见没好处可捞,也“啐”了一声进去不提。
“主子,您不给太后娘娘请安了?”从蓉连忙追上来。
清荷摇摇头,道:“不去了。刚才那太监说得对,我本不该无诏擅入的,还是等太后娘娘宣召吧。”说着看了她一眼,道,“你方才太性急了。我不是和你说过,我们这次回来定然险阻重重,要谨慎低调么?如果我方才不拦着你,再吵下去,传到太后耳朵里,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没有?”
从蓉脸刷一下白了,显然,她此刻才想到。从蓉满脸惭愧,认错道:“奴婢知错了,请主子责罚。”
清荷叹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其实也不能怪你,在外头呆的久了,连我都觉得重新适应这里很不容易。可正因为如此,咱们才更要谨言慎行,明白吗?”她继续道,“如今,咱们就在太后眼皮底下住着。虽然太后至今仍未召见,可咱们的一言一行太后都清清楚楚,你平日做事要更加细心。”
“奴婢知道了,奴婢保证绝对不会有下次。”
清荷点点头,默然半晌,轻声道:“太后此时不召见我,恐怕是为了淑容皇后罢……”
从蓉一怔,想起太后对已故皇后的疼爱,不得不赞同主子的猜测。六宫之首去了没几个月,便又将曾经的宠妃接了回来,换做谁,恐怕都不会不暗自揣度皇上的意思。如今,唯一能有分量与皇上抗衡的,只有太后。因此太后才加倍冷落她,意图安抚后宫,将众人的揣测灭于无形。
如今的后宫,比之三年之前,更加复杂了不知多少倍。只因为,众人均虎视眈眈的那个位置,尚且空着。
那些品级较低的自然没有资格争夺,而位份最高的惠妃虽育有皇子,却一向低调,并未显露出想沾染的意思。在她之下的便是苏、万二妃,两宫素来明争暗斗,已是众人皆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皇上却将后宫重权交予她二人共同掌管,让人心生猜忖。
尽管不得不说皇上这招是有意平衡二妃的势力,可终究,万丽妃的家世要高于苏颐妃,她可是户部尚书之女!而那苏雅凝不过是个布政使的女儿,还是庶出,哪有她家世显赫。因此,万绮静在宫中的风头可谓一时无两。但她心头也压着一块大石,便是苏雅凝除了五皇女景璇外,又诞下一位皇子——七子景馊盟昭拍侄嗔艘徊惚U希负跤胨凭�
谁知,宫中形势尚未分明之时,又接回来一位,这位还曾是皇帝的宠妃!虽然她现在的品级压根就与那个宝座搭不上关系,可难保皇上不会重燃旧情,那时,只消皇上一句话,她便能与二妃相抗,届时鹿死谁手,还真是尚未可知……
重华宫内,半倚在贵妃榻上的万绮静不由皱紧了眉头,冷冷地哼了一声。
玉莲幸得臂膀倚
“太后娘娘您才好些,慢点走,让奴才搀着您。”郭进喜卑躬屈膝地走在淳宁太后身侧,一脸谄媚地将自己的左臂殷勤送上,与之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淳宁很满意这个老奴的眼力劲儿,伸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慢慢踱着步。
前些日子,重阳节刚刚过完,淳宁便毫无预兆地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涕泪不止,折腾得一宫众人忙碌不堪。因陆士齐亦抱病在家,不得已,才又将久未看诊的太医院院判杜垄月找来,为太后请脉。杜院判仔细请过,道是秋雨寒凉,受凉所致。虽不是什么大病,却又较一般情况严重,便多开了几味祛寒的药物。几副汤药服下,加上宫人悉心服侍,太后的高烧果然退去,涕泪也渐渐止住了,只是还需调养一段时日。
