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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吃着合口就好,往后我会天天送来给二娘吃。”
又说了一会子话,凤歌才起身告辞,出门正好看见雨芷端着一盅茶满脸困惑地站在门口。
凤歌对她点了点头。
雨芷把茶盅放到桌上,对靖南侯夫人说:“瞧太太和郡主有说有笑的,倒真像是亲生的娘儿俩。”
“她别以为用这些糕点就能收买我,她始终是一个祸害马家的女人。”靖南侯夫人冷笑道。
凤歌回去时,素锦嘟着嘴坐在廊沿上。
“郡主,郡马爷不在书房,我打听过了,郡马爷在弦爷那里。”
☆、第二十章 两个人的竹林夜话
夜晚,满天繁星,凤歌心情烦燥,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半夜,想着那夜肯定睡不着了,于是她披了外衣,披着长发举步走出抱月轩,又想起前些日马思聪所说的吟翠馆前面那片竹林,心下好奇,便提着一盏纱灯慢慢往西面而去。
荣毅院的西边是吟翠馆所在,通往吟翠馆的那条路上果真有一片偌大的竹林,竹叶随着晚风摇曳,恰似一个个身着盛装的舞娘在扭动着婀娜的身姿;地面湿软,枯黄的竹叶不均匀地覆盖其上,靠近一条溪流的地面横生青苔,野草疯长;显而易见这里许久都没有人涉足过。
竹叶相碰发出轻轻的哗哗声,凤歌的脑子里回响起旧时在平阳王府跟着教琴的师傅学过的那些乐章,和着脑中的旋律她跳起熟悉的舞蹈:灵活舒展双臂,摆动柔软的腰肢,旋转,飞跃,曲身蹲卧,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平阳,又仿佛看见三哥坐在不远处拨弄琴弦。
舞到正欢,突然有人冷冷喝问:“谁在那里?”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后面扭住了她的一条胳膊,接着不久那只手便松开了她。
“凤歌,你来这里做什么?”马思敏的声音赫然响起。
凤歌一怔,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又出现在这里,她转过身,便见马思敏身着一袭白袍,俊逸而清冷,脸上犹有泪痕。
凤歌突然想起素锦告诉她的那些话,便问:“你在想兰儿么?”
马思敏的目光寒凉,他冷冷地说:“你是怎么知道兰儿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都知道些什么?”没容她开口,他又追问道,语气虽淡漠竟不失严厉。
面对马思敏那越发锐利的目光和越来越冰冷的表情,她又不能不回答他那个尖锐的问题,那真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情急之下,凤歌只得一边想一边说:
“我的确听人讲过一些关于你和兰儿的故事,我私下认为,思敏为兰儿抄遍所有经卷,目的只怕不是为修来生,而是乞求今生还能有和她再相见的一天。”
马思敏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僵在那里,竹林里的氛围突然变得令人窒息,凤歌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触到了他的痛处。
她除了默默地看着他便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马思敏漠漠然的腔调传来,他说:“那些糕点真是你做的?”
凤歌心情豁然放松,点了点头。
“我娘以前也很会做糕点,虽然你做得没她好,但口感还算清爽润滑。”
凤歌忽然想起她还从没见过马思敏的母亲,便认真地说:“我进府以来,还从没去拜会过娘,我想……”
“难得你有这份心思,不过我娘已经仙去多年。”说完,他又补充一句,“今儿个是她老人家的忌日。”
凤歌突然觉得很不自在,没人告诉她当日是马思聪和马思敏这对孪生兄弟的生母的忌日,而自己却在人家哀悼的时候纵情跳舞,她想不出为什么马思敏会偷偷在这里祭祀,这府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她正要开口说些话,只听马思敏又说道:“你入府这么久也不见做过特别的举止,这几日你送糕点过来,想是有什么事相求,你说吧。”
凤歌立即想到了那日朱篱的托付,转念想了想,觉得此时还不宜提出把三哥调回金陵的请求,她便说道:“我没事相求,只是想着你熬夜辛苦,因此便自作主张做了糕点在你面前献丑。”
马思敏的视线落向远方,说:“没什么事,你就回吧。”
罗裙的沙沙声渐渐远去,马思敏仰起头,闭上眼,凤歌刚才那番话仿佛如一块巨石投入他平静的心湖,痛楚的涟漪逐渐在心中扩散,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她,会是凤歌一语道出了他最真实的感受,但同时他的内心又感到惊骇,只怕自己往后在她面前无所遁形,一种强烈的抵触从心底迅速升起。
☆、第二十一章 意外惊喜(一)
凤歌穿过竹林后便开始奔跑起来,她急促的脚步声在夜里听起来特别单调,她的脑子里只有一念头,那就是她必须为马思敏的母亲做点什么,这是她唯一能接近马思敏内心的机会。在靖南侯府里,她孤独得实在太久了,她急切地需要一个伙伴来温暖她,她强烈地渴望得到马思敏的认同。
她跑回屋子,点起蜡烛,铺开白纸,很快她就写下洋洋洒洒的许多文字,然后她从屋子里找出两支白蜡烛,又提着纱灯往竹林那边跑去。
当看见马思敏仍旧在竹林那里,凤歌的脸上绽开一朵笑。
马思敏默默地看着她,淡淡地说:“怎么又回来了?”
