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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金屋记 作者:御井烹香(晋江vip2012-07-19完结)-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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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青成亲前一个月,陈娇赏赐了一批金银珠宝到她堂妹家里,又把她的十七妹接到宫中说话。

    “卫家虽然现在门第似乎低微,但怎么说都是小公主的舅舅。”她和十七妹对着品槐花蜜浆,“将来有了功劳,肯定是能够往上走的,我看卫青这个人就很好,生得漂亮,为人谨慎而又有才干,将来前途无可限量。不要心存埋怨,到了卫家,好好和他过日子,你一世富贵是可期的。”

    按陈家现在的地位,十七姑娘嫁给卫青,是有点低就了。不过,天下也不是个个女子都是陈娇,会挑选十七姑娘,自然是因为她秉性温顺,很好拿捏。陈家族女对陈娇的安排,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异议。

    “一定不给陈家丢脸。”十七姑娘恭谨地应了下来,又看了陈娇一眼,欲言又止。

    陈娇不禁微微皱眉,“怎么,有话就说,和姐姐你还怕什么?”

    十七姑娘就吃吃艾艾地说,“是您御赐的首饰,被隆虑侯看见,随手抓走了一把,不意其中有一支步摇,是婚礼上的首饰,缺不得的,仓促间也不知去何处置办……”

    陈蹻还真是坏出花样来了,家里难道缺他的钱花?连这种小便宜都要占,他还有没有分寸了他!

    陈娇难得生气,她嗯了一声,不动声色,送走了十七姑娘,回头就叫桑弘羊来说话。“你老实把陈季须和陈蹻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干的好事和我说一说!”

    桑弘羊这个人没有别的好处,消息是一直很灵通,也一直很懂得看人的脸色。见陈娇脸色不好,他哪里还敢隐瞒,忙跪下来一五一十地说了许多陈娇一点点都不知道的事,很多事,连声音都听得咂舌,“这也实在是太荒唐了。”

    陈娇气得浑身发抖,把桑弘羊打发出去,自己坐在椒房殿角落里发呆,连刘彻进来了都没搭理。刘彻还奇怪,“谁惹你生气了?一脸咬牙切齿的!”

    下一瞬又有点尴尬,不过还是问出口了,“是母后那边——”

    要不是怒火中烧,陈娇简直要被他逗得暗笑起来,不过这一会她也没心思顾及这个了,一咬牙下定主意,回过身央求刘彻,“阿彻,借你的羽林军使使好不好?”

    借刘彻的贴身卫队,这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了。陈娇忽然提出这个胆大包天的离奇要求,倒是一下就激起了刘彻的兴趣,他蹲坐到陈娇身边,捏了捏她的下巴,和陈娇开玩笑,“干嘛,你要篡我的位啊?”

    陈娇白了他一眼,抬高了声音,“我要抓两个贼!”

    想了想,又说,“算了,现在抓来,没有真凭实据,按那两个废物的性格,肯定又是矢口否认。到时候在母亲跟前,反倒是我理亏。你先答应了我,改天等我人证物证集齐了,我再问你借。”

    原来是因为她那两个哥哥。

    虽说不成器,但也是外戚,太嚣张了,和现在刘彻需要的低调就有些不合适了……

    刘彻自作多情,还感动得很,搂住陈娇好声好气安慰了一会,行动却很配合,还主动说,“我把绣衣御史借两个给你?”

    不到半个月,就送来了一车罪证,还是人证物证俱全,陈娇越看越气,派人到清凉殿给刘彻传话,“是陛下出手的时候了!”

    想了想,又吩咐楚服,“去把卫青叫到椒房殿来。”



79卫青

    卫青走进椒房殿的时候,就看到堂邑侯世子和隆虑侯两个天潢贵胄露出了雪白色的中单,趴在宫中行刑专用的草垫子上,哭爹喊娘地受着宫人们的板子。

    这两个不可一世的大少爷,在长安城里从来都是横行霸道,尤其卫青又是他们的旧家奴,就算现在已经有了官身,见到陈家兄弟,他也还是要摆出恭谨的态度,行奴婢礼。陈季须和陈蹻受之不疑之余,对他倒也还算不上太粗鲁,至少按这两兄弟的作风来说,他们已经算是挺欣赏卫青的了。

    卫青就不得不摆出了一张又遗憾又惶恐的脸,尽量快速地从中庭传过,在廊下行礼,朗声自报家门,“卫青奉召入觐,叨扰娘娘。”

