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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注于窗纸的人影微动了动,窗户被从外头掀开,来人动作优雅地翻身落地。
妖艳的容颜并非预期,长河顾不得高兴:“你怎么也来了。”不是也学孤烟来当说客的吧,沐仑府戒备森严,怎由得他自由进出。
“你做什么!”二话不说就动手动脚,长河蹙眉拢着衣襟,怒目相向,云曼正跟她拉扯:“给我看看伤势怎么样?”
“没事!”她抢了半天终于获胜,“不是让你别轻举妄动吗?”
“我不久留,说完话就走。”
云曼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罐子,长河打开看到红色的液体,空气中有股血腥味。
这味道不是很浓郁,血色却是艳红的,应当是做过特殊处理。
“这里头养着的是噬心蛊。发作极快,发作时犹如万蚁噬心,令人痛不欲生,却不至有生命危险。”
“你让我对谁下蛊?耶律释还是沐仑渊?”下蛊比下毒还要难,又不是傻子会坐着任她下手。
云曼也清楚:“他们俩都不可能,”武功与警戒性都是一等一的,“所以你要找个容易下手,又具有牵制作用的人,以达到令对方投鼠忌器的效果。”
不会武功的沐仑渊身边的人……“你指叶丝萸?”
“还有一个人,比叶丝萸更可靠。”
长河一点就通:“不行!”
他状似不解,执意逼问:“为何不行?”
她是下意识拒绝,被他追问却感很难说出缘由。
“你心中根本不承认沐仑渊,他身边的人对你应当也没有意义。”
“是!是没有意义!”但是真要她下手对付沐仑渊的母亲……云曼覆住她手,正将她手指紧紧扣住罐口,似是在代她做决定:“明天沐仑老夫人生辰,你祖母见了你高兴,对你必不设防,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要换马甲啊。看见认识的筒子消失,我会伤心的
沐仑夫人
“藏宝图的事我已放出风声,也安排好了下一步与沐仑渊接触的人。你不要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坏了我全盘计划。”
长河闻言不悦:“让你帮忙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我又不是你的属下。”这种命令式的口吻,也就大漠敢对她用。
“我怕你意气用事,明日里见了耶律释,无论如何要把持住。”
“行了行了。”她手中握着养蛊的小罐子,心情说不出的烦躁,摔了脸子给人看,半晌见他不动,“你还不走?”
“催我走,是担心被沐仑渊看见坏事,还是担心我安危?”
长河瞪着云曼,须臾明白过来他意思,神色缓和得多,虽则口吻仍是有点嘲讽:“放心,没有云曼大人的指令,我绝不擅自行动。”
藏宝图是她要的,能不能拿到,云曼何必上心?他会再三叮嘱,不是为了自己,全心全意是为了她。
长河视线落回合起的右手,只是这一招投鼠忌器,实在让人不舒服。
她虽也算计人,但不会利用别人对自己的真心。若沐仑老夫人是顾念亲情对自己不设防,趁机下毒就太卑鄙。
亲情,脑海中闪过这念头,连她都有点始料未及。难道真像沐仑渊所说,有些羁绊是无法抹杀的。
“长河,你在犹豫。”
长河皱眉:“你胡说什么。”
“你知道我为何要让你下手?除了牵制沐仑渊,也是逼你斩断羁绊。这种与敌对峙时的犹豫,很可能会害死你。”
“你不必危言耸听。”她独立办案多年,对于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清楚得很,更何况,“我不是犹豫,我是觉得没这个必要。”
“有没有必要你心中清楚。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更骗不了你自己。别忘了你进沐仑府的目的,沐仑渊不过是你名义上的父亲,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尽过做父亲的责任,照顾你疼爱你的人是你师父。你若是对沐仑渊心存仁慈,岂不是不孝不义,罔顾你师父多年教诲!”
他语气之厉让她心生反感,至于上升到这高度吗?说得她好似忘恩负义:“杀我师父的又不是沐仑渊。”
“那耶律释为何要你师父死?事情的开场没有私怨,为的都是各自的族民。只要你还在六扇门一天,与任何辽人的立场都是敌对,这是无法改变的。”
他步步紧逼,逼得她心烦,有些话一时不察就脱口:“是!不光是辽人,我与蛊族的立场也是对立的!迟早有一天会与风邪拼个你死我活!那深明大义的云曼公子呢,到时候是帮我还是帮你的族人?”
