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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你这样好,刘彻想,可你为什么总还似乎有所保留,为什么我依然看不透你?
不知不觉,他想到了最近也挺得宠的卫子夫。
这个卫女和椒房殿一直走得很近,他私底下犯过几次疑心,但通过查证,她和陈娇分明也没有任何不应该有的关系。
可陈娇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无端端就多了一份坦然,一份松弛,这件事,令到刘彻耿耿于怀,敏感得连一个审食其,都能刺激到他的神经。
不过,他又想,卫子夫的确和陈娇也很有相似的地方,她就好像一泓清浅的小溪,似乎一目了然,但触手进去,又觉得要比想象中更深沉一些,韵味内蕴,也是个耐人寻味的女人。
只是刘彻身为帝王,宠姬对他来说,不过是个散心的器具,也就只有陈娇这样的配偶、这样的敌体、这样的皇后,值得他下工夫去品了。
52交待
王姬的身孕将满五个月的时候,太皇太后的七十大寿也就摆开了阵势。
虽然老人家一贯主张休养生息,珍惜民力,但她毕竟是硕果仅存的高祖儿媳妇,打从高祖算起,几乎是历经六朝的老寿星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太皇太后的七十大寿,朝野上下自然是要大肆操办一番的,有些殷勤的诸侯王,甚至提早几个月就进了京城。就好比进来落落寡欢的江都王,其实就是送礼来的。
既然王侯们齐聚一趟,陈娇和刘彻自然也就特别忙碌,除了正事之外,少不得也要大开筵席,款待这些尊贵的亲戚,还有海外远道而来的使臣等等,众位命妇济济一堂,陈娇身边除了宫人,也罕见地带上了王姬和卫姬。
她实在是霸占了太多年刘彻的宠爱,曾经一个贾姬产后又去得利索,甚至都没能得意起来。如今身后的两个美人,一个身怀六甲,却还是对皇后恭恭敬敬,一个娇嫩鲜美,虽然听说最近得到了皇上的宠爱,但对着皇后,依然是恨不得把鼻尖碰到脚尖上去。陈娇贤惠大度的名声传播更广之余,众人也都不禁感慨,“皇后的手段,也实在是太高妙了。”
尤其是刘陵,这些年来在京城住着,也时常有份进宫服侍太皇太后的,对陈娇润物无声的手段,更是心领神会。她眨着眼睛和隆虑长公主感慨,“恐怕将来看顾陈家的,还不是大长公主,而是要看皇后了。”
隆虑长公主深以为然,望了姐姐一眼,却没有随意接话,而是微微一笑,扯开了话题。
平阳长公主心里自然不大舒服,不过这两年来,刘彻和她的关系终究有所缓和,陈娇更是没给过她一点脸色,虽然卫子夫如今当红得宠,也没有迁怒到她这个始作俑者身上。她也就不敢随意在太后跟前多说什么,庆典上大家自然保持了沉默,私底下跟母亲回宫时,听太后抱怨起,“皇后实在是不贴心。”也都不敢多添陈娇的坏话。
“怎么说,都是有儿子的人了。”她轻轻地说。“又得到阿彻的宠爱,您就少说两句吧。再说,她也没什么能挑得出毛病的地方不是?”
太后心里其实始终还是记恨韩嫣一事,她禁不住就说,“你不知道!眼看着那个佞幸要是作出一点成绩,就必定要留名青史了。到时候……”
到时候史上怎么写她不认亲女的那一段,还难说得很呢!
太后虽然没说明白,但长公主又焉能不明白母亲的心事?只是这种话说出来,实在是太伤母亲的面子,她毫不犹豫地就含糊了过去,扯开了话题。“大姐的女儿也快到了说人家的年纪了吧?”
