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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火尾随扶封出去了。
外面许久都没了动静,灯还亮着,屏风上有韶绎的影子。
更漏一下下。几个时辰后,韶绎起身,我警觉起来。他抽出一卷书又坐下。
看扶封这架势,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已经做好在这里过夜的准备了。
“你是打算在这里过夜么?”韶绎翻动书页,并不朝里面看。
“我只是好奇京都三少中的淅浮,也就是你。”既然被他发现了,我不好再藏。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最初是在客栈,那时我只是怀疑。现在我可以说你就是淅浮,而扶封是三少中的另一人。”
扶封放下手中的笔。
“很想知道原因对吧?”我一跃坐在高台上,摇晃双腿舒活筋骨,做贼不是一般的累,靠着墙壁站一会儿,腿都要踩高跷似的发麻。果盘里放着几个大蜜桃,我抓起一个来啃了口,“我就不告诉你。”
处处都是疑点。
一、盛传京都三少容貌绝美。韶绎、扶封符合条件。京都三少的侍女公开露过面,三少没有,除了死去的暗映。
而见过扶封、韶绎的人没几个。公子韶绎是活在传说中的人,他蒙面大都可以理解;扶封蒙面说是因为少年时得了麻疹,顾及形象蒙面遮羞,天长日久,世人几乎不谈世子的麻疹如何了这种敏感话题,他一直蒙着面,世人便以为他留得满脸坑,更是避而不谈。
街上戴斗笠遮面容的侠客比比皆是,韶绎、扶封走在大街上根本不会有人起疑心。
二、漓花滩的扶柳与归一教走得近。扶封扶柳关系不一般,怀疑扶封与归一教的关系合情合理。如今韶绎扶封聚在一起议事,牵扯到了白骨堡,相当蹊跷。再联想黄鼠狼所说的,前后对照即可。扶封发现我藏在书房内之后便不再谈下去印证了我初步的猜测。
三,炽火的穿着打扮和她的性子实在不符,若非喜欢就是习惯,专属于火红绒的习惯。
你们这帮人吊我胃口吊了这么久,风水轮流转,这回该我神气一下了。
“别坐那么高,下来。”韶绎看看我手中的蜜桃,再看看我鼓起的腮帮,笑了。
“笑什么,又掉不下去。”我不以为然,他管的也太多了。
“也是。看来扶封输给你不少内力,连戎小绒都没发觉你。能保护好自己了。” 韶绎不笑了,低头翻过一页,“你认真的模样和扶柳蛮像。”
无疑,他口中的戎小绒是炽火。
提及扶封我很不爽,哼哼,他是我师兄没错,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把内力传给我了?听见扶柳的名字我更不爽,本姑娘追求的是与众不同,姑且不论这个,哪位妙龄姑娘听到别人说自己长得像某某男人时会开心?
“找不到漓花秘籍你很开心嘛!是不是觉得‘呀!我家小柳柳好聪明呀,藏点东西全武林人都找不到,好棒好棒!不愧是本公子滴骄傲。’”
我一边说一边双手捧到胸前晃来晃去,低头一看,不好,蹭了一前襟桃汁,我的脸立马拉了下来——人果然一得意就忘形,一忘形就要倒霉——吗?
“是。”韶绎笑答。
一大口蜜桃卡在了我喉咙里。
这时候他不是应该说‘胡说什么,我没有很开心’然后我接着问‘那你为什么松了一口气’他再说‘是因为……’的吗?
难道我套话的路数不对?看来套话并不是随便谁都能干的活儿。
这事无关聪不聪明。人们往往会把自己宝贝的东西留给喜欢的人。世人都以为扶柳喜欢的是韶绎,扶柳真正喜欢的人是扶封,把秘籍藏在枫树林里不稀奇吧?韶绎被传得神乎其神,得了空闲就往枫树林里跑,他不是一样没发现秘籍吗?要是藏秘籍的扶柳聪明,那我白檀岂不是更聪明?倒霉透顶的本姑娘可不觉得本人聪明,已经透顶了千万不要再聪明绝顶。
吐也不是,咽又咽不下去,我只好前俯后仰地咳嗽。身子往前倾的那一瞬我特别后悔为什么我没有把软垫包在身上。
摔一下没什么,可是如果脸朝下的话——
深度亲吻都不足以形容我与大地的亲密程度吧。
一把木椅擦着地面飞过来,我一脚踩在木椅上稳住身形。
“你一个人还是不行。”韶绎合上书,过来给我拍背。我出了丑,他心情似乎不错,不仅不错,还很不错。
“原来你真的不会武功。”我顺过气来,继续啃我的桃子。韶绎会武功的话会直接跑过来扶住我而不是踢过来一把椅子,否则来不及。这就是说另一种传言——京都三少武功盖世不怎么准确。混淆视听是京都三少神秘的原因之一,说是远在天边,其实近在口头。不过即便公布于世大概没人相信——世上谣传太多了。
“暗映死了,是真的么?”
