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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金屋记 作者:御井烹香(晋江vip2012-07-19完结)-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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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陀面上犹豫之色越浓,又过了半晌,竟顾不得陈娇在前,而是蹑手蹑脚地走了几步,到刘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刘彻顿时面色大变,毫不犹豫地道,“既然如此,那她留不得了。”
  又细细叮嘱,“动静小一点,别被人知道了。”
  春陀便火烧屁股一样地退出了宫室,陈娇喊都来不及,也不知是真的没有听见,还是恐怕陈娇问他。
  陈娇就只好啼笑皆非地对楚服使了一个眼色,楚服便会意地追出了屋子,她又回过头来,望着刘彻不说话。刘彻左顾右盼,就是不肯看她,过了一会,受不得陈娇的目光,或许也是又恐怕她哭,只好抱住陈娇讨好地道,“娇娇,我也有荒唐的时候,以后再不会了,你别这样看我。”
  其实从前他还不是太子,甚至他还不是天子的时候,刘彻是很没有架子的,他非但喜欢撒娇,而且很有大男孩的娇憨,有时候胡搅蛮缠起来,陈娇亦难免被他逗得轻笑连连。
  自从他登基九五之后,少年天子看陈娇的眼神越来越沉,陈娇并不知道这是因为她的外祖母,或者是她的母亲,还是与她们陈家往来频密的窦氏,或者是天子背后的王氏,又或者是他的雄心勃勃……她觉得他的心一天比一天更远离,却不是漂向了别的女人,而是全神贯注,只在他的刘家天下,就是看自己,都看出了无限的玄机,感情反而退居二线。
  这一声娇娇,倒是叫出了登基前两小无猜,刘彻撒娇放赖时的感觉。
  陈娇到这时候才知道,其实对于当时的刘彻,她不是没有感情,没有留恋。当时满心只想着将来,想着敷衍,或许已经错过了刘彻最没有机心的那一段日子。
  她不禁有微微感伤,片刻后又不得不振作精神,轻声道,“不说也好,免得我听了心烦。祖母让我给你传几句话——唉……”
  刘彻这才知道,原来陈娇的眼泪其来有自,她到底还是受到了来自太皇太后,这个有实无名,帝国真正的女主人那强大的压力。
  他刚刚兴起的那一份强烈的爱意、怜惜和无奈,似乎又悄悄地变了质,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是舅舅想当丞相的事儿吧?”
  陈娇只好微微一笑,“天子神机妙算。”
  笑中的苦涩,落到刘彻眼里,他想到陈娇的眼泪,心中一下又是一软,“这件事纯属误解,舅舅无功于国,来年卫绾告老之后,让他当个太尉也就罢了。丞相自然还是非窦婴莫属,祖母是白担心了。”
  难得刘彻的态度这样明快,陈娇也就懒得戳破:无功于国,乍然得封太尉,难道田汀筒慌伦晃日飧鎏镜奈恢茫拷谐鲐┫嗾飧龈呒郏还俏撕吞侍筇旨刍辜郏笸司犹荆先思乙簿筒缓靡馑荚傩蟹炊浴�
  这手段她都看得出来,又怎么能瞒得过太皇太后。
  两个人就说了一下午的私话,陈娇又陪着刘彻到长乐宫中,去给两宫长辈请了安,太皇太后不置可否,对孙儿的孝顺,只露了半个笑脸。陈娇在一边枯坐,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从长乐宫出来,刘彻又出宫去上林苑“巡狩”,陈娇和少府丞、桑弘羊一道,商议了一番掖庭改建的事,才歇下没有一会,楚服进了屋子。
  “许了春陀一斤金子,才问出个所以然来。”小宫女的声音有微微的颤抖。“当晚天子不大高兴,喝了很多酒,您身上又不方便,就没有进椒房殿,在清凉殿里临幸了尹姬……”
  这也没有什么,尹姬就是清凉殿里服侍的宫人。
  楚服继续往下说。
  “可当时帐中还有另一个人,据春陀说,他多次想要告退,可天子……”
  陈娇想到那怪异而绮靡的场景,顿时打从心底泛起了一股恶心,连连作呕了几次,才轻声道,“别说了,那个人,是韩嫣吧?”
  楚服默然片刻,才轻声道,“究竟是谁,春陀就不肯说了。也许未必是韩舍人,不过既然如此,尹姬是肯定不能留的,我帮着春陀一道,将尹姬和良医一道,都送出了宫去。”
  陈娇不禁一惊,“连大夫都——”
  就连那声音都笑她,“为了稳妥,自然是不能留的了!”