对平原君和她的子女,太后多少是有几分愧疚的,顿时就被转移了兴趣,和平阳长公主详加商议,“非得给她说一户好人家不可。”
就又说起了王家诸位外戚的境况,长公主也不由感慨,“听说皇后几次对兄弟发火,甚至连隆虑侯都骂了,三妹在夫家要是受到委屈,不来长信殿诉说,反而到椒房殿去诉苦。可见天下的外戚还不都一个样,窦氏、王氏、陈氏……哪户人家都是不成器的多。”
王家也的确是没有什么人才了,盖侯王信眼里就只有酒色,什么事让他去办,还要派两个人跟着、盯着。田胜粗鲁不文,连场面话都说不好,也是个败事有余的家伙,至于其余小辈,除了仗势欺人鱼肉乡里还会什么?王家这一代,也就只能寄望于田汀梢猿雒娴匠⒗锢醋龉倭恕�
“快了。”想到这一点,太后到底还是有几分高兴的。“人才也无须太多,有你舅舅一个就够了。总比她们陈家好,连拿的出手的人才都找不到,从她爹到她哥哥,没有一个是上得了朝堂的。快了,真正改朝换代的日子,眼看着就要到啦。”
虽然这是她自己的七十寿辰,但太皇太后却很少出面,成日里只是在长寿殿内养神休息,老人家年纪越来越大,年初病过一场,到现在都没将养过来。牙齿落光了不说,就连耳朵,都渐渐地不大好使,气色一天比一天差,眼看着就露出了将要下世的样子来了。
太后娘娘虽然做了五年的太后,但始终被太皇太后全面压制,到得这时候,天色终于见了微明,又焉能不翘首以待?她意味深长地一笑,又轻声说,“其实皇后呢,也不是不孝顺,也不是没有福气……要是寿儿能平平安安地被立为太子,两宫之间也不会闹出太大的难堪。要是寿儿没养大,王姬又生了个男孩,我看事情就很难说了。”
长公主不禁一惊,她或者是被陈娇压制得惯了,然情不自禁地顶了母亲一句,“可要是她自己生了嫡子……”
“都六年了。”王太后不屑地往后一靠,“就是个石女也都要化了吧?她就是只不会下蛋的鸡,一亩长不了粮食的荒地!阿彻就是头牛,再耕几年,也都要上别的地里去了。”
她又对平阳长公主一笑,亲切起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这几年的委屈,娘是一直都记在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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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就是不能发芽的荒地,正在长寿殿内给她的外祖母,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读《老庄》。
她声音娇甜清脆,不疾不徐,竟无一丝烟火气息,听得老人家惬意地眯起了双眼,没有焦距的眼眸,也对准了陈娇的方向,似乎想要看清外孙女现在的模样。
“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陈娇读着读着,见祖母有起身的意思,便赶紧将她扶了起来。“您要喝口水么?”
太皇太后微微一笑,她含糊而轻柔地道。
“你母亲最近入宫的次数,倒是越来越少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比起侍奉老母亲,大长公主有更多有趣的事要做。她也不算是怠慢母亲,三日总要进宫问安一次,但子女的孝心,到了老人临终前一段时间,总是显得过分稀薄。对太皇太后来说,人到这把年纪,除了硕果仅存的一个女儿之外,对谁也都是面子情了。
“这就传话出去,让她进宫来。”陈娇自然要为母亲分辨几句,“最近诸侯王都在京里,应酬自然多了一点,您也知道,咱们家现在的身份,就更不能飞扬跋扈了。谁也都不好得罪……”
太皇太后也就是这么抱怨一声,她反而开解陈娇。“人生在世,适意的日子能有多少?就是现在她进来了,我也看不到她,说话,还不说的都是那些老话。惦记一会,劲儿也就过去了。”
想了想,又好笑起来。“你看,是我的大寿,阿彻孝心,把场面办得这么大,京师里听你说起来,热闹得都不行了,结果我们的长寿殿内,却反而还比平时要更冷清。”
这样的盛典,需要的人手自然要比往常多些,长寿殿内的宫人也被借走了若干,余下的老人也都知道太皇太后的习惯,这么大的殿堂内,然也就只有陈娇和太皇太后两人相对,的确和她寿星身份不符,略微露出凄凉。
今天老人家的感慨也特别多,听陈娇再读了几句庄子,便说。“连鲲鹏尚且都要徙于南冥,人到了年纪,是要上咸阳原去了。”
“祖母。”陈娇只好缓下语气,轻轻地唤了她一句。
却说不出别的安慰来——去年到今年,老人家老了何止一星半点,陈娇的外祖母正在缓慢老去,不可避免地走向生命中最后那一刻。而此时此刻,她也只能和盘踞在耳边的声音一样,发出一声轻微而感慨的叹息。
“人终有一死。”太皇太后轻声说。“我这一生,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兄弟,对得起舅姑,对得起夫君,对得起儿女……到了九丈黄泉,我不怕……”
她的声音竟也有了微微的颤抖,“就算那四个孽种找上门来,你外祖父、你两个舅舅也都会挡在我跟前的,对不对?”