“是。”韶绎夺走我手里的桃子,并着果盘一块端开。
“怎么死的?”我抹抹嘴巴,意犹未尽。
韶绎不说话。
“好吧,他何时死的?”
“两年前。”
“!!!”暗映两年前就已经死了,江湖上却传暗映不久刚死。这属于江湖恩怨和归一教的内部机密,韶绎回答得如此爽快,我越问心里就越不踏实。虽然很想知道暗映是不是像江湖上所说的那样被人偷袭致死,我依然识趣地住了口。该怎么证明我虽然不是扶柳,却也是自己人确是个棘手的问题。他们断然不会轻易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怪可惜的。”话倒是真的,我一直对京都三少保持着好奇心,暗映这个人我见都没见过,叹了一口气我抽风似的正色问,“怎么死的?”
“武林中人传,被人暗杀。”
“啊哈哈哈哈,这样啊,明白明白完全明白。”笑完之后我凑近他,“你认为嘞?”
韶绎愣了,似乎对我的转变没反应过来。
我捏捏缓过劲儿来的腿,大大方方打哈哈:“哈哈,我知道你们正调查凶手,不大方便随口乱说得罪人。其实我胆小怕事又没什么能耐,以保住小命填饱肚子为终极追求,本身对打打杀杀的武林没什么好奇心。暗映实在太有名气了,作为小人物的我只是表示一下下对大人物的崇拜。因为太好奇了,我自己又笨的要死,所以就来找你问问线索,没想到你不在。哈哈,哈哈。”
“来我的书房还用得着绑软脚垫么?”
我拼命并住腿把脚往高台底下藏:“要不怎么说我笨嘛。我想悄悄地来找你,以免流言乱飞,对你不利。”
“什么流言?”
“……”
我……我……没法跟这人交流。伸个懒腰,准备找个托词开溜。
“哦,你是指怀孕的事?”韶绎一本正经地问。
我眼前一黑,麻木感从脚底直窜脑门,朝韶绎勾勾手,我对他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我是如何知道的你们是京都三少。”
“什么?”
“扶封住在这附近的哪里?”
“你这是两个问题。”
“一个!”
我使出杀手锏装柔弱伴头痛,恨不得立刻化身扶柳。韶绎就是不松口。
“服了你,不说就算了,我要回去睡觉。”
韶绎微笑着摇摇头,脸上明明白白写了两个字:不准。
我嬉皮笑脸地说,“好呀,把耳朵凑过来我告诉你,然后我就回去睡觉。你要答应我不能告诉别人,更不准生气。”
韶绎将信将疑,照做。
我压低呼吸声,瞧瞧紧闭着的门窗,小心翼翼用我的气息慢慢说:“我~~猜~~的~~”
韶绎怔愣了一会儿,侧过身躲开我的目光。我好像能理解他现在的感受,被别人捧得神乎其神,大概从没被人这样戏弄过吧。
“你答应过我的,不可以生气。”
绕过韶绎,我瞪大眼睛,硬是被他忍笑的模样惊得脚软。
“怎么了?”
“你、你笑什么?!”
