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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僵持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他缓缓闭上眼,我才回过神来。摇摇头,将方才那种不该有的感觉抛诸于脑后,明明答应过自己不能再想的,怎可以这般快就犯规。肯定是最近东奔西跑太操劳导致出现幻觉了吧,回去之后得捡两剂安神定气的药调节下才行。
我不是一个自制力差的人,已是两次失态,就再亦不会有第三次。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已竭尽全力将那奇怪的感觉搁在一旁,恢复一贯的冷静。方才那种过度犀利的眼神仿佛只是一闪而过,那种感觉也只是错觉。当他再睁开眼时,我恢复了冷静,他也收起了那深不可测的眩目,取之而代的是一种平凡的纯朴,跟他现在的打扮极是相衬。尽管眼眸里仍藏有适才般的冷意与沉默,可是已经不再刺眼。
是的,刚刚那一霎定是错觉,如此普通的一个农家少年怎会有那万人之首般耀目的眼神,如此冷静的我又怎会有那般的神志不清,情难自控。深吸一口气,为刚刚的自己感到可笑。这一刻,一切回归正轨。
“兄台,你伤势如何?”
“……”
“你可否能动?”
“……”
第一句问话,没有反应;第二句问话,仍没有反应;紧接着我又问了些关于他伤势的话,同样没有反应。到最后我几要怀疑此人是否哑巴,无论我说什么他皆只是沉默,低着头,什么也不答。
不管怎样问他都没有任何反应,我无计可施,只好耐着性子自我介绍:“在下姓风,名轻扬。年方二十六,家住江南。自幼习医,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气的郎中。适逢路过此地,见兄台重伤昏迷不醒,就冒昧将兄台救下。兄台的伤势并无大碍,无需担忧,但亦需好好调理一段日子,不然难免日后留下后遗症。你我既幸得相见,在下自当全力救治,兄台莫须对在下怀有敌意。”
“……”难以置信,一向寡言的我竟说了如此大堆废话。不过更难以置信的是,回答我的仍是一成不变的沉默,我无语问苍天。
“萍水相逢亦算有缘,未知兄台姓甚名谁,可否告知在下一二?”我又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诚恳地问道。我发誓,如果他再无反应的话,我掉头便走,决不多留。
“敝人韩楚。”……呼,眼前此人竟不是哑巴,我暗自庆幸。第一次发现劝一个人发音是这般艰难的事。终于松一口气,我鲜有地绽放开灿烂的笑容:“韩公子,你好!”
或许是诧异于我过度灿烂的笑容,韩楚微微抬头,颇为怪异的望我一眼,嘴角抽了抽,终究忍住没对我的行为作出评价,正色道:“我没事,有劳阁下了,今日相救之恩他日定当相报,有缘再会,就此别过。”言毕,他强撑着意图起身往外走,结果未曾走出两步便又倒下,半死不活地闷哼。
“喂,你怎样了?”从他站起身的一刻我就知他定走不远,不过有些人就是喜欢逞强,非得吃点苦头才肯听话,我亦只好放任其行事。算准位置,在他往后倒的一霎,我伸手将他轻轻揽入臂弯,环住颈,恰好抱在怀间。
看着他躺在我胸前,俊秀的容颜展现无遗,心池彷佛被什么击中,涟漪连连,久久不能停息。最初对他那犀利耀目的眼神情不自禁,可现在仅仅是他那平凡质朴的目光都能令我感到悄然心动。对着他,就好像是天生缺乏自制力,平日的睿智沉着不知均飞去了哪。
不慎轻轻擦过胸前红晕,韩楚面红耳赤紧闭上眼不敢睁开,动了动,努力想站起来,可终究是出于伤势所限,不能动弹,只能别过身去,躺在我怀里背对着我。当然,那时我以为他是因害羞而面红耳赤,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时他面红耳赤只是因为色欲情动而已。如果那时早知他想的是此,我绝对狠狠一脚把他踹死去!救他?呸!