她话一出口就后悔,因为眼见对面那人的神色暗淡下去,可是已经出口的话也不好收回,更何况这的确是个问题。就算之前彼此不提,也不代表不存在。
良久,云曼道:“我既然选择了你,就终生再不会回蛊族,可是要我对付自己的族人,我也做不到。如果真有对战的一天,我会选个偏远的地方生活,等你结束一切回来找我。”
长河心中一凛,听他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与蛊王的对战何时开始,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你身边多久。若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能为你多做些事,你是不是就更安全些,可以不必这么辛苦?”
他语调明明平淡,却听得她心中莫名难受,那样的难受急剧发酵,在他言罢转身的一瞬,她不能控制地从后方抱住人。对不起,是她太自私,心中不好受偏要让别人也难受。岂知从选择了她的那天开始,他恐怕日日都不好受。
“别动。”别转身,有些话,看着人她问不出口,也无法面对他的回答,“你为何不要求我离开六扇门?”这样他们能在一起,他也不必为难。
“你会吗?”
长河不作声,云曼何尝不清楚她的回答:“那时在六扇门,你师兄也跟我说了差不多的话。当时我告诉他,我既然选择了你,就不会勉强你做不愿意的事。这个承诺,一生都有效。”
有人敲门。
敲了几声没人应,外头的人明显有点担心了,接下来的敲门声又急又快。
直到敲门声停止好一刻,床上和衣躺着的人才慢慢坐直身,走至窗户边开窗。
阳光投进室内,驱散角落阴霾。
长河打开门,叶丝萸正领着管家过来,见到她喜形于色:“囡囡!”
叶丝萸三两步上前握着长河手,急切道:“娘以为你……人在就好!老夫人已经到了,我们去前院吧。”
沐仑渊的母亲并不住在府中,今日是特地回府祝寿。
两个人走了一阵,叶丝萸一直在问长河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长河一直没开口,忽然道:
“老夫人对你好吗?”叶丝萸是天朝人,沐仑渊的外甥女就死在天朝人手中。
对于她这可算得上关心的问题,叶丝萸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好,很好。”
长河转了话题道:“沐仑将军还有别的兄弟吗?”
“没有,你爹只有一个姐姐,已经过世。”
是那个辽国皇妃,“那为何老夫人不住在府中?”
叶丝萸迟疑了一下:“老夫人身体不大好,国都气候严寒,所以她只有入夏才回来住一段时间。”
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很平常,长河尚未明白叶丝萸迟疑那一下的原因,两个人已走过一道拱门,到了院落中间一间屋子,有两个丫鬟在门外守着,应当是有人交代过,看见他们来了,其中一个丫鬟打开门。
从头到尾两丫鬟只对她们颔首表示问好,如果屋内就是那个老夫人,叶丝萸的处境显然不像她所说的那般好。
“囡囡你进去吧。”
长河看了她一眼,她的样子有些担心,拉住她袖子像是想交代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长河进了屋,一眼看见她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这次她按捺住了情绪,没有表露出来。
辽国的六皇子跪着,鲜有这样乖顺谈笑的模样,他对面的人斜靠在椅背上,五六十岁年纪,双鬓斑白,垂下的手拢在膝前。
沐仑渊站在老人身侧,察觉动静看过来,笑道:“囡囡来了。”
长河的视线甫从进屋就一直落在那对祖孙身上,听到沐仑渊的话,老妇人转头看过来。
她有一双跟沐仑渊如出一辙的眼睛,细看的话并不是天朝人的纯黑,也不是辽国皇族的湛蓝色,带一点点灰白。
这眼神中有迟疑,有探询,还有点……排斥。
长河没开口,不动声色与人对视。良久,老夫人道:“过来。”
长河依言上前,站在老人面前片刻,那双灰白色的眸子一直审视地看着她,似乎是在她身上找寻什么,期待与失望间或在眼中闪现。
跟让她过来一样突兀地,老人开口:“出去。”
她在这屋中有绝对的权威,从头到尾只有她开口的份,辽国的将军和皇子都一言未发。
长河掩了门出去,叶丝萸很焦急地在门口等着,看她出来就迎上前,但从她面上也看不出端倪。
两个人走了一刻,离开拱门出去,叶丝萸问道:“怎么样?”