    虽然皇帝后宫,这几年来戒备渐渐森严,尤其是宫妃、宫女子聚居的永巷一片地方,几乎已经成为侍中们眼中的传说了:除非是和韩嫣、韩说又或者是李延年一样受宠到了极致的佞幸娈宠,要不然根本就是阉人——不然,他们都是没有资格被陛下带着到后宫里去过夜的。

    但椒房殿就不一样了,卫青这几年来,每个月还能进来一次看望小公主,虽然皇后往往在此时去到清凉殿里,但也有那么几次,帝后都在椒房殿中,他和陈娇也不算是不熟悉,更明白陈娇对卫家的深恩与厚望,以及对自己兄弟的仔细栽培。

    说起来,他是要比陈娇夫妻都小了三四岁,陈娇今年二十六岁,正处在一个女人最美丽的几年里,而卫青今年才二十二,连老婆都还没娶,对住孩子都七八岁的陈娇,他总觉得自己特别幼小青涩,好像一举一动,都有做错的可能。恨不得能够将时间放慢,每说一句话都斟酌三分,免得自己在皇后眼里,也就是个一眼就能看透,可以被随手抛弃的简单外戚。

    不过,到眼下为止,皇后似乎都还和陛下一样,很看重他的能力,也有栽培他的意思。卫青只是不懂:皇帝提拔他,那是因为椒房有力,也因为他的才华。可皇后在他们卫家还是一介奴仆的时候,就聘请老师来教他们兄弟读书写字,年纪长大后,又以兵法教导。现如今还一手促成了陈家和卫家的联姻,将卫家拉拔到了如今的地位,为的,该不就只是小公主的一点情面吧?

    聪明人就是这样,在政治这种事上,简简单单的情分两个字,不过是一种笑话。真要顾念情分,窦婴、灌夫的下场就不会如此凄凉,田汀筒换崴赖谜饷歹桴危补筒换岷鋈宦渎砹恕�

    真正的聪明人好比卫青,其实是很怕陈娇的,大家都看到田汀鲁〉氖焙颍吹降氖浅陆糠置饔谢岜W●加ぃ从傻梦浩浜钜钟舨⊥觯际弦幻糯舐锻鞘啤6约耗兀炕共皇前沧诮贩康钪校菹卵蕴讣涮崞鸪陆浚刂脚ā�

    就算得不到一语□,卫青也足够熟悉窦太主,足够熟稔到作出自己的判断:这个安闲稳重、寒冷娇艳的皇后,恐怕才是陈家背后那只隐形的推手,椒房殿看似在太后的压制下风雨飘摇,全因为太后有争权之心受了冷落,才屡屡得到天子的重视和提拔,其实这么些年来荣宠不衰,细细寻思,其中心迹竟是精微得让人大生恐惧。

    如果是窦太主看重卫家,除了心生感念之外,卫青也不会有别的想法。可窦太主几次露出,卫家得到的超凡待遇,全出自皇后上意,这就容不得他战战兢兢,更加小心了。这一次皇后在两位兄长受罚的时候叫他进椒房殿,一路上他也已经思忖了几次其中用意——不过,一如往常,除非皇后娘娘自己说破,否则又有谁看得透她的心机呢?

    “进来吧。”皇后似乎人就坐在窗边,声音居然来得很近,只隔了一层竹帘。卫青立刻收敛了心绪,唯恐被皇后看出一点端倪,他脱去鞋子,换上了椒房殿特制的丝履,甚至连脚步都跟着放轻了几分,小心翼翼地进了内殿,又五体投地,给陈娇行过了大礼。

    陈娇果然正屈膝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虽然是日常起居小睡的器具,但坐姿也很端正。见到卫青进来,她轻轻点了点头,又命身边从人,“去把小公主抱过来,给舅舅看看。”

    卫青在世的两个姐姐都已经婚配,小外甥霍去病今年都七八岁了,和太子倒是年纪相当,对姐妹的孩子,他自然不陌生。但卫家全家上下最看重的外孙女,肯定还是刘宁了。见到刘宁一身锦绣,被乳母从偏殿抱进来,他面上顿时露出一个笑容,真心地谢陈娇。“娘娘痛爱小公主,真令我等铭感五内。”

    刘宁见到舅舅,也是早露出了一脸灿然的笑,她扑到舅舅怀里,同卫青玩耍了片刻,陈娇就笑着说,“好了,到你用点心的时候了,下去吃点心吧!”