兴许是姿势有点不对,我和他的呼吸皆有些急促,静谧的空气间,尽是喘气的声音。为防止自己乱想,我转移视线,对其进行教育:“你伤势不轻,这段日子都不能一个人活动,至起码得调养上一两个月才行。”
他还想争辩些什么,结果被我一口打断:“现在我是医师,你是病人,为了自己着想,你就应该听从我的指令。韩公子,我希望你配合。”
唉,不知有多少病人纵使来求我我亦未必肯答应医治,他倒还在此嫌三嫌四,诸多推托。真是,如果换作旁人我绝对懒得理他。算了,难得我今日心情不错,忙活几天终将城东王员外那怪疾治愈好,捞了一大笔,又可以逍遥上一阵子。好心情,好脾气,当是行善积德吧,反正这个人无论如何我救定了!
兴许是感觉到我少有的决心,韩楚终于不再挣扎,长叹一声,道:“风少侠无需如此客气,直呼敝人名字就好。”
“甚好!那我就不作客套了。今日有幸相识,我们便以兄弟相称吧。韩兄弟,若不嫌弃,唤我风轻扬便可。”当年觉得有幸认识他,真是莫大的缘分,等到日后再回想时,只觉是天大的猿粪……还是至黑的那种。
“韩兄弟,既然大家已经相熟,我就不妨直问了。你家住何方,家中还有何人,可否告知一二?我们现在这样终究不太好,不如我先送你回家?”他比我高一截,比我壮一圈,身材看着我就觉得自卑,更要命的是现在还是我抱着他,身材悬殊那个明显。而且,若再以此奇怪的姿势维持下去,我真不知又会有何古怪的念头,还是得尽早打破此僵局才行。
“我没有家,没有亲人。”韩楚淡淡答道,语气中没有一丝情感起伏。
“……抱歉,勾起韩兄悲惨回忆,真是惭愧。不过生死有命,还请韩兄莫太悲伤。”听着他的话,我情不自禁想起过往,我也是一个没有亲人的人,自幼就是孤儿,如果不是当年师父收留,或许早已饿死街头。师父和师兄是我唯一的亲人,前几年,连师父也走了。不过幸好,我还有师兄,和师兄在一起的感觉就如家般。如此一比,我还是比他幸运得多。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我不禁对眼前这个少年又多了几分怜悯之心。
“那你以前住在何方,那边茶寮吗?”我好奇问出自我臆想。
“……”老毛病又来了,回答我的又是他一贯的沉默。或许是刚才那场屠杀给他刺激过大,再加上将他唯一的容身之所也毁了,所以他不愿提起?约莫大抵是此吧。没有办法,他不肯说,我只好自行推断。
“那种地方也能住人?”
“……”
“你一直住在那么荒凉的地方?”
“……”
“你在那里当伙计?”
“……”
“刚才那场屠杀你怎么逃出来的?”
“……”
“你可知是谁下的手?”
“……”
“你是哑巴么?”
“……”
“喂,土包子,你不说话我就统统当你默认了。”平心而论,其实他除了肤色比较黑,衣服比较烂外,其余的都跟“土”这个字不太搭得上边,特别是那惊鸿一现的眼神,格外的流彩夺目。之所以强行给他取这样的绰号,不过是因为我被他的沉默搞得甚为郁结,极为不满,兴起戏弄戏弄他而已。
于是某人就这样被我一时兴起强行冠上了他一生中最耻辱的绰号,堂堂一教之主被人叫作土包子。平日里说他狠,说他毒,说他无情的人犹如过江之鲫,可土这种与事实大相径庭的评价,他是打死也想不到会有人如此评价他。到后来,等我知道他身份时,连我自己也忍不住汗颜。
“风轻扬,我叫韩楚……”听到我的话,韩楚先是一呆,然后抬头,逐渐石化。迅速由沉默转为满脸仇恨的黑线,眼神燃起熊熊烈火,想杀人般的表情,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狠狠道。
“哦,我知道,土包子韩楚。”装作漫不经心地眨巴眼睛,侧侧头,我摆出一副无辜样。心里早已忍不住笑翻,死憋着不让自己笑出来,饶有兴致观察他极速升温的怒火。
“……”青筋爆裂,恼羞成怒,韩楚气得说不出话来,用力捏紧拳头,关节响动的声音清晰地在身边响起,蓄势待发。
见他一副气血攻心,随时揍人的可怖样,我连忙收起戏弄他的兴趣。废话,他那么体魄壮健,就算重伤亦一样横得很,被他扁一顿真不是盖的。韩楚难以抑制的怒火急速旷张,眼看着就要爆发,无计可施间,一个奇异的念头闪过脑海,来不及细想,我伸出另一只手,穿过他腿弯,飞速将其打横抱起。我人生第一个初抱就此贡献出去,本应留待新婚时抱新娘的动作,现在竟用在了这么个男子身上。