“不知道。”
“不知道?”
长河冷冷看她:“不知道她的喜怒无常,是出于对天朝人的排斥,还是自身中风的结果。”从她进去到出来,老人只有眼睛跟脖子在动,身子一点也没动过,放在膝盖上的手还痉挛过一次。难怪叶丝萸先前提到她身体不好时会迟疑下,这完全就是中风过的迹象。
“她都对你说了什么?”
“你觉得呢?”
察觉到她语气的不悦,叶丝萸急道:“囡囡,我不是存心瞒你,可是我想你好歹是她亲孙女,就算她不喜欢我,应当也不至于迁怒到你头上。不过,”她话锋一转,道,“就算老夫人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更不要怪责她。年前沐仑家出过大事,先是你的姑姑过世,跟着你表姐红杉也……老夫人连续受了刺激才会中风,差点没能醒过来。红杉是死在天朝,你祖母对天朝人的怨恨可想而知。”
又是因为红杉,那人潜入天朝做探子,她死有余辜。可是,她还是个孩子,她当探子也是逼不得已,抛开对立的立场,她没有害过任何人。
明明说服自己不用内疚,没必要内疚,心中却堵着一口气难以抒发。当她认为自己是天朝人时还能拿责任说事,那现在呢。
她有时候真的恨,恨极了面前这个人:“叶丝萸,你能替沐仑家的人着想,为何对自己嫡亲的子女半分慈悲都没有?从抛弃我到抛弃宗王世子,夜间有没有不能安寝过?你劝我体谅?你没资格,就算有一天我跟沐仑渊拔刀相向,你也没资格劝一句话。因为,这所有的孽都是你一手造就的。”
“囡囡!”眼看长河拂袖而去,叶丝萸着急在身后追赶,她不会武功,如何跟得上长河步伐,脚下行得太快踉跄一下——
身后一声闷响,长河脚步未停,再走了三四步,停住,却未回头。
顾不得自己疼,叶丝萸低声哀求:“囡囡——”
背对着的人影未动,垂下的袖子将握起的拳遮得严严实实,就像主人不能泄露的情绪。
陈年隐情
叶丝萸一直在唤她,发出的声音却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含含糊糊,隐约还有点抖。
不过是摔了下,听来却好似她承受了很大的痛苦,长河到底心软,待得后面静默一刻,忍不住回头看。
却见叶丝萸坐在地上,双手环着右腿脚踝,面色看来及其痛苦。
扶人到房间躺下,长河道:“我去叫大夫。”叶丝萸阻拦道:“不用了,我是旧伤,休息一下就好。”
“你约莫是闪到筋了,这问题可大可小,还是让大夫来看一下吧。”
“真没关系,”那人握着她手,勉力笑了下,“今天是老夫人生辰,请大夫不吉利的。”
长河看她这样子就有气,宗王爷对她不好吗?放着尊贵的王妃不做,跑到这仇敌的地盘上来,没名分不说,处处看人脸色,连两个丫鬟都不将她放在眼中,偏偏她还一心替人家着想。
看她脸色难看,叶丝萸以为她是担心:“囡囡你别担心,娘右脚踝以前受过伤,有点习惯性扭伤,真的没大碍的。”
“不知道养尊处优的宗王妃,有什么机会能受伤?莫非其实宗王爷对你不好,这也是你一直对沐仑渊念念不忘,抛夫弃子都要同他私奔的原因?”
叶丝萸闻言眼眶微红,不知是因长河话中明显的讽意,还是触动到过去的回忆:“王爷对我很好,是我对不住他。可是囡囡,”她握着长河的手收紧,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王爷对我好,我纵然感激,却没有动心的感觉。这么多年来的相处,反而让我明确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心中爱的只有你爹一人,我从未有一天停止过想他。所以当你爹重新来找我,我明知道这样不对,但是根本控制不了自己……囡囡,如果有一天你也遇上真心喜爱的人,就能明白什么叫情不自禁了。”
“难道所谓的爱一个人,就能将其他所有的一切置之不顾?”忠义,恩情,亲情,品德,责任,对她都全无分量吗?