“我在笑么?”韶绎扬着唇角问我,看在我眼里无比诡异。
看我没反应,他又说了一句:“你还真是伶牙俐齿。”
韶绎又在拿我和扶柳作比较了。我和韶绎是两个人啊两个人,与其在这里耗着,回去睡觉比较务实。
“我回去睡了。”
听得韶绎在后面说:“他住在寒星洞后面的夜绛宫。”
我把双手撑在后脑勺上舒展了下筋骨。
“不要爱上他,他是你哥。”
“我不是扶柳,是白檀。扶封不是我哥。”强调多少次了,就是和韶绎说不明白。
韶绎陷入沉默,他蹲下身来解下我的脚垫,“相信自己的脚,你已经是高手了,一般人不会发现你。外面路黑,容易摔着。”
外面每隔几步就会有一盏长明灯,没设灯座的曲折小路上会有灯笼照亮花园,鼎麟宫里夜夜灯火通明。我曾为发现寒星洞这个唯一的幽暗处而欣喜若狂。韶绎却说,外面路黑。
即便鼎麟宫里没有如此多的灯火正常人也不会摔着——通往我住处的正道修缮得极其平坦。和韶绎一起走夜路的时候,他经常看着我的脚下时不时提醒——看路,容易摔着。今夜多加了一句:相信自己的脚。
不知为什么,一看见韶绎沉默,我就特别揪心,淡淡的伤感涌上来,鼻子也酸酸的。这莫名其妙的感觉来的如此之快,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幻觉了。
“对不起……”他低语。
“对不起我什么?你没有对不起我白檀的地方啦。”
“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这没什么呀,是你亏了。被当做扶柳也没什么不好,我都习惯了,哈哈哈。”我刻意大笑,“我是‘人不知何所来,来之不复返。’刚来到这里就听人说只要这世上还有韶绎就不该绝望。不见韶绎,泣涕涟涟;既见韶绎,载笑载言。你对我这么好,荣幸荣幸三生有幸!”
韶绎蹲在我脚边,自下而上抬脸看我,金链摇摇晃晃,一朵一朵曼陀罗由鼻翼开到耳垂。烛火灿红,照在花瓣上,绯光顺着纹理流到耳垂,染血一般。
金链的底色,是韶绎脸上的苍白。
我以为韶绎会笑的,他没有,像个没有表情的人偶。我套他的话、戏弄他,他开心的不得了,我正经八百地奉承他了,他却不怎么受用。
“对不起。”
“我都说啦,用不着说对不起。”
“被当成别人的滋味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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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眠了,只是失眠还好,一回鲛绡居,哪里都有韶绎的影子。菱花镜前。木架旁、门后、床边……
我抓起被褥闻了闻,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蔫掉了。我早该去洗它个百儿八十遍的。
把被褥踢到墙角,闭上眼就不住地回想他温柔的口气,似是而非的话,捂住耳朵都没有用。
这让人火大,我穿好衣裳蹭蹭蹭冲到他书房,跑得过急了,我用力推开门,扶住膝盖喘气。
灯灭了,书房里暗黑一片。
借着透进来的长明灯光,一滩烛泪赫然在目。
蜡烛燃尽了,不是灭掉了。
韶绎坐在他经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里间,一动不动。我知道他在看什么——那幅春日风柳图。
他是不是知道我会回来故意做样子给我看?神机妙算么?早知道是这种光景就不傻乎乎地跑过来了。这么想着,腿却不听使唤跑到他身侧。
里间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你快要走了?”韶绎半晌问了一句,声音低沉到让我以为是从心底发出来的,震穿了身体。
我确实打算照凤姐儿说的去做,离开这里去找扶封。这事我从没提过,韶绎怎么会知道?
“画,看不到了。”韶绎侧过脸来看我,他的半边脸是明亮的。
“你等着。”我冲出门挑了个灯笼回来,举高,“它一直都在,只是你看不到而已。现在看到了吧?我不知道你和扶柳之间有什么误会,总有一天扶柳会回来的。”
黄鼠狼嘲笑过我一根筋,做事犹豫不决又冲动的要命,往往一意孤行不计后果,一点儿大丈夫气概都没有。我反驳说什么叫‘犹豫不决又冲动得要命’,这前后矛盾,天下人都像你一样说话就坏了,做事也好不到哪里去。
黄鼠狼是对的,我犹豫不决还容易冲动,做事不顾后果。
失眠时,想到的尽是韶绎的好,他对我很好很好,好到让我无话可说,就像是对待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无微不至,小心翼翼,不多过问什么,宠到何种程度都不觉得过分。
就像是和自己喜欢的人朝夕相处隐瞒不住情谊一样,我相信韶绎是喜欢扶柳的。说不定中间发生了什么误会,以扶柳的名义也好,以白檀的身份也好,我都不想把这误会延续下去。
扶封和韶绎提起对方时从来都不叫名字,至少我听到的是这样,只用了一个字——他。这样冷漠的称呼让我在猜测两人关系的时候纠结了很久,最后的结果是:他们都是归一教的人。
同一个教派内的骨干,本该亲如兄弟。
“你呢?”