艰难地将其抱起,我不禁龇牙咧嘴,那么重的一个彪形大汉,你叫我一介文弱书生怎么抱得动?抱的时候还不觉什么,一个用力就成,但最要命的是走路时,那可真举步惟辛,步步颤颤巍巍,走一步,晃三晃。很有一种将将他扔下的冲动,但一想到如果此时放手,我肯定会死得更惨,便只好咬紧牙关死撑下去。更何况如果现在放手,我的脸往哪里搁?我不是个逞强的人,逞强起来也不是人,下定决心的事十匹马拉不回来。
用尽全身力气,居心可测的目的亦终于达到。被突然袭击的韩楚满脸愕然,躺在我怀中手足无措,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看,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恼的还是羞的。方才他那想杀人般的架势现在已完完全全被惊愕所替代,再无暇去考虑揍我的事。他现在被我抱着,别说打人,就算是动一动也有往下掉的危险,随时再折多几根骨头。
“你、你干什么?”韩楚不可置信地死盯着我抱他的手,只差未凑嘴咬上来逼我放开。
“带你回家。”我心安理得地答。救人救到底,既然我已下决心救他,而他又无处可居,那我只好牺牲自我,贡献自家与他暂住,待他伤好再另作打算。
“什么家?”韩楚疑惑问。
“当然是我家啊!你现在又没有家,又没有亲人,不上我家,你到哪里养伤去?”我反瞪他一眼,他还真是迟钝得可以。
韩楚闻言一怔,轻声叹息,别过头,低垂的眸子里不易察觉的寂寥甚是复杂:“救了我,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后悔救了你之后你没钱交诊金害我亏本?你放心吧,今次我救你纯粹当是做善事,就算你一文不出我也不拿你去卖掉填债。”唔,我家还缺个家丁打杂,大不了给我做一辈子免费劳工就好了嘛,我斜眼窥视他威猛魁梧的身材,狡猾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
他浅笑摇头,不再推托,道:“也罢,那便先行谢过阁下好意,但愿不会对阁下带来太大困扰。只不过风轻扬,恕我直言,依你看,我们现在的姿势是否有点不太妥?或许我们换一下倒是更好。”
“你现在自己能走吗?还是让我来吧,不然一会摔个半身不遂就麻烦了。”其实我也并不想维持这种姿势,只奈何按他现时情况来看,实是别无他法。
“……可我感觉这样这样被你抱着,不要说摔残,连摔死的机会都有了。”韩楚毫不留情地道破事实真相。
“你好重。”我不忿争辩。
“我身高七尺,体重一百三十五,身材好得很。”韩楚白了我一眼,显然对自己的身材十分自信。
“你超磅。”我愤愤不平地指责。
“是你自己身无三两肉,骨瘦如柴,身材羸弱而已。”韩楚蔑视地上下打量我,眼神尽是不屑。
我不过是比他略矮一点,稍瘦一些而已,他说话还真是拽得可以!丢脸之极,我无视他蔑视的目光,尴尬地仰头,决意为面子牺牲小我:“罢了,你把手环上来吧。”伸伸脖子,我让他把手环上来扶稳。
他抬头望向满脸大义凛然的我,愣然无措,沉默良久后意味深长一笑,如老奸巨猾的狐狸,不再争辩些什么,默默把手环上来。片刻后更索性把头亦靠在我肩上,闭上眼静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骄阳似火,烈日当空,炽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热浪扑面而来,格外的温馨,格外的和煦。永州城郊,一道悠长的人影映射在地上,依稀可辨出是一名白衣少年怀中抱着另一名更为高大的男子,摇摇欲坠,缓缓前行。
第五章 龙阳之癖
江南,风临阁。
从永州到江南颠簸了好几日马车,期间韩楚的伤有不少改善,骨折的地方亦已接上,经已可独立行走。跳下马,撩开马车上的帘子,我一把将韩楚拽下扯进屋里。在赶路的这几天中,跟他相熟不少,我便再亦懒得跟其客气。