  说到人命,她语气淡然,竟是不露一点惋惜。陈娇却总有几分黯然神伤。
  ——这还是她手里第一次沾上人命。



18、讽喻 。。。
  
  陈娇的眼泪毕竟是有一点作用的,田汀溲∝┫嘁皇拢淙涣钔跆蠹豢欤陆勘救巳疵皇盏蕉嗌傺沽Γ跆笊晕⒏坏懔成醭咕偷弊拍盖椎拿嫠担敖拷科饺绽锸谭盍焦け玻植淮蟮匠だ止镒叨膊蝗菀祝鹄铣遄潘銎!�
  刘彻虽然一向很疼爱陈娇,但还是第一次这样旗帜鲜明地站到妻子这一边。
  王太后就是一怔,连陈娇都吃了一惊,看丈夫一眼,才想到尹姬的事,不大不小也是个话柄,虽说人是都已经处理干净了,但春陀倒是肯定会把楚服问消息的时告诉主子的,这他不能不未雨绸缪,免得事后自己这边露了口风,刘彻找起后账来,春陀恐怕就要有性命之虞了。
  怪道自从韩嫣的事传到太后耳朵里,刘彻就越来越过分,恨不得身边的人只是怕他。的确很多时候,恐惧的力量要更强大得多。自己对身边人素来宽大,虽不说养出一群吃里扒外的小贱货,但还要花费心机去拿捏楚服,又怎么比得上刘彻,根本都用不上一点心思,春陀就老实成这个样子……
  陈娇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安慰自己:谁叫刘彻是天子,天子天子,当然天生高人一等,他要连身边人都压不住,这个天子真是不做也罢。可天子做不成,自己还不是要跟着倒霉。
  出身高一点的女儿家,要做皇后,心态不摆正几分,日子真是难过得很。
  她反倒为太后说话,“天子,您这句话,说自己也很恰当呀?”
  刘彻才一怔,王太后已经忍不住大乐,“娇娇这句话说得好!”
  妻子数落夫君,为婆母取乐,做夫君的还能说什么?只好跟着陪笑,见王太后拿起碗筷,又从陈娇手上接过了一碗米浆用了一口,便拿眼睛去看陈娇,神色似笑非笑,似乎在说:你又闹我。
  陈娇一板脸,理都懒得理他。刘彻只好干笑。自从出了尹姬这件事,他在陈娇跟前分外抬不起头来,几乎已经成了习惯,王太后看在眼里,微微有些不悦,想要说他几句,又想到儿子顶自己却是驾轻就熟,反倒要到陈娇来缓和局面,一时间意兴阑珊,话就没有出口,只是酸酸地道,“你也不必老这样孝顺了,还是一边坐着,免得阿彻看见,又要心疼。”
  陈娇莞尔一笑,对太后她从来都没有一句硬话,“母后这话是怎么说的,伺候舅姑是我的本分,不过端一碗羹汤罢了,还能累着我呀?”
  就是个石人,对着这样的媳妇,也都要被感动得从芯里暖出来。太后要是再不暖上几分,简直就要连刘彻都嫌她铁石心肠了。
  她只好满意地拍了拍陈娇的手,“娇娇对我们长辈真是没话说。事上抚下,在在都做得很好。”
  到底还是绵里藏针,又刺了陈娇一下。
  那声音亦不由得在脑中叹息了一声,“这一世对她和顺成这个样子,连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她还是有话说,这天底下难道就没有真正和睦的婆媳?”
  曾经她飞扬跋扈,也不大把王太后放在眼里,因为太后同太皇太后之间走得不近,陈娇心里也不是没有怨言:孝悌两个字,太后自己都做不好,还拿什么来要求她?她难道还以为太皇太后是个无依无靠的孤老婆子,只能看太后母子的脸色过活?