叶丝萸却以为她是在控诉,慌忙道:“囡囡,娘不是想抛弃你,你是我和渊哥的孩子,娘有多爱你爹,就有多爱你啊。当年你外公想找人送走你,娘一直不肯,后来遇到王爷,你外公担心事情暴露,就瞒着我……”她说着说着泣不成声,在长河震惊的注视中哭成个泪人,“知道你被送人之后,娘想死的心都有了,可是我不能死,若是死了就再见不到你,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才能找到我的囡囡……”
不可能!“你撒谎!”当天是她亲耳听到……长河猛地醒悟,当时自己只听到岚奶奶劝叶丝萸,但是叶丝萸确实没有明确松口,难道她说的是真的?当年是叶太傅,指示岚奶奶偷偷送走自己?可就算叶丝萸事先不知情,事后呢,“你的舍不得也就只是私下缅怀吧,知道我被送走,之后你不还是安然出嫁做了你的宗王妃?”她真是够蠢,到现在还被她的鬼话迷惑。
“我若不嫁给王爷,就一直处于你外公的掌控之下,怎么有办法找到你?而且你外公跟我说,若是我搅了这门亲事,就一辈子休想再见到你了。囡囡,娘没有骗你,你看——”她忽然翻身下床,不顾自己的瘸腿,一拐一拐挣扎到柜子前,从最底层摸出来一迭纸张,“你看!”
这一迭纸最上面的已经泛黄,许多边角都有折痕,显见已有些年岁。长河停顿半晌才接过来。
她一页页地翻过去,这些竟然都是不同时月从各地寄往京师的信,内容相差无几,皆是汇报尚未查到小主人行踪,只有一封跟别的不一样,是仁得十年七月从明暄寄去的一封信,信中称调查有了结果,有人数日前曾在明暄的破庙见过一个酷似肖像的小乞儿。
长河握着信纸的手有点抖,仁得十年,七月二十三,明暄,她永远不会忘,那天师父从野狗口中救下她,还医好她的脸,自此她就一直跟着师父。
如果这些信件都是作假,叶丝萸却怎么可能知道仁得十年七月她曾在明暄出现过?
看到长河停留的这封信,叶丝萸也明显激动起来:“囡囡,当时接到信我立刻就从京师出发,可淮北连日大雨,路石松动,经过鸡鸣山时正遇上塌方,我们的马车整个从山上翻了下去……就是这一耽搁,娘又没能找到你,才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是娘对不起你。”
“你的脚伤也是那时候……”她贵为王妃,出入都有轿子,没什么机会能受那么严重的旧伤。
叶丝萸闻言苦笑了一下:“已经算很幸运了,一起去的车夫连命都没有保住。”
长河心下也不知是什么感受,但她素来谨慎:“宗王爷知道你在找我吗?”
“我原本以为是瞒着王爷的,可后来才知道,其实王爷早就知道了。王爷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这样倒是可信,出门寻人这么大动静,没理由宗王爷完全不知情。
叶丝萸真的一直在找她,当年抛弃她的人是叶太傅,她这么多年岂不是怨恨错了对象?
有人敲门,长河忙将信纸叠好递给叶丝萸:“收起来。“
待一切收拾好,她走过去开门,是沐仑渊。
沐仑渊不是来找叶丝萸,是来找长河的:“囡囡,去前厅吃饭吧。”他本可以派个下人来,亲自前来,是算准了长河的性格。
长河果然道:“我去了恐怕有人会吃不下。”
他闻言笑道:“你祖母一把年纪了,何必跟她计较?再说,她面上虽未表现出来,其实心里是很高兴的。”
高兴?她又不是瞎了。不过若是他自己想找不痛快,她乐得成全:“走吧。”
两人从屋中出来,长河对门口的丫鬟道:“去请下大夫。”
那丫鬟有点迟疑:“可是今天——”
沐仑渊插口道:“照做吧。”
“是。”
去前厅路上,沐仑渊跟她说:“没什么人,都是自家亲戚,你祖母不喜欢太多人。”
前厅果然只摆了两桌,长河逡巡了一圈,耶律释没来,除了首桌上的沐仑老夫人,她一个人都不认识。看到他们进来,