因她在床上躺了这么些天,心里嫌闷得慌,这今儿个才好些,便趁着午后和暖想着要到外面逛逛,可也不敢往远了走,一行人便慢慢地在慈安宫后殿的游廊里穿行,一边陪着太后说些闲话。
“哀家这病也不知是怎么的,来得这么猛,好好儿的就病成这样。”淳宁摇摇头,叹道,“想是真的老了,一点儿凉气儿都受不得,往后啊,还不定得怎么着呢。”
郭进喜连忙呸道:“娘娘这不是好好儿的,说这些个不吉利的做什么。依奴才之见,娘娘身子骨康健得很,元气又足,又有祖宗福荫庇佑,定然长命百岁,无痛无灾。”
淳宁太后笑骂道:“看把你舌头滑的。你这话虽然说得好听,可哀家这把老骨头自己知道,年岁越来越大,受不得冷也受不得燥,些微有些不适,这病啊痛啊的就都缠上了,免不了啊。”
郭进喜陪着笑,小心翼翼扶着太后,缓步向后园假山旁的一座八角亭走去。身后的几名宫女极有眼色,已有几人从假山后头抄捷径先一步绕了过去,将亭中的石桌略微掸了掸尘,安置好坐垫、茶水等物,便垂手立于亭外暂侯相迎。
待郭公公搀扶着太后走入亭子坐在铺好软垫的石凳上,环绕陪伴的众人方才退至太后身侧侍立。因淳宁才大病初愈嫌繁重,故而并未穿戴何华丽衣饰,只着一身绛紫色苏绣滚边九尾凤袍,头上攒一支吉祥如意鎏金簪,那因病而略显苍白的肤色反倒让她显得年轻了许多。
一场秋雨之后,这院子里的树枝子上,已经没剩了几片叶儿,有些光秃秃的。草地上东一摊、西一摊的积水反射着午后的日光,只有几只攒冬食儿的鸟儿仍然在坚持不懈地在草丛里翻找着。因今日无风,阳光仍足,淳宁便打算在亭子里多坐一会儿。她接过宫女跪奉的茶盏,揭开盖子看了看茶色,便将杯盏搁在了石桌上,偏头问郭进喜道:“今年的新茶都吃完了么?怎么今儿个拿了些陈茶出来?”
郭进喜连忙探头瞧了一眼桌上的杯中之物,想了想道:“回太后娘娘话,官中配发的新茶上个月已经吃完了。不过前儿个丽妃娘娘想着太后该吃完了,便又派人送了些过来,奴才怕她们放混了,亲自收起来的。今儿个临时出来,奴才忘记吩咐她们一声,请主子恕罪,奴才这就去取。”
“没想到却是她还惦记着哀家。罢了,你去吧,快去快回。”淳宁点点头,挥手让他去了。
果然背人处不能说嘴,那郭进喜告退出来,才迈下台阶没走几步,便见一个身穿侧一品宫装的女人急匆匆地带着两个宫女向这边走来,那人正是丽妃万绮静,却是一脸愁容。
丽妃抬头也看见了他,原先紧绷的面容上不免缓和了几分,脚下未停,更加快了步子。郭进喜连忙前迎了几步,口中称道:“奴才见过丽妃娘娘。娘娘可是来寻太后的?太后娘娘正在调息,恐怕不喜人打扰。”
“郭公公何须如此多礼?”丽妃忙止住,道,“本宫听闻娘娘在后园散步,本不敢叨扰,可确有急事要求见太后娘娘,还是劳烦公公替本宫回禀一声吧。”
郭进喜略一沉吟道:“奴才也不敢耽搁娘娘的事,太后娘娘此刻就在亭中暂歇,既如此,奴才就替娘娘禀报一声。只是太后大病初愈……奴才斗胆,还请娘娘莫要让太后过于劳神。”他见丽妃面色不虞,恐怕招惹太后伤身,故而出言提点。
“郭公公放心,本宫晓得,有劳了。”丽妃松了一口气,连忙答应。
“丽妃娘娘言重,随奴才来便是。”
郭进喜便又返回了八角亭,替丽妃做了通报,复又出来请她入内。丽妃略作整理,步上石阶,便看见淳宁太后正端坐于石桌前欣赏园中的景色。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丽妃恭敬福身。
“起来吧,哀家刚才还夸你来着,你这倒来了。”淳宁轻声道,抬眼看了一眼丽妃,却见她面色憔悴了不少,焦急之情溢于言表,不禁问道,“你找哀家所为何事?”