这还是太皇太后第一次在陈娇跟前,隐晦地提到了当年的往事。
陈娇心痛如绞,她轻声说,“您承运于天,离京六朝,五十年来把握天下大势,令子民得以休养生息,国势渐渐旺盛……到了地底下,子民们也会念您的好的。”
太皇太后顿时安宁下来,她牵出了一个皱纹重叠的笑,喃喃自语,“是啊,子民们念我的好,那就比什么都强。”
又轻声细语,似乎在感慨,“我是为了把持权柄?我不想安享晚年?我……我问心无愧,我对不起那四个皇子,可我对得起天下。”
陈娇一路沉默。
“阿娇。”太皇太后又梦呓一样地说,“在咱们这个位置上,你总是要对不起几个人的,你别心软,孩子。贾姬的事,我知道你耿耿于怀,可你得记住,你是宁可对不起一个人,也不能对不起天下人。”
她睁开眼来,无神而浑浊的瞳仁艰难地转动着,她说,“你决不能对不起天下人。”
陈娇顿时就想到了卫子夫,想到了她曾经下过的那个决定,在这一刻,她轻轻地、底气十足地说,“您就放心吧,阿彻年纪渐渐大了,性子也越来越沉稳,忍得、等得,他不会让您失望的。”
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让您失望的。”
窦太后顿时松弛下来,她展颜一笑,又缓缓地靠到了屏风上。
“六十年前,我也不过是一个浣纱幼女,天下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轻声说,“我唯一盼望,就是有一天能和父母兄弟重聚,能够和家人朝夕相处,享尽天伦之乐。”
这是要把窦氏的棒子,交待给陈娇了。陈娇挺起脊背,毫不考虑地下了保证。“您放心,只要我还在椒房殿里住着,就一定为您照顾好舅爷爷的后人。”
她顿了顿,见太皇太后满意地舒展开了眉毛,便又轻声加了一句,“不过,姥姥,现在是不是也到了提拔窦婴的时候了?”
53受挫
太皇太后眉头顿时一动。
虽然窦婴也时常得到她的赏赐,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闹腾的那场元年新政,是真伤到了老人家的心。这几年来虽然还维持着窦氏接班人的名头,未曾在气势上输给田汀氲悖绕鹗艹璧奶熳幽妇耍墓饷ⅲ衙饩鸵∩霞阜至恕�
“就只说田汀昧恕!背陆磕驳氐溃按忧霸谕跛锞司烁埃秃孟窀鱿氯怂频摹O衷谒淙换刮锤乙愿还蠼救耍孕兄洌泊笥泻婉加て狡鹌阶囊馑剂恕A跛锞司松星胰绱耍鸬鸟际献拥埽谒盎固值昧撕寐穑靠峙戮褪瞧皆歉霾怀善鞯亩樱几腋瞧芰恕!�
人心护短,窦氏再怎么样,那都是皇亲国戚,要落到被金俗欺压,太皇太后真是在地下都要被气睁眼了。
“当年是我一把扫他下去的。”老太太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口中轻声道,“出尔反尔……”
话说到一半,她又自嘲地笑了,“人都要入土了,还记挂着什么面子?”
若说从前,到了这时候太皇太后想不起窦婴,一方面是因为放不下面子,一方面也是因为两方决裂后疏于往来,渐渐地亲情也就淡化,老人家烦心事太多,干脆一闭眼万事不理来个清静。现在的情形,却又大不一样了。
中宫位稳,皇长子年幼,朝中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自己人,那是行不通的。陈家人不堪用,韩嫣终究不是自己人,并且又实在年轻,能否成器,还是两说的事。也就只有窦婴不论从资历还是圣心来看,都可以和田汀唤隙坛ち恕�
在太皇太后这里,却要反过来看——满朝文武,也就只有田汀茉谡饧改昙渫驳今加さ牡匚涣恕�
“阿彻这个舅舅,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老人家就轻声说。“这些年来,他的眼睛是往哪里看,我清楚,你清楚不清楚?”