    刘宁性子随娘,驯善随和,虽然舍不得卫青,但一步三回顾之间,还是乖乖地被乳母牵了下去,陈娇笑着看她走远,才和卫青感慨。“人这一辈子,其实荣华富贵也算不了什么,就是富有天下,也就只是住在这样一间屋子里,一顿饭也不能多吃几碗。追求功名利禄,其实还是为了惠及家人啊。”

    卫青心头一动,一时间也弄不清陈娇说的到底是刘宁还是陈季须兄弟,他看了陈娇一眼,只是谨慎地点了点头,附和道,“娘娘明鉴。”

    这个卫青,也实在是太小心了,一句话都恨不得要在喉咙里滚三滚再出口,刘彻怎么就不嫌他闷!

    陈娇转念一想,又觉得卫青要是不这么小心,自己也的确无法放心,就不禁微微一笑,又换了一个话题。“婚事就在眼前了,怎么样,见过十五妹没有?这姑娘虽然长得一般,但宜室宜家,是个温柔大方的闺女,倒没有我这样高门贵女的脾气。”

    对这种话,卫青肯定也只能有一个回答。“见过两次,娘娘说得是,能娶到陈氏女,已经是喜出望外,况且陈家家教,是能信得过的——”

    话出了口,又觉得自己在讽刺堂邑侯府,不禁不自然地住了口,又流露出了忐忑不安的神态来。

    陈娇也觉得好笑,她看了窗外一眼,一时也没有说话,只是由得陈季须兄弟的鬼哭狼嚎透过窗户传进殿内。半晌,忽然又叹了口气。

    “算了,底下人也不容易。”皇后喃喃说,又提高了声音。“叫什么叫!当我不知道?这样打,就是再打一百杖也蹭不破一层皮。都不许出声!打完三十杖,给我跪到廊下去,我不说话,不许起来!”

    就是对一般的宫人,皇后也一向是和气有加,轻易是不施肉刑的,比起长乐宫那成天往外抬死人的作风来说,未央宫不止一次被称赞:皇后有当年外祖母的遗风。卫青也没有想到陈娇对两个哥哥居然这么狠,见陈娇看他,他便配合地露出了讶色。

    “不凶一点,他们根本就不听话。”陈娇果然无奈地吐了一口气,又冲大殿中央的几子扬了扬下巴。“连陛下都看不过眼了,要不是碍着我的面子,恐怕早就要发作。他们和修成君的那个儿子,简直是长安三害!犯下的罪行我也就不说了,罄竹难书!可能有什么办法?我这里亲自看着让他们打,这些宫女子也是出工不出力,都害怕转过头来太主发火追究……这两个无赖,是连我都没有办法了。”

    又向卫青赔罪,“连我赏给十五妹的首饰都敢拿!这一次我是忍不了了,狠狠教训一次,看能收敛到什么时候吧。”

    卫青只觉得如坠云雾,似乎对陈娇的意图有所领悟,又始终没法吃准,他连忙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又静默下来,等着陈娇的下一步棋。

    真不知道这个人在战场上是如何料敌机先的,反正在宫廷里,尤其是在自己跟前,永远都是沉住气等自己的行动。陈娇不禁叹了口气,又自我安慰:也就是真正的聪明人,才懂得面对不同的形势调整作风了,要是自己易地而处,恐怕也能沉得住气,等上位者发言。

    “你们兄弟也二十多岁了!”她说,又换了一个话题。“也到了建功立业的时候,侍中也好,太中大夫也罢,其实都没有多大意思,也就是汲汲营营,靠着陛下的宠爱混一碗饭吃,没有文武功勋,高官厚禄,那都是虚的。你看这几年来多少红得发紫的侍中一旦触怒了陛下,一转眼就没了性命,可……”

    陈娇的话断在了口边,她望着卫青轻轻地一笑,从这个漂亮的年轻人面上,也得到了她想得到的答案。

    果然不愧是卫青,朝事他现在还没资格入局,但已经看得懂了。陈娇这句话,说的是田汀邱加ぃ彩抢吹耐馄萆衔恢贰!加に淙淮ヅ送跆螅傻降谆故敲挥腥烁腋惶疽饣故亲约阂钟舳?商锿‘就不一样了,没有军功,就是暴毙也无人追问。外戚上位就必须靠功勋,否则,什么荣华富贵,那也都是镜花水月而已。

    就算是再谨慎的少年郎,只要是个男人,其实也都是功名的奴隶,想来就是卫青,只怕也概莫能外。

    可卫青沉吟了片刻,却给了陈娇一个令她极为诧异的回答。

    “沙场无情,”卫青说。“平安庸碌也是福分,卫青自知才具,能够在娘娘荫庇之下度日,已经心满意足,又怎么敢有非分之想呢?”