“回禀太后娘娘,是琛儿……病了。”丽妃虽然心焦,却也不得不压抑着把话说完,“今晨甫一起来,尚未用膳,便听得宫人说琛儿忽然上吐下泻,连脸都黄了。臣妾唬得不行,急忙请了御医看诊,御医说不像什么病,又细问了一遍,知道宫里头新近来了人,才说必定是客忤着了,给开了一味龙胆汤,要人参、当归与龙胆,因太医院一时没了人参枝子,故而臣妾才斗胆来看看太后娘娘宫里可还有剩余的……”
“什么?客忤着了?”太后一听立时心里就起急,一边指挥着宫人去寻药,一边拽着丽妃道,“走走走,领哀家去看看孙儿。”丽妃拗不过,只得扶着太后出了门。
待一行人急色匆匆地走进重华宫,看到软绵绵躺在床上的景琛小脸蜡黄,眼睛半睁半眯,已经没了力气喊一声皇祖母,淳宁当时心疼得眼泪都下来了,连忙上前抱着景琛道:“让皇祖母瞧瞧,这怎么了这是?让谁给唬着了?咱这宫里头也没来什么新客不是……哦,难道又是她?这个祸害精!”淳宁咬牙切齿,骂了半天,又回身指着丽妃骂道,“你这个母妃怎么当的?连个儿子都带不好,瞧给病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做些什么!”
丽妃本就急得冒火,太后教训又不敢辩驳,只得委屈着听了,心里更是憋得难受。可又想到好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借景琛的病将太后引了过来,可不能一时忍不住坏了事。何况,退一步说,自己这些日子确实为了手头的事而忽略了景琛,才导致他生了这怪病,做母亲的当真是失职。
随即,她忍着泪叹了口气,又派了一拨人前往慈安宫去取了药材回来。正当淳宁太后催人煎药时,丽妃的贴身掌事宫女锦儿忽然跪在主子面前,磕头道:“娘娘恕罪,容奴婢多句嘴。奴婢忽然想起家乡的一个偏方,专治小儿中客邪的,甚为灵验。奴婢见三皇子受罪,心下不忍,娘娘不妨也试试。”
丽妃皱眉,刚要驳斥,却听淳宁太后急声打断道:“什么偏方,赶紧说。若果然有效,哀家定然赏你!”
锦儿磕了个头,道:“谢太后娘娘。奴婢曾听人讲过,小儿中客忤是因一种名叫‘天帝女’又名‘隐飞鸟’的女鸟,因其甚喜小儿却无法生产,故而将其羽落入小儿衣被,使其生疾,病死后便可化为其子。因此,只要将小儿亲生母亲的衣带烧去三寸许,再请人数一夜豆佛,便可得痊愈了。”
太后惊奇道:“果真如此灵验?”