凤歌用力喘了一口气,才说:“今儿是娘的忌日,我胡乱写了几句祭文,你帮我仔细瞧瞧,可有不妥之处?”
她内心却惴惴不安,马思敏的淡漠神情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她这样示好。
马思敏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拿过那笔篇祭文,展开来看,只见字里行间可见浓浓的悲伤和不舍,在他看文时,凤歌举着纱灯照着那篇祭文,头竟不觉挨近了他的肩,桔色的灯光辉映着两人的脸。平添了诸多亲昵。
马思敏看完祭文,看向凤歌的眸光多了赞赏和惊讶,他的语气依旧维持着不变的淡漠,说:“你这篇文写得很好,想来一定花费了不少心思。”
接下来,马思敏点燃蜡烛,凤歌就地叩拜一番,然后才把那祭文凑近烛焰烧了。
待祭文化成黑烬,马思敏淡淡地说:“不早了,都回吧。”
说着,他从凤歌手里拿过纱灯提在手中,想了想,他又伸出另一只手牵着她的一只手。
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使凤歌怔了一下,心脏又莫名地不规则地跳了几下。同时一股暖流慢慢从她心上淌过。当下默默地跟着他往回走。
接下来,日子仍和往常一样平淡,凤歌仍旧每日去福绮园听靖南侯夫人讲《女训》,她仍旧讨厌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训诫,后来她竟然能做到直着身子垂着头,公然在那位中规中矩的夫人眼皮子底下打盹。也幸好靖南侯夫人不再向她提问当天讲的内容;
当天气晴朗时,有时靖南侯夫人会带着雨芷坐在廊沿下看着她和苔痕绣花,每回她那难看的针脚总会招来苔痕和靖南侯夫人嘲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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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大雨初霁,马思敏在书房里看完手中的折子,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随手把折子放在书桌上,然后抬头对穆宝弦说:
“你看看这上面的名单,上至少傅,下至州府提督衙门,朝中一品至六品官员,他的党羽几乎占尽三分之一,且都是一些身担重任的官职,若他造起反来,朝中又有几人能是他的对手?难怪皇上一直防着他。”
“晋王用心险恶,要尽早除去这些人才是。”穆宝弦答道。
马思敏又叹一口气,说:“但这举报的人竟然是晋王家的老四庆成王。”
穆宝弦随即笑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位还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有三十几个儿子的求子王爷?”
马思敏点头,说:“凤歌的七个哥哥里面,就数这位庆成王最有意思,一门心思就放在娶老婆生儿子上面,对正经事倒从不上心。他这折子上如果写的真有其事,我正好趁这个月春闱开恩科,秘密奏请皇上以考核朝中各位官员的政绩作为由头,顺便把那些投靠晋王的人从朝中慢慢清除。”说到后面几句,他的眼底浮上一抹嗜血的残忍。
“晋王和他的六位兄弟倒与宫里的几位主子爷相差不远,都为了一个王位争得你死我活。如若这回真要清理,恐怕皇上最想调离的人是汉王。”穆宝弦低声笑道。
马思敏赞同,也低声说:“那倒也是,他册封为汉王算来已整整三年了,却还合家上下都住在金陵不肯去云南就藩。”想了想,他自己也笑了起来。
然后马思敏端起面前的茶盅来,这才突然发现茶盅已见底,他便高声喊道:“秋生,茶。”直叫了几声,才见一个小厮端茶进来,马思敏端过茶时,随口问道:“秋生去哪了?”