    陈娇这一次,是真的始料未及,差点要摔下榻去了,就连久未露面的声音,都在陈娇耳边发出了轻轻的笑声,她低声说,幸灾乐祸地说,“怎么样,你没想到吧?世易时移,这一回,连卫青都不愿意打仗啦!”




80讲价

    陈娇却也就只是怔了一怔,便不禁有了几分好笑。

    卫青毕竟是卫青!他要只有谨慎两个字,也就不是那个少年得志,将匈奴多少年来的风头斩于马下的大将军了。

    从前提到卫青,看到卫青,想到卫青,心里肯定是妒恨居多,酸溜溜之余,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几分本事。现在就不一样了,陈娇是巴不得卫青的能耐再大一点,他越是有本事,她心里也就越安稳。她不是王太后,从来不觉得两个有本事的人,一定只能有一个说话算数。

    不过,这也是因为卫青和她男女有别,而王太后和她却恰好都是女人。

    “你这个小伙子!”陈娇就埋怨他,“这也实在是太狡猾了一点吧,对住我,你也来玩弄心机?”

    卫青当然也知道自己的欲迎还拒,是不可能瞒得过皇后的眼睛的,能骗得她微微一怔,已经算是自己的成就。他也没想着要瞒,不过这种事就是这样,一旦牵扯到前朝的武事,陈家对卫家的深恩,就不能成为卫家唯陈家马首是瞻,不闻不问只管往前冲的理由了。报恩要报,但两兄弟都已经是两千石的高官了,关系再亲密,那也是两家人。

    “如果卫青只是单人匹马,自当为娘娘冲锋陷阵,”他平静地说,也不禁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在心底提醒自己:皇后娘娘脾气素来深沉和顺,是不会因为自己的这一个小玩笑,和他翻脸的。“可娘娘说得对,功名利禄,其实也还都是为了家人。卫青自己无所谓,但不能不为家人考虑。”

    换句话说,卫青是已经吃透了陈娇在这时候把他叫到椒房殿来的用意。

    就算陈娇从前看不起他,现在也都不禁要为卫青的天分喝彩了。这个小伙子,的确是真的不简单。口中说无意战功,其实一举一动,还是向陈娇证明:他都已经可以成熟到和皇后讨价还价了,上阵杀敌,不过小意思。

    “你这是在和我打哑谜啊。”她和卫青开玩笑,“什么为了家人不家人的,难道陈家和卫家就不是一家人了?眼看着就是一家人了嘛!”

    见卫青无言以对,气势又弱了下去,陈娇便笑着自己回答。“不要紧,我懂得你的意思,让你接过陈季须和陈蹻这两个纨绔子弟,不是让你给他们做牛做马,保他们一世富贵荣华的。”

    皇后的兄弟这么不中用,隆虑侯还好,有个公主妻子,只要不出违反人伦的大事,这一代代传承下去,起码荣华富贵,封地是保得住的。陈季须就不一样了,他是陈家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日后堂邑侯去世之后,陈家一族要以他马首是瞻,就这么个浪荡子该怎么承担起这份重任,陈娇有多头疼,大家都是能想像得到的。

    当然最常见的做法,就是拉拔一个聪慧而有天赋的亲戚,扶植他在朝廷中站稳脚跟,这样就算有谁要找陈家的茬,看在这个代言人的份上,一般也就轻轻地放过去了。不然,刘彻就是再想袒护陈家,这边告一状,那边上一本,皇帝也捂不住啊。

    不过,卫青虽然摆明车马,愿娶陈家女,愿为陈家的盟友,但要他无条件永远给陈季须两兄弟擦屁股,纵容他们胡作非为,那他也是不情愿的。甚至不情愿到了不愿意上沙场争取功名的地步——虽然只是吓一吓陈娇,却也成功地表露了自己的态度。

    真正的良医,是在病灶还深藏于体内的时候就能对症下药,消弭祸患于无形,一个真正的聪明人,也从来都不必要面对一个疼痛的选择,除非和刘彻一样,一个人承担起整个帝国,否则对于他们来说,早在问题出现之前,就已经可以防微杜渐。

    卫青显然就是这么一个聪明人,就算最后还是在陈娇的逼迫下接受了这两兄弟,一开始表过态,将来有一天他们要实在是表现得太不成器了,他要蹬掉陈季须兄弟,也不至于无法对陈娇交待。

    听到皇后的表态,他自然也松了一口气:最好如此,最好是皇后也没想着强迫他去做什么事。否则,以皇后的手段,恐怕还真能把卫家堵得无路可走——其实就是现在,留给卫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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