“奴婢家乡贫寒,小儿中忤,根本吃不起人参这些个名贵药材,所以大家都是用这个法子。只是这个数豆佛的人,须是个已嫁了人的年轻媳妇子,最好是常伴佛前之人,那才是最灵验的。”
淳宁斟酌了片刻,恨声道:“既然如此,那她就再合适不过了!琛儿的病原就是她回来给撞着了,让她数数豆佛也不算冤屈了她。那就按你说的做吧,三皇子若治好了,哀家便赏你对儿金耳环。”
“奴婢谢太后娘娘恩典!”锦儿喜上眉梢,只说几句话便可得双份赏,这种好事儿可不能天天有。
不必多说,太后口中那个祸害精,自然是自法华寺刚被接回来的清荷。因她伴了三年青灯,也算得上有佛缘,于是当夜,她便被带到了慈安宫的斋堂,跪在佛像前就着昏暗的青灯,数了整整一夜的豆子。她每从袋中取出一颗,便念一句佛,放在桌上的法盘中。待整个袋子中的豆子数完,天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
尽管她在法华寺做晚课的时候也常常跪拜、打坐,可着实没有像这样跪过一整夜。这一夜过去,她的双腿已经麻木得站不起来了。从蓉一边掉泪一边扶着主子回到她们住的屋子,硬逼着清荷褪下裙裤,仔细查看,赫然发现她的两个膝盖已经紫黑发胀,难怪每走一步她都紧皱眉头。
“主子受苦了……”从蓉小心翼翼地用热手巾轻轻敷上那片青紫,忍不住掩口呜咽出声。
“傻丫头,”清荷忍着痛抚上她的额头,安慰道,“这算得什么苦?不过和做功课一样,只是时间稍微久一点罢了。我没事,不痛的。”
“主子莫要哄奴婢了,这样的淤青怎能不痛?”从蓉抹了把泪,道,“奴婢知道,主子是不想软弱示人。奴婢今后也要效仿主子,再不哭了,也不能任人欺负。”
“好丫头,深知我心。”清荷摩挲着她的手,平静道,“既然这样,你不如替我筹划筹划,咱们该怎么办?”
“奴婢?”从蓉泪眼圆睁,连忙擦干净泪痕,讶异道,“奴婢哪有那种本事,万一说错了,还不是又得让主子受罪……”
“不妨事。”清荷笑着说,“咱们只是随便说说,对了便依你,错了自然还有我呢。再说,我记得我第一次入宫的时候,不还是你提点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吗?我知道你心里主意大大的,只是舍不得说。”
从蓉连忙道:“主子莫要取笑奴婢了,奴婢哪有什么主意。既然主子吩咐,奴婢就试试吧。”
她服侍着主子倚在床沿,取过一个软枕让清荷靠着,又重新换了一条热手巾敷好,方才对主子说道:“奴婢愚见。主子离宫这段日子,在您习惯于晨钟暮鼓的同时,宫中的人也渐渐习惯了没有您的存在。她们认为您不会再带来任何威胁,故而才没有继续下手,您也才能得了几年的清静。如今,孝贤皇后刚刚薨逝,六宫娘娘们本就各怀心思,只是在皇上与太后的掌控下处于微妙的平衡。主子您一回来,平衡便被打破,众人的眼睛均虎视眈眈地放在了主子身上。如此一来,主子的对手便是这后宫内的所有妃嫔,而且,主子在暗,他人在明,对主子很是不利。”
从蓉滔滔不绝的一番话,让清荷讶然至极,直愣愣地盯着她瞧。从蓉瞥到主子的眼神,倏然住了口,脸红红地道:“奴婢逾距,请主子责罚。”
“不不不,你说的很好。”清荷连忙鼓励,“就要这么说,继续说下去。”
从蓉见主子愿听,心里更是高兴,便接着道:“其实奴婢觉得,主子现下住在太后宫中反倒是一件好事。”
“哦?为什么?”清荷笑着问道。
“您想啊,您又重新回到这皇宫,就犹如给平静的湖面投了一粒石子,众人都在暗暗揣测主子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心思?”清荷打断了她,看着她的眼睛道。
从蓉一愣,道:“主子的心思奴婢不敢妄猜。只是主子既然决定回来,必然有您的道理。奴婢只有听从吩咐,尽力办事。”
见清荷点点头不再追问,她才继续说道:“太后娘娘将主子接到慈安宫,自然是担心您接近皇上,再次独擅专宠,所以才严加看管。可是这样一来,又让六宫娘娘们暂时松了口气,反倒助了主子,所以奴婢才说这是一件好事。”
清荷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默然不语,像在思考着什么。
从蓉见状,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是不是奴婢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