到了这份上,什么话要再绕着弯子说,不但是考验老人家的耐力和脑力,也实在是有几分矫情了。老人家油尽灯枯,到了交棒子的时候,而或许是因为陈娇从小娴静大气的表现,她跳过了大长公主,直接把权柄递到了陈娇手中。
陈娇自然也要表现出和这份权柄相称的城府。
“一山不容二虎。”陈娇从容地说。“田汀靶乃浯螅鄙傧嘤ǎ擞职响璋缘溃绻腥丝捎茫⒊褂趾伪匾盟兀俊�
她顿了顿,见老太太面上还不见满意之色,便又压低了声音,在太皇太后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
太皇太后身躯一震,她忽然一把捏紧了陈娇的手,以不符合年纪的敏捷,沉声叮嘱,“这件事,你要办得很小心!”
她的力道之大,甚至将陈娇的手都握得生了疼。
陈娇轻声道,“姥姥您就放心吧……真到了要办的时候,自然也会办得很小心的。”
太皇太后转念一想,不禁又欣慰地一笑,她拍了拍陈娇的手,轻声道,“是,你自然会小心的,你要比你娘强得多了,孩子,你要比你娘强得多了。”
她又渐渐松开手,睁着眼茫然地望着幔帐,轻声道,“现在外头的景色如何,你说给我听听?”
陈娇便和缓地道,“花都开得好呢,您闻到香气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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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这个瞎老婆子,能够把朝政长长久久地握在手心,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本事。既然有心要将窦婴再操作回相位,才过大寿,她就对刘彻提起。
“我也老了。”老人家神色疲惫,“眼看着就要闭眼,闭眼后,刘家天下就随你折腾,你要怎么办,我是管不了啦。不过,我知道你心急……借着这一次大寿,也让我给后人留点地步——让窦婴回到朝廷中来,帮你的忙吧。”
刘彻不禁大喜:老人家这么说,那是默许了他为新政再次布局。只等着太皇太后闭了眼睛看不到了,他就可以轰轰烈烈地继续励精图治,将心中惦记着的那些政事逐一实践出来了。
“一定不会让您操心的。”他却始终还是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压抑住自己的喜悦,小心翼翼地继续为太皇太后捶腿,“我在宫里是管不到外头的事,可有王孙舅舅在,家里人还能受到多少委屈?”
要是没有王家,这句话倒也说的对,可现在王家人的手,都伸到了窦氏的田庄上了,更不要说从前为窦氏所把持,几处出产不少的官署,现在田汀即笥胁迳弦唤诺囊馑肌侍笏淙焕狭耍杀暇够姑谎势行拇蛱⒁不故且谎橥ā�
“你啊。”她不禁轻声数落刘彻,“还是年纪太轻了,治大国若烹小鲜,很多事,你得慢慢地来。这几年来你布下的那些棋子,难道如今不是渐渐有了用处?就好像当年你爹,他也闹着要削藩,闹着要兴儒,结果怎么样?要不是你叔叔顶得住,天下早就乱了。从此他是绝口不提这两件事,可你看看现在如何?你以为你身边那些老师,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我这个瞎老太婆,已经糊涂到了这个地步,连博士们究竟信奉黄老还是孔孟,都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刘彻被她说得冷汗潺潺,这才体会到祖母犀利起来,然和陈娇一样,字字句句,竟都可以直刺人心。
“祖母,我——”
太皇太后又摇了摇头,“你不必说了。”她疲惫地道,“哪个皇帝也都有犯错的时候,尽力去做,大方向把握得住,人才挑选得当……天下事,能守得住这几点,十有,也都不是不能解决。”
她又反手握住了孙子的手,轻轻地拍抚了几下,“匈奴的事,迟早都要解决的,只是现在还不是开战的时机。一旦全面大战,必定是绵延日久,国库粮食要还不够多,藩王们要还过分强大,朝廷就不能随意用兵……攘外必先安内,这是晁错的话,嘿嘿。这是个人才啊,可惜死得冤了些。贾谊、晁错,甚至现在你多加宠信的董仲舒,其实说是儒道,还不如说是法家,不要以为你父亲和你祖父亏待了他们,耽误了他们的才华。其实很多事,不是不懂,只是不能着急。”
太皇太后还是第一次说得这么深刻,刘彻听得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