“到了。”推开尘封良久的门,踏入久违的家,一阵呛鼻感扑面而来。我方自想起已有三四个月未回来过。
“这就是你家?”韩楚跟在我身后,自顾打量四周。
“嗯。”我带着韩楚穿过前院,徐步走入大厅。
“看来你家除了灰尘千丈厚外,其它的还不错嘛。只不过,如此诺大的房子连一个下人也没有?”屋内四处死寂,灰尘满目,距离上一次打扫卫生的日子已遥不可忆。因常年在外之故,我一直并未聘请下人,平时也无打扫家居的闲情逸致,就任由灰尘一直搁着堆厚。
“当然。要不是如此,我带你回来干什么?”拈起两撮茶叶,我一边泡着茶一边随口答道。
“?!……”身后,我听到有人气血上涨,栽倒在地的声音。
真是,这样的体格不用来干活是浪费资源啊,他犯得着这般激动吗?我将心情过度激动,处于半死不活状态的韩楚往内间拖。这几日顾着赶路,没在市集停留,他的身上至今仍是初见时的几块破布碎,诱人视线。我随手从衣橱拿出一套衣服塞给他换上,步出大厅,靠在藤椅上继续泡我的茶。
稍等片刻,待一壶碧螺春泛起淡淡茶香,茶色初显时,韩楚亦已换好衣服,满脸春风得意地步出前厅。一身白衣衬托着其挺拔的身材,极是神采飞扬,风度非凡。施然一笑,韩楚稍稍整理身上衣褶,拍拍袖子,举手抬足间皆是醉人的优雅。此情此景,若再加一把金边折扇,必是绝配,俨然一名门望族身份尊贵的公子哥儿般,好生风流,好生不羁。
看着他这身装扮,我再度无语问苍天。真不明白,明明是同一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就显得此般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穿在我身上就那般文质彬彬、羸弱不堪?为什么?!
“怎样?很好吧。”韩楚自信满满,施然一笑。
坦白说,在见到他这身装扮的第一瞬,即使未至于初见时那般情难自禁,但亦还是令人甚为心驰神往。不过,也就仅是一瞬而已,很快,那心动的感觉就已全被妒火所覆盖。好?好什么好,好的是你又不是我!我万分纳闷,嘴上不满地嘟囔:“土包子。”
韩楚顿时像被人泼了盘冷水般,愉悦的心情一扫而空,走到我身旁,叹息着问:“风轻扬,我真搞不懂,到底我哪一处令你觉得土了?”
我坐在藤椅上仰起头,装模作样对他一番打量,严肃地说:“全身上下,由头到脚都很土。”
韩楚没有对我的不实评价作什么反驳,只是突然眨眨澄澈的大眼,弯下腰,脸凑到我跟前,近在咫尺。呼吸的热气喷在我脸上,鼻尖几欲相触,他眯起漂亮的眸子低头邪邪凝视着我,眸子里尽是我的倒影。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一声声沉稳而紧促的心跳声不知是谁的。韩楚伸出食指,搭在我下巴,轻轻一勾,我头被强行仰起,嘴唇不偏不倚正好印在他的唇上,若即若离,轻扫而过。一吻过后,他缓缓移开唇,眼神仍旧纹丝不动,乌黑的深邃看不到尽头。不同于初见时的犀利夺目,也有异于平日的朴实敦厚,他此刻的眼神极是妖艳,勾人心魂。我被他手指所支着,不能动弹,角度刚好直视他的眸子,连睫羽的眨动亦看得一清二楚,心乱如麻。韩楚邪魅一笑,嘴凑到我耳边,气若幽兰:“那这样呢?”
嘴唇上残留着他的余温,热得发烫,呆若木鸡。半晌,我方意识到一个晴天霹雳的事实——我的初吻……被一个男人……夺了!欲哭无泪,猛然醒悟,我举起袖子狂抹嘴唇,直抹得嘴上掉了几层皮,仍觉不够,继续往旁狂啐唾沫。
呸!呸!呸!狂啐唾沫的同时,我捞起身旁的茶盅欲往韩楚身上砸去,但却发现韩楚早已躲得老远,坐在大厅正上方翘着腿优哉游哉得很。万般无奈,我只好将茶盅重重摔回至桌上,茶水四溅。紧捏着茶盅,我恨恨道:“就算你不土你也还是包子,包子,包子!死包子,龙阳之癖的死包子!”
“仅是一时错手稍为碰上而已,你这般紧张干什么?还有,我像包子么?”韩楚若无其事般悠闲地说。
错手?他还错得真恰巧!他说得这般轻松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