“回我该呆的地方。你放心,京都三少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既然你和扶柳扶封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也算是自己人啦。”
“我还能再见到你么?”
“这个啊,有点困难。见与不见都一样。”我放开他,挠挠头发,手不知哪里放,冲动过后就是局促,“你可以在书房里挂一幅我的画像,我的生辰在五行中属水,搁在书房里防火镇宅,没事还可以避避邪,一画多用。”
找出曼陀罗的秘密,完成扶柳的心愿后,说不定我会发现我只是在温暖的大床上做了一个古风梦。
“你干嘛要想我?”
总不能和韶绎本人谈韶绎,那就更没话可说了。我找不到话说,傻乎乎冒出这一句,还不如不说。凤姐儿埋怨,说我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觉得她说的不贴切,一语惊死梦中人更好点。
这回哼着小曲儿回去。
我回味着扶柳手札上关于扶封的小细节,一个人偷偷乐,睡前总要在脑海中温习一遍手札上的文字,写到扶封的地方就会被我反复回想,几遍都不觉得腻味,其他则匆匆掠过。每次想起扶封,都有抑制不住的激动呼之欲出,想知道有关他的一切事。
想一下又不会有人知道,假如扶柳在,他那么喜欢扶封,肯定会经常想念扶封的,我帮着扶柳想念一下下扶封无可厚非。
想念我们初次相遇时,他那被镶满红碎钻的黑丝网格面罩遮了半只眼睛的神秘;想念他月光照耀下得苍白手指,想念水光投在他脸上的冰蓝影子,想念他说的每一句话对我做的每一件事,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单是想想就满心欢喜。
说不定,那日代韶绎坐在帷帐中的人就是扶封,他盛装睥睨的姿态配极了韶绎这个华丽的名字,尽管他不是。
手札上的一句话如雷劈一般将我伤的体无完肤。被我不自觉忽视的一句话——
——他也爱我。
扶柳写道:“他也爱我。”
扶封爱扶柳。
扶封是断袖!他不爱女人!
我再次失眠。突如其来的难过盖过了一切,再怎么努力地想韶绎的好都无济于事。我像大病中的人一样拉过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世上有公子韶绎就不该绝望。
韶绎就在离我不远的孤鸾居里,为什么还有疑似绝望的苦涩一闪而过?
金浮图
夜绛宫纯粹是冰蓝色华丽的殿堂。
亭台楼阁设计的相当精巧,房屋四角缀满小铜铃,风起之日,微风缠绕回环吹过建筑的罅隙,风铃摇响发出声音的同时各各相撞,两种细微的音色交合在一起像是奏起了天籁之乐。
美妙而不聒噪。
殿内用一重重的冰蓝水晶珠帘隔开,珠帘之后是薄如蝉翼的冰蓝丝绸,光线打照在薄纱上的圈圈光影如氤氲开的水雾,如清澈稀薄的瀑布,如繁星开在湖泊中……
我啪一声合上手中的书,无视对面托腮的黄鼠狼,慢慢把剩下的阳春面扒到口中。
我完全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上次见面还互相锤肩寒暄的男人,再相见时突然就变成了一姑娘,还顶着一张他完全陌生的脸。话唠黄鼠狼变成了哑巴黄鼠狼,一句话不说,只盯着我看,要银子给银子,要吃面给买面,要什么给什么,达到了让他平白无故把小师妹领到我面前他也会乖乖照做的呆痴程度。
这娃的承受能力确实差了点,韶绎表现的就很平静啊,扶封更夸张,不但不觉得奇怪,还说很好玩。
书上写的夜绛宫和我看到的地方不太一样。夜里受了刺激,我失眠失到三更,溜到寒星洞后面寻找扶封所在的夜绛宫。说来也奇怪,以寒星洞为界,这边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寒星洞后面却是漆黑一片,除了各式各样的怪石其他什么都看不到。我这种超级大路痴在夜里根本摸不着北。
索性拿出从戎小绒那里弄来的地图摸出鼎麟宫透透气,这一出来不要紧,怎么也摸不回去了,鼎麟宫就像是一座若隐若现的鬼宅一样。撒了一只鸽子给凤姐儿,我才猛然记起戎小绒说过她给我的只是出去的地图,不是进鼎麟宫的,不能轻易乱走动,否则会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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