  就是因为考虑到自己是窦氏、陈氏将来当仁不让的掌权人,现在软下去,人心向背,恐怕在将来就不能收拢太皇太后留下最大的遗产。她才处处都硬,处处和太后离心。
  可人家再怎么样,那也是刘彻的亲妈,要整你,办法简直不要太多,润物细无声之间,刘彻和她渐渐离心,很多小事,不能说没有太后的功劳。别看她面上笑得慈爱,行为举止无可挑剔,在背后害了陈娇多少次,真是难以细数。
  这一次她要还栽在同一块石头上,恐怕连老天爷都要笑她蠢了。
  “婆媳之间争斗的,还不都是男人的心?”陈娇就在脑中淡然地回她,“这一次,田汀淞耸ゾ欤颐且丫亲畲笥摇0⒊够挂鲅圆谎罚髯牌奈摇笏狄涣骄涞岸眩啪退懔耍慊拐嫱睦锶グ。俊�
  她一向觉得那声音很有几分可爱,眼前步步危局若此,经自己稍微解说,她居然还窃窃地笑起来,好像吃了谁给的一粒饴糖,被甜封住了口,连笑声都是闷的。
  就算实在觉得没什么好笑的,陈娇也不禁被她感染,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这笑落到刘彻眼睛里,天子就更心虚了,他少见地带了一点结巴,“娇娇,母后毕竟寡居了有一段日子了,脾气古怪也是在所难免,你别和她计较不就是了?”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你的好我知道,总之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其实说起来,天下也没有十全十美的丈夫,刘彻虽然玩得过分了点,居然闹出了三人同床的荒唐事,但平时对陈娇也算是尽心尽力,不好再挑他什么了。如果是一般世俗夫妻,他所求的其实也很简单,陈娇甚至没有立场不给他支持。只是天家事事不同红尘,夫妻之间的情分又混杂了政事,这才让陈娇觉得无依无靠,脚底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头,错一错,来日没准就要滑跌下去。
  “母后是为了舅舅的事,心里不爽快。这我还是看得出来的。”陈娇就徐徐地道,一边挽住刘彻的肩膀,一边将头就靠了上去,“她又少到长寿殿去走动,也不明白我为了这件事,在外祖母面前很跌了几分面子,在我身上出气,也算是人之常情。”
  这句话鞭辟入里,几乎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王太后发怒的根本原因。以窦代田,其实是太皇太后凤颜一怒的后果,但在王太后心里,她不敢怨望婆婆,就只好迁怒于陈娇,觉得是她在太皇太后跟前搬弄是非,才有了这临阵换讲的一举。
  还是一样,没有一句话直言太后的不是,但刘彻身为当局者,谁是谁非,真是一目了然。陈娇越通情达理,就越发显出了太后的昏聩。
  他不免又多了几分愧疚,“唉,处处周全,你委屈了。”
  虽说亏欠太多,也许刘彻反而会更加不敢面对自己,但适当的人情还是要卖,不然出了工不见功,那真是傻子才做这样的买卖。
  陈娇忽然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和刘彻已经做了快三年的夫妻了,却连一点夫妻的感觉都没有。互相扶持,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落在她眼里居然是一盘买卖。就是从前她和刘彻闹得那样厉害的时候,其实心底又何尝不是把他当作了自己的丈夫?很多事就是因为是夫妻,所以才理所当然的以为,刘彻不会计较。
  她不去理会心底那声音愤恨而悠长的冷哼,又强行压下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怅惘,不疾不徐地点出了这一番对话的根本目的。“其实母后不愿去长寿殿,我大概也明白她的心思,恐怕还是担忧国事,害怕你被魏其侯束缚住了手脚。”
  与其说这是在揣测王太后的心思,倒不如说陈娇在试着描摹刘彻的心思。想要扶植田汀饕故且蛭倒叵到坏悖锿‘至少想的不会是用自己的相权,去抗衡刘彻的皇权。
  陈娇也是过问了春陀才知道,前段时间卫绾难得行使一次相权,就断了刘彻招贤纳良,令贤良方正、敢于直言进谏的贤者——或者说,是信仰孔孟之道的贤者,直接经过皇帝本人的考试选举,进入朝廷中枢的念头。
  虽然令自上出,背后肯定还是太皇太后的懿旨作怪,但卫绾平时老迈平庸,只晓得唯唯诺诺,难得发威一次,就令到刘彻吃瘪,难怪少年天子前段时间格外荒唐,成日里带着自己嬉游,对朝事摆出了爱理不理的态度来,原来还是和太皇太后赌气。
  其实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这对祖孙已经过了几招,或者是出于对她的爱惜和保护,双方居然都没有把她牵扯进来,直到窦太后被逼到了墙角,无奈之下,这才拉自己下场。
  忽然间,陈娇对外祖母又多了一丝愧疚:她毕竟是把人心想得太狠了。不论如何,外祖母是决不会负她的。就是现在的刘彻,心中有没有丝毫要疏远她的念头,也都还难说呢。
  她就微微抬起头来,眼波流转,大胆地去窥视刘彻的表情。
  刘彻神色间带了恼怒,也有些笑叹出来的无奈,这拙劣的遮掩自然瞒不过他,陈娇这不是借古讽今,而是直接借人喻人,手段大胆之余,又多了一丝恃宠而骄的娇憨,就是当着刘彻的面在劝他,可又不想把劝摆上台面来,让刘彻可以喊停。
  却到底还是纵容她的,他嗯了一声,英挺面庞似笑非笑,道,“你猜母后心思,倒是准的。”
  陈娇自己也觉得好笑,忍不住伏在刘彻肩上笑了半天,才续道,“可母后未必想得到,这人是不能一意孤行的,朝中有这样几股势力,盘根错节。军队、外戚、百官,还有各地的藩王,就是贵为天子、贵为太皇太后,想要做成什么事,也得照顾到大部分人的利益,令大多数人都得了好处,才能顺利地把事情办了。提拔舅舅,可是连外戚都不能完全服气,更别说别人了,这件事终究还是办不成的。可魏其侯就不一样了,他毕竟有功于国,又有军功,又是外戚,提拔他做这个丞相,军队、百官、外戚都是服气的,太皇太后也是高兴的,天子嘛,你喜欢的是儒术,魏其侯又是儒生……”
  她又抬起头来,调皮地看了刘彻一眼,抿唇一笑,狡狯地道,“阿彻,你道我说得对不对?”