那小厮慌忙答道:“二爷,秋生在吟翠馆那里听郡主说书呢。”
穆宝弦讶然道:“凤歌什么时候当起说书的先生来了?这倒新鲜。”
马思敏无可奈何地苦笑,说:“都有些日子了,不知她都说了些什么段子,弄得府里的丫头小子们都没心思做事。”
“二姨娘不是不待见她么?难道就没说她?”
“爹前几日瞧不过,便说了二娘几句,就算人家的哥哥再怎么不受皇上待见,好歹还是皇室宗亲。打那以后,二娘倒不好当面管她,背后议论几句还是有的。”
穆宝弦的双眉往上扬,放下茶盅,说:“不如我们也瞧瞧去。”
接着扔下马思敏率先走出书房。
☆、第二十二章 意外惊喜(二)
青幽幽的竹林,竹叶如剑,随风轻轻摇曳,地上的青苔上满是被人踩踏过的泥泞,马思敏皱眉。
在竹林的另一边,一个清脆的女声正绘声绘色地讲着:“……洪七公笑道:‘娃娃,你媳妇儿煮菜的手艺天下第一,你这一生可享定了福。他妈的,我年轻时怎么没撞见这样好本事的女人?’
郭靖却吃了四大碗,菜好菜坏,他也不怎么分辨得出。洪七公摇头叹息,说道:‘牛嚼牡丹,可惜,可惜。’郭靖心想:‘牛爱吃牡丹花吗?蒙古牛是很多,可没牡丹。’……”
马思敏听着那果然是凤歌的声音,他便纵身跃过竹林,果见院子里席地坐着一群丫头小厮,凤歌斜倚在院里的石凳上不紧不慢地讲着,凤歌的神情自信,眼神明亮纯净,脸上的表情和语气随着故事情节变化着。
素锦提着茶壶在人群中添茶,马思聪坐在凤歌身后,手里捧着一只茶盅,秋生坐在那群小厮中最前面,离凤歌最近。
马思敏和穆宝弦在人群最后面盘腿坐下来,静静地听着那娓娓动听的讲述,一时之间烦恼尽消,思绪随着她走,不久其中一名小厮回头挠背时发现了他,小厮诚惶诚恐起身正要叫,马思敏用手制止了他,不久素锦走了过来,看见他,便低声笑道:“郡马爷,您做完公事了?”
马思敏点头,微笑,也低声说:“给我也泡杯茶吧。”
素锦乖巧地说:“那郡马爷今儿是喝碧螺春还是大红袍?”
“那就碧螺春吧。”
“给我泡壶眉茶吧。”穆宝弦懒洋洋地说。
素锦把嘴一撇,穆宝弦便笑了起来。
凤歌讲了大半天,看看天色渐暗,也不知讲了多少时辰,她转头问素锦:“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素锦答道。
“明儿个再讲吧,都回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惋惜声,再相继起身。
马思聪放下茶盅,笑着对凤歌说:“凤歌,你从哪里听来这些有趣的故事?”
凤歌嘴角勾出一抹笑,歪头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只是脑子里常常跳出这些东西罢了。”
“老二娶了你,倒真是娶了个女秀才回来。老二肚子里的鬼点子颇多,赶明儿我把他叫来和你比试比试。”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见马思敏的声音传来:“大哥,趁我不在,你就对凤歌编派我是不是?”
马思聪和凤歌这才看见马思敏以及穆宝弦,下人们纷纷见礼。
马思敏挥了挥手,若无其事地说:“都下去吧。”
凤歌的脸上便摆出一副诧异的表情,说道:“你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马思敏说道:“你还真像模像样地当起说书的来了,不过讲得确实很有新意。”神态之间仍是清冷,只在嘴角边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笑。
穆宝弦呵呵笑道:“郡主,没看出来你还认识江湖中人,改天把他约来让我们瞧瞧。”
凤歌说道:“这不是讲故事么?哪里就能当真了?!”
秋生说:“郡主,我还没听尽兴呢,不如待会吃了晚饭,你再把后面的讲给我听吧。”
马思敏往秋生脑袋上拍了一把,嗔道:“你想偷懒了吧?!还不快去给我备些酒菜,你弦爷等着呢。”
秋生吐了吐舌,赶紧说:“爷要找弦爷喝酒也不早说?!”说着,他便迅速跑出竹林。
马思聪这时用手掸了掸袍上的灰尘,说:“大表哥是来找二弟议事的吧?我出来也有半日了,回去晚了,苔痕又得在二娘面前瞎叨叨,我这就先行一步了。”
马思敏说:“我们也回吧。”
凤歌说:“等等,素锦,把我的鞋拿过来。”
马思敏这时才注意到凤歌赤着脚,他一瞬不瞬看着她,温和地问:“你这些日子就是这样做个赤脚大仙给人讲书的么?
凤歌的脸倏地红了,她尴尬地笑着,把脚藏在裙底,嚅嚅道:“我只是觉得脱了鞋讲故事,更自在一些,刚下过雨,这鞋沾上泥怪可惜的。”
穆宝弦便哈哈大笑,说:“思敏,你听听,她这话有趣得紧。”
“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照你这么讲,我同人议事时也该不穿鞋了?”马思敏轻声责备道。一旁的穆宝弦更笑得前俯后仰。
马思敏轻描淡写的反诘,凤歌无语辩驳,只得傻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
接下来马思敏的唇边又逸出一抹笑,伸出手来牵着她的一只手,才温和地说:“你往后想赤脚就在自己屋子里行了,这府里人多嘴杂,只怕一个不小心被一些用心险恶的人胡乱编派。”
温暖在手,使凤歌更不知如何自处,竟有些神思恍惚。
☆、第二十三章 彼此算计
才走出竹林,穆宝弦便对凤歌说:“凤歌,你那故事着实令人好奇,等会子我们吃酒,你就把后面的讲给我们听。”
凤歌侧头看了看他,只笑不语。
才走到抱月轩外,一个小厮过来传靖南侯夫人的话,靖南侯夫人让马思敏等人过去用晚膳,马思敏便说道:“你去帮我回了太太,就说弦爷在我院子里用膳,我们就不过去了。”
抱月轩马思敏的屋内,云儿早已备好热气腾腾的酒菜,穆宝弦坐下,看着凤歌,笑道:“郡主,你这个女先儿敢不敢和我们一起吃酒?”
凤歌被他一激,便脱口而出,说:“秋生,给我备只酒杯。”她又挑衅地瞪着穆宝弦,心下暗道你别小瞧了我,这酒我今儿还真就喝定了。
那晚,凤歌讲着故事,和穆宝弦和马思敏推杯换盏。
没过多久,凤歌便醉了,她说话舌头开始打结,两腮若涂脂,醉眼迷离,唇边笑意连连,马思敏叫来素锦,说:“把郡主扶到我房中去歇息。”
素锦怔怔地看着他,马思敏又催了一声,她才欢喜地应了一声,并和另一名丫头扶着凤歌走进里间去。
穆宝弦惊讶地看了她半晌,才对马思敏说:“郡主性子直爽,倒不似晋王那般心眼子忒多。”
马思敏看看里间,这时压低声音说:“如若凤歌真是这般没心没肺的,晋王就不会让她嫁来金陵。”
“你是说……”
马思敏摇头。
送走穆宝弦,马思敏进屋看看熟睡中的凤歌,竟然生出一种想亲近她的想法,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脸,这时凤歌呓语道:“三哥……三哥别走。”
马思敏脸色大变,他伫立片刻,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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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明成祖凭窗望去,只觉得紫禁城里的那些飞檐比平时更显得黑暗,天空阴沉得似乎要滴下墨来。
他的胸脯急剧起伏,满脸溅朱,深吸了几口凉气,仍无法压下心头那股怒火,攸地,他转过身,马思敏和朱高炽垂着头站在下方,屋子里安静极了,静得只听得见人的呼吸声。
明成祖的手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把手狠狠地拍在书案上,书案上堆着的那些折子受此重力,纷纷落地,他大声咆哮道:
“朱济熺的胆子也忒大了,他这是要毁了朕的江山,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心当诛。马思敏,朕这就给你下道秘旨,今年春闱科考之事你就不用参与,就让解缙去吧。”
明成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仍旧严厉。
朱高炽说:“父皇,儿臣倒是觉得此事牵涉太广,您才登基没几年,如若此时太过张扬,必定引起朝中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