  她当然说得很对,窦婴代田汀曰嵴庋忱褪且蛭醭苟嗌僖脖灸艿鼐醭隽苏飧龅览怼<词构笪酰谡飧鍪焙蛩膊荒苋涡远加ぶ陨衔唬褪且蛭芷胶獾礁鞣绞屏Γ展说礁鞣降南胪�
  他用一种崭新的眼神去看陈娇,沉默有顷,才轻声道,“你真的就只想管椒房殿里的事?”
  陈娇的心骤然一紧,她也不知为什么,居然高高提起,若非自己全力压抑,整个人都要紧绷起来。一股说不出的惶惑一下就捏住了她,她尽力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听刘彻继续说。
  “干脆到宣室殿来,和我一起管管这个国算了,你的说话,可要比那群该死的孔孟、黄老之徒中听在理得多了。”
  原来还是在埋怨手底下的人才太少。
  陈娇一下放松下来,她白了刘彻一眼,又露出了刘彻惯见的一点娇蛮。
  “椒房殿、永巷宫之外的事,送给我我都不管。”陈娇说。“就是永巷宫里的事,我都还管得不好,以后我要多用心管管永巷,管管你!”
  就算陈娇有千般厉害,那又如何?她毕竟还是个女人,大部分心思,她都忍不住要用在刘彻身上。
  刘彻就一面心虚一面得意地大笑起来,一边将陈娇拦腰抱起,于她的惊呼声中,奔进了椒房殿内,他在陈娇耳边说,“娇娇,我们生个儿子吧,朕的第一个子嗣,当然要从你的肚子里爬出来。”
  其实这句话对于一个帝王来说,实在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陈娇的心却直直往下沉了下去,忽然间她很情愿从前的绝嗣,是因为有人害她,而不是更凄凉的可能。
  她该不会天然就不能生育吧?



19、犯边(补完) 。。。
  经过陈娇的妙语排解,刘彻总算是回复了往长寿殿走动的脚步,祖孙间言笑晏晏,虽不说亲密无间,但至少帝后和睦,也让前朝、后朝都安下心来。不至于各自人心惶惶,想要选一边来站。等到了九月,匈奴人开始滋扰边境,朝中人的目光也就由朝廷里的这点子事,转到了西北边境,距离长安也就是十几天路的上苑一带。
  太皇太后经过场面,还算得上泰然自若,刘彻却很生气。
  先帝去世之初,匈奴人自己闹得也不大像话,并没有前来烧杀掳掠,说起来汉室边境也安静了足足有一两年的时间,才迎来这一次声势不小的东犯。各地将士自然朝夕用命,但长安城里依然不能不感受到匈奴人带来的阴影与危机。自从高祖起,秦时荣光不再,对内说一不二一言九鼎的天子,在匈奴人跟前连一句硬话都说不了,刘彻虽然一向宽和,但在这件事上要比祖、父都敏感得多,消息一传到长安,他就大发脾气,把自己锁在清凉殿内不肯见人。正好在清凉殿内陪伴他的两名美姬,当时就抬出来一个,送出去挨板子了。
  陈娇至此,终于完全肯定即使自己已经判若两人,但或者所有事情的发生,依然都会同金屋之约一样,由头至尾,都由不得她来选。
  就算是她,也不禁平添了不少怨气,并不曾出面去劝谏刘彻,而是在椒房殿后头的小花园里,“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